2001年11月28日

星期

   

【冰点】
一头扎进四合院

本报记者 董月玲

  “进了一座四合院,大门在我身后刚关上,感觉四周一下子就静了”

  在我们报社周围,有一片老房子,上班下班我们得穿胡同。走在这老北京的胡同里,能看到光膀子下棋聊天的老爷们儿,淘米摘菜的女人;能看到从院墙里伸出来的枣树,油漆脱落的木门上过年时贴的对子……

  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些老房子全给平了。光秃秃的地上,残留着一些老树,支楞着几栋高楼。

  初冬的一天下午,我从报社大楼出来,穿过遍地瓦砾的空地,到平安大街的另一边。在那片还没拆迁的老房子里,找一个美国人在北京的家。

  进了一座四合院,大门在我身后刚关上,感觉四周一下子就静了。

  阳光洒满院子,使得枣红色的门廊,杏黄色的窗帘,点缀在窗台、地上的绿色植物,都更加鲜亮。

  真没想到,我印象里的拥挤不堪的大杂院,多数中国人眼里的破房子,竟让个美国人收拾得这么精致典雅、古色古香。

  围着院子的四间房子都没吊顶,高高的屋顶上露出粗大的圆木,木头上涂过清漆,泛出黑褐色的光泽。墙壁四白到地,简朴干净。地上铺的小块瓷砖,一看就有年头了。家具一律是旧的。屏风、书橱、老式沙发、小圆桌、木头凳子,正房里搁张清代雕花大木床。房里的小摆设也挺讲究,茶几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旧图片;一只绿色琉璃烟灰缸被粘牢在小桌子上;除了老式电话、打字机、旧台灯外,客厅里还挂着一幅醒目的油画,占了大半面墙,画的是长征途中的毛泽东。

  院里有座假山,想不到这底下还有名堂,说原先是个防空洞,现在让这个美国人拾掇成了个酒巴。我很好奇,马上就下去了。

  洞顶挂着伪装网,洞里安了射灯、吊灯甚至煤油灯,但还是暗。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看清里边共分三个空间。冲梯口的这间最大,放着木桌木椅;左手这间有个小小的调酒吧台,贴墙放俩木架子,上头搁满了红酒,像个小酒窖;右手那间放了几只小板凳,墙上挂了块幕布,可以放投影。在这个地洞酒吧里,能喝到法国的葡萄酒,抽到古巴的雪茄,看到中国的故事片……住这四合院的美国人,过得挺有滋有味的。

  等我从地洞里爬上时,见到了四合院的主人龙安志,他的英文名叫Laurence Brahm。职业是律师,此外还写作,出了20本书,在中国待了将近20年。

  “我喜欢到胡同里跟老百姓接触,我说得出,他们听得懂,我就很高兴”

  龙安志瘦高个儿,高鼻蓝眼,讲一口流利的美式汉语,偶尔会蹦出咬不准的字眼。“我背个录包(绿包),里边装着玩魔术的工具,我在美国时学过魔术。到了街上,我突然玩儿起魔术,‘唿啦’很多人来了,围着我。我表演完了,他们还想重复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天津的老百姓很有意思。玩魔术是我的一个借口,我想跟人说话。”

  他说当年作为美国留学生来中国,在天津南开大学学中文时,不好好上课,天天骑辆旧自行车钻胡同。“一出南开校门,很快就能进到小胡同里。我特别喜欢转胡同,天津的胡同跟北京不一样,建筑也不一样,里边净是北方的老房子。有时从一个小胡同窜出来,突然到了一个小广场,却是欧式的,很有意思。”

  他那会儿的中文不是在教室里学的,而是在胡同。“我把课本上和词典上有关的词儿挑出来,编到话里背下,第二天转胡同时用。我喜欢到胡同里跟老百姓接触,我说得出,他们听得懂,我就很高兴。我经常说错,弄得大家大笑。这就是沟通,沟通是非常重要的。“像中美现在很多大的问题,就是缺少沟通,如果有沟通就好多了。不沟通永远没法儿了解。”他说当年来中国,原因有两个:一是对中国文化有兴趣,二是对中国的改革更有兴趣。“在美国时,我对中国了解得非常少。美国的新闻给人的印象中国好像还是文化大革命,天天有红卫兵跑到街上去……”

  龙安志是1981年夏天到的北京。天气很热,从机场往市区走,大客车在路上抛锚好几次。像当时很多外国人一样,第一站他被拉到了“友谊商店”,那里能买到舶来品,他花了一美元买了一听“可乐”。“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天津看到一个很小范围的自由市场,和当时还很严格的计划体制反差很大。那时候还使用粮票儿,买馒头、买面包都要凭粮票儿,没有粮票儿,你有钱也买不到。可是同时,有些胆大的农民把他们多种的东西,像花生和毛豆,拿到城市,蹲在路边卖,开了自由市场的先河。虽说刚开始,却是观察中国经济的一个很小的镜头,从这里可以看到中国的经济要走哪一条路。”

  在南开他有一帮中国朋友。“他们对我很好,很欢迎我到中国来,到现在我们还保持来往。我当时就体会出中国文化里边人情味非常浓,这个也影响我要留下来。”

  龙安志留在中国,当起律师,做律师业务、咨询业务,包括帮助一些大的跨国公司进行投资论证。“美国柯达公司在中国建立的第一个、第二个合资企业,我就做了法律顾问,参加了谈判,起草了协议书。爱立信公司最开始进入中国,和南京熊猫电子集团谈合作意向,我参加了谈判,起草合资的合同。全球最大的维他命医药公司也想进入中国市场,我鼓励他们把主要投资中心移到浦东,最后他们把亚太研究中心从香港挪到了上海。”

  1990年的一天,龙安志到一个住北京东四史家胡同的中国人家里串门,这人住四合院,家旁边有个外国专家宿舍,也是四合院。知道专家宿舍可以租,龙安志马上就搬了过来。

  那时,住这儿的外商不多,东四也不热闹。“整个一条街像睡觉了一样,非常安静。”他在史家胡同住,在国贸大厦上班。

  “写写我亲眼看到的中国。我在书里预计的一些事情,现在都发生了”

  这座四合院保护得非常好,里边很空,没什么豪华的东西,还是六七十年代的样子,装修得也不厉害,只在木头上刷了一层白漆。

  “据说1976年,就在这个院子里作出了逮捕‘四人帮’的决定。随后而来的一系列重大变革,以此为起点,使中国走到了今天,这也是我选择住这儿的原因之一。”龙志安很迷恋这个传说,“我对中国现当代历史特别感兴趣。等我了解到那些事情,了解到那些人曾经住过这儿,就觉得挺有意思。我还听说中南海里的一些领导人,就住四合院,住在像西花厅、丰泽园里,四合院就更加吸引我了。

  “再后来,我对四合院建筑本身有兴趣了。四合院为什么是这样的?建筑是人的思维在空间上的表现,四合院是这个样子的,肯定是有原因的。”他找了些书看,还认识了一些古建专家,听他们讲一些东西,再就是窜胡同。

  “四合院很能代表中国的文化。你走到一个胡同里,从外边看都是灰墙,灰墙是非常严肃的,你不知道墙里边都有什么东西。要是走在西方的洋房外头,你可以看到花园,可以看到房子,房子多大多少,人有没有钱,豪不豪华,站在路上就可以看个明白了。

  “可在北京的胡同里,人走在路上,看不到院子里头是什么样儿的,墙都是一样的,就那个门,能让人感觉里边住的是什么人。不同的四合院有不同的门,像广亮门、如意门。在清朝,门是有级别的,你不能随便用广亮门,你得有部级以上的官位才行。如意门就是一些学士家的门。看四合院的门,可以了解主人的身份。

  “然后你进了大门,对面有影壁,你必须拐弯儿,不能直走。西方的洋楼,一进大门,马上有梯子,上了楼就可以到主人的卧室。你进洋房,没有拐弯儿的,都是直走的。进四合院,你得拐弯儿进,想进主人的卧室,可能还要拐几个弯儿,有前院后院,可能还有多重院。

  “这就像进中国的市场一样,你不能直走,得拐弯儿进。”

  “进了四合院,里头会很静、很密切、很透明。不过这种感觉只有你进了院儿才会有。一旦你进了这个门儿,你就成了自家人,大家一起享用这个空间,什么话都可以说,亲密无间。

  “四合院,能让人了解一些中国文化,比如说,你可以理解为什么中国社会,那么讲‘圈子’。你一旦成了圈子里的人,得,什么事儿都好办了。”

  美国人龙安志,慢慢在北京的四合院里住出了滋味:

  “住四合院,给我的感觉是精致、文雅,这种感受很深刻。特别是在晚上,感受更深。四合院儿的晚上最有意思,比白天还有意思,特别静。在这种安静里,你会比较放松。在放松的状态里,可以把问题想得比较清楚。我经常晚上不睡觉,写东西。”

  1996年,龙安志在四合院里写出《中国第一》这本书,书的第一段这样写道:

  “枯叶伴随着子夜的微风落在门外台阶上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北京中秋之夜。过去5年里,我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这座清代的院落度过的。冬天,来自蒙古的寒风干燥而多沙,在庭院外的胡同里呼啸,北京城区就是由这些胡同构成的迷宫……”

  好几年前,我就买过、读过中文版的《中国第一》,记得书的封面是一双中国筷子夹起一张旧美钞。我对龙安志说:“你在书里说了不少乐观的话,你对中国的发展,好像比一些中国人还乐观。”

  他听了“哈哈”地乐:“我不是在说乐观的话,我是在帮外国人了解中国的变化。

  “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因为当时我很生气。一些西方的记者和政治家老挑中国的毛病,说邓小平以后的中国会怎么怎么样,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中国,中国的变化已经挺大的了。我觉得我该写,写写我亲眼看到的中国。我在书里预计的一些事情,现在都发生了。

  “当时一些外国人说我‘左’,但一些长住或长来中国的商人很同意我的观点。我刚刚从新加坡回来,那里的人说我写的是实情。事实证明,现在的中国,是商业投资和金融管理最安全、最不出事儿的地方。我当时的观点,现在成了主流。”

  我问他:“这20年,有那么多中国人,‘忽忽’跑美国去了,你就没想着回美国?”

  “回美国?没多大意思。我回去过,感觉美国就那样儿,变化不大。但中国一天一天地变,我在中国过得挺有意思的。”他又摸着肚子,喜眉乐眼地道:“我现在回美国,吃不饱饭了。我天天中午、晚上都得吃米饭,不吃米饭,我就吃不饱肚子。”

  他送我一本不久前出版的新书《中国的世纪》,书的序是朱镕基总理写的。

  “梅兰芳唱过戏的台子有几个?要拆梅兰芳的戏台,是神经病!”

  搬出史家胡同后,龙安志自己买了座四合院。“现在,从东堂子胡同到史家胡同都拆了。有时我经过那儿,心里挺难过,可惜了,那里的四合院特别棒。”

  他曾爬到自家房顶观察周围的民居建筑:房子后边是一个一个院子,他家的四合院,是原来大院儿的第一进。而这种保存比较完整的三进四合院,在北京已经不多了。

  “我住那个街道西口儿,是梅兰芳在北京的故居之一,院里还有个戏台。现在那个房子已经拆平了,戏台也要拆。

  “当时政府的人也想了解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建筑,我一看就知道是个戏台。我说,你不知道戏台是什么样的?那你到颐和园看去吧。除了颐和园、故宫外,现在北京还有几个老戏台?最多也就四五个。我了解过,这个戏台是梅兰芳唱过戏的,非常值得保留。北京的大楼、商场多得是,可梅兰芳唱过戏的台子有几个?要拆梅兰芳的戏台,是神经病!”

  他跑到街道办事处跟人家嚷嚷,街道上的人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

  “北京的老房拆得太多、太快了,不考虑它的文化价值,乱拆。”

  媒体报道说曹雪芹的一处旧居给拆掉了,我问他知不知道这事儿。他说那个地方他去过,连开发商也承认那儿就是曹雪芹的家。“世界不管哪个国家,都认《红楼梦》的。但还是给拆了,太可惜了!”

  我问:“在国外,有没有可能把这样一个作家的房子给拆了?”

  “不可能!”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劲儿。“俄国人把托尔斯泰的房子给拆了?不可能!美国人把海明威的房子拆了?不可能!英国人把狄更斯的房子拆了?不可能!”他不停地摇晃着头。

  随后他又摊开两只大手说:“可是在中国,在北京,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无法理解。”

  名人故居对一个城市到底有什么影响?我想起不久前采访作家冯骥才,他曾这样描述自己去巴黎,待在巴尔扎克故居时的感受:“一走进这树木掩翳中低矮、安静而简朴的屋子,一阵莫名的亲切气息扑面而来,心里禁不住响起一句话:我把我心中敬抑的人,带回他的家里来了。

  “我感觉巴尔扎克真的从我心里走下来。我看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见他躲在屋里逃债时的神情。这个当年叫文森的地方的几间路边小屋,屋顶比路面还底。他选择这个地方居住,是为了不易被追债人发现。但他一定还是常常心惊肉跳地躲在窗帘后朝外张望。如果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密友来访,他会隔着薄薄的门板,侧着耳朵去听敲门声:是不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更深夜半,决不会再有债主出现,他就用这个深红色的瓷壶来煮咖啡,传说他一天至少喝一公斤的咖啡。这把大椅子,正适合他壮硕的身躯,但他的桌子为什么这样小?他那宽厚的前胸,俯下去几乎要把书桌压扁。然而,就在这普普通通的小桌子上,他写出一生最重要的一批作品,创造出文学史上难以逾越的奇迹来。

  “我拉开他的抽屉,里边空无一物。”

  “以前我对巴尔扎克很熟悉,但总觉得隔着很大的时间和空间,到了这儿,完全没了距离感,他普通、真实、活生生,面对面地站着,甚至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那又大又重的身躯。”

  “故居是有灵性的。无怪乎世界上一切名城,都保留着世人皆知的名人故居,它对一座城市的意义,不仅仅是提高城市的知名度,也不仅仅是为了旅游,它的终极意义是显示一个城市人文的高度和精神的深度。”

  “真悬,如果那夜不赶过去,第二天,这些门梁就会被人当破木头给扔掉了”

  现在,龙安志把自己的家、办公室,接客待友的地儿都安在四合院。他说四合院给人小花园似的感觉,非常安静、舒服,是很好的生活和工作环境。

  他连续收购了几座四合院。每买一座院子,都自己装修,一点儿一点儿恢复原有的样子。我去的这院子,龙安志接手时只剩四分之一的回廊,现在让他给补全了。

  “这上头画什么样的彩绘,涂什么色儿都很有讲究,不能乱来。我请的工人,整修过故宫、颐和园、雍和宫。”

  临街的大门太旧太破,是重新做的。门口的俩门墩儿是从河北找来的,新门上方的小门楼,装有四根刻着精致木雕的老木头。

  住史家胡同时,他就发现一座明代四合院,有个广亮门,门上有四根精雕细刻的门梁,非常喜欢。等他整修四合院时,也想修这么一座漂亮的门。工人去了那座明代的院子,依样把木雕画下来,但做不了,那种手艺已经失传,没人会做。见他失望,工人说:刻不成,我们给您画门儿上吧。

  不料,门儿还没做好,那座明代的四合院却给拆了。当夜,他喊上几个人,把拆下来的四根木头抢回来,直接安到自家的门上。

  “真悬,如果那夜不赶过去,第二天,这些门梁就会被人当破木头给扔掉了。”

  我想起报社周围那片快速消失的老房子,就问他:“你把房子倒腾得这么漂亮,就不怕哪天来了拆迁令,把它给拆了?”

  他说:“如果按照北京的法令,我住的这片地儿,算是北京25片保留区之一。按法律说应该是保护的,但问题是法令够不够硬?在我们附近,有一座高层建筑正在建,就是违法的,是突破规划的。”

  他觉得要想保留四合院儿,其实不难。把拆迁的钱花到郊区盖新房子就行了。

  “建筑专家也认为,如果北京在三环以外建新城,比改建老城还便宜,拆老房子再盖新楼反而更贵。可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还要拆迁?因为有人从拆迁中可以赚大钱。”

  他说北京的拆迁业里流传这么个笑话:政府要做个项目,让三家公司投标,这三个公司分别是香港的公司、美国的公司和中国的公司。

  香港公司投标300万。问他为什么是300万,他说:100万是原材料,100万是劳工费,100万是利润;美国公司投标600万。问他为什么是600万,他说美国的原材料贵,劳工也贵,所以200万原材料,200万劳工,200万利润;最后是中国公司投标,要投900万。问他怎么可能是900万,他说这很容易理解,我给你个预算:300万给你,300万给我,300万包给香港公司让他们干。

  “说是个笑话,可实际上许多公司就是这么干的。他们不考虑自己城市的文化,不考虑城市的历史,也不考虑下一代。腐败分子是不爱自己文化的,他们只爱钱。”他直截了当道。

  这个美国人又说:“中国,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腐败。我觉得共产党如果不解决好腐败问题,那么中国未来的发展,还会有很大的难度。”

  我说拆四合院,叫“危房改造”。有人说了,北京的四合院儿不好保护,因为房子都是木头和灰砖建的,跟西方的不一样。

  “胡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去法国、英国看看,那些老房子,也是老木头的,只不过砖不是灰色的而已。技术并不复杂,就看你想不想做。我自己已经修过几座四合院了,有什么难保护的。”他依旧认为,北京的四合院儿拆得这么厉害,其中有腐败的原因,有太多的人想借拆迁捞钱。另外还有一些人,太崇洋媚外了。

  “我曾跟一个大学教授到电视台做节目,他说故宫以外全拆,全用水泥、钢筋、玻璃盖高楼,跟伦敦一样。我问他你去过伦敦没有?他说我从来没去过。我说对不起,你最好还是先去看看,伦敦的老城区基本是保留的,新城市是在郊区建的。”

  “毁了那么多四合院,建了那么多高楼,我不明白,这能代表中国文化?用水泥、钢铁做玻璃楼,中国永远也超不过洛杉矶和芝加哥。即使你能超过也要考虑要不要超过?”

  “为什么要跟别人比建大楼?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文化优势?我跟你说,他们能建高楼大厦,但永远做不了中国建筑,尤其是中国的古建。”

  龙安志说巴黎、伦敦这些名城,都拚命在保留自己的文化。“法国人看到他们的老建筑感到很骄傲,意大利人看到他们的老建筑感到很骄傲。可是为什么在北京,这也要拆,那也要拆,哪里都要拆。

  “有一点儿过分,有一点儿像疯子。”他不客气地说。

  “北京不光有故宫、天坛、颐和园,还应该有四合院、有胡同”

  我问龙安志:“你难道没看见,好多老百姓挤在一个四合院里,而且房子很破旧了?”

  他马上道:“这个我知道,但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就看你愿不愿意解决。”

  他认为房管局的人,本来应该修这些房子。可是,老百姓房子漏雨了,他们却不管修,就是修了,也用最便宜的材料。“那些人想的是怎样倒卖房子,捞钱,做‘房虫’。”

  让住得拥挤的人,搬到别的地方去;让那些想住四合院的人,掏钱投资修缮这些老房子。他说我现在看到的这所老房子,以前住的是一对老夫妻。房子老漏雨,冬天又挺冷,老得维修,他们养不起这房子,就卖了,自己搬到楼房里住了。他用脚顿了顿地上的褐色瓷砖说:“瞧瞧这地砖,是民国时代的,现在哪里都没有,就老房子里有。”

  他端起盖碗茶说:“你看,这老房子是古代的,但里边的东西可以是现代的。有电视电话,有抽水马桶,有冷暖空调。我可以用电脑上网,世界上的事儿都能了解得到。我享受了古代文明,但也不影响我过现代的、有效率的生活。”

  不少国外来的朋友到了龙家,都夸赞说:你的房子真是太漂亮了,我们也想住到这样的房子里。“我想好吧,我就把这座院子,留给朋友住。夏天来这儿的人特别多,他们觉得很新鲜。住五星级饭店吧,说白了,住法国的、洛杉矶的没什么区别,全世界的都一样,来一趟中国,跟没来一样。可住在四合院里,感觉就不一样了。”

  “北京,不光是皇家住的地儿,也是老百姓住的地儿。北京不光有故宫、天坛、颐和园,还应该有四合院、有胡同。如果北京把四合院、胡同都灭了,净是高楼大厦的话,那北京跟任何城市都一样,跟你去纽约、东京一个样。旅游者来北京,看看天坛,再看看故宫,待个一两天就得。”

  “不能为了短期的利益,断送长期旅游的资源。”

  龙安志家有时也来些年轻的中国人,说想看看四合院儿什么样儿。他们在北京长大,却没见过标准的四合院儿。

  英国一家杂志《经济学家》,去年刊载了一篇有关北京四合院和胡同拆迁的文章,说下一代要想了解北京的城市文化,得到台湾的博物馆和图书馆去了。

  “他们说北京,你别去,没什么可看了,城市的历史呵、文化呵不存在了,北京人把它给灭了。”

  他又挺大声地说:“北京应该证明,这话是错的!市政府应该发个命令,拆老四合院儿,禁止!拓宽胡同,禁止!城市向二环以外发展,二环以内暂时什么都不能动。应该有这么个命令。然后我们对全世界说:办奥运会,我们要把进来的资金用于建设新的城市,而不是去毁掉老城市。我相信全世界都会尊重北京这样的做法。”

  申办奥运成功的很多城市,都是把历史留下来的东西保留得非常完整。他说慕尼黑做得就非常棒,把那些老房子保留了。它们的老房子没有北京四合院的历史长,可保留得非常好。

  他反复说:北京申奥成功是非常好的机会,希望那些有远见的领导,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不要为了建新城而毁掉老城,要保护自己的文化而不是丢掉自己的文化,不要为了挣点儿短期的小钱,而丢掉自己城市的文化和历史。

  我又回到了那片拆迁后的空地,踩着砖头瓦块儿回报社。一股冷风,吹起一片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我身上的热乎气儿很快被风吹尽。但让我挺透心凉的,还是那个美国人说的一些话:“北京现在这么大量地拆四合院儿,是在文化上给自己切腕儿!”

  “那是你们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文化是非常重要的。要为下一代人考虑。他们要想对自己的文化有所了解,离不开这些文化的载体。

  “中国从过去一个非物质社会,经过二十多年的改革,突然进到了一个追求物质享受的社会,有的地方甚至有些过份了。

  “精神文明不是外国的东西能代替的。你喝可口可乐,不算精神文明。精神文明得有自己的根儿。你毁了自己的建筑,毁了自己的文化,不是把自己的根儿给毁了么?外国的技术有用,你把它学过来就是了,干嘛要毁了自己文化的根儿?”

  “北京应该好好保护四合院儿,向全世界表达自己在文化上的自信。”“希望北京不要太迟了,不要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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