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0月24日

星期

   

【冰点】
特殊诊疗(上篇)

张静虹

  今年暑假,在河北石家庄,有一个名为“走进孩子的心灵”的夏令营。这个夏令营的特别之处,在于很多家长送孩子来的时候,都为自己孩子的“问题”焦虑不已。在详细的调查表格上,家长们写下的问题有:上课乱说乱动,不完成作业,做事磨蹭,成绩不好,厌学,孤僻自闭,有攻击性,和老师同学关系紧张,出走,有过退学甚至自杀念头,等等。许多家长面对这些“问题”束手无策。

 

  夏令营由北京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的王晓春和他的几位助手担任指导。记者全程跟踪采访,随教育专家们一起走进孩子们的心灵看个究竟。

  对不少孩子来说,这是一次特殊的诊断和治疗。诊断的结果,大大超出许多家长的预料。

  “谁跟我做对我就杀了谁,一年杀几个”

  “老师,亮亮和阿威又打起来了,我们拉都拉不开,快去看看呀!”

  刚刚开营一天多,许多问题就纷纷暴露了出来:有哭着找爸爸、妈妈的,有半夜梦游的,有不吃饭的,有不睡觉的;有说黄色笑话讲黄色故事的男生,也有夜里不睡觉跑去看男生睡觉的女生;北京来的一个孩子不停地往家里打手机,被老师批评了几句后,便想一走了之。

  但王晓春老师说“乱”是好事,而且要求辅导老师对孩子少管多看,少说多想。

  郝奇志老师随孩子们走进110室,发现宋老师已经拉开亮亮和阿威,这两个八九岁的小家伙,像两只支乍着羽毛的小公鸡。开营的第一天,他们就为玩具打了一架,两天来,他们之间一直战火不断。

  虽然这两天是夏令营的“观察期”,但这么强的攻击性对孩子的安全和训练效果都不好,于是,爱好体育的郝老师眼珠一转,为孩子设计了“打嘴架”的游戏。

  她说:“我最喜欢看小孩打架,但不是动手打架,而是打嘴架,因为靠武力取胜算不上男子汉,靠智慧和讲理战胜别人才是英雄。”接着,郝老师根据拳击擂台赛的规则,制定了本场“打嘴架”的规则:比赛分上下两个半场,每半场五个回合,上半场看谁能说出自己哪儿有理,下半场看谁能说出自己哪儿没理。

  比赛正式开始,郝老师做裁判,其余的老师和同学为观众,猜拳胜者先说。阿威先说:“他摔我的玩具。”亮亮:“因为你把玩具放我床上了。”“阿威没有把玩具放亮亮床上。”同屋的旺旺主动站出来作证。无论如何摔人玩具总是不对,阿威先得一分。

  第二局开始,按规则谁输谁先说。亮亮先说:“我跟旺旺说话,没理阿威,他非抓我。”阿威:“谁叫他不理我呢?”不理你就该抓人吗?阿威输一分。

  第三局。由阿威先说:“你把我的笔踩坏了。”亮亮回应:“是你先把我的相机弄坏了,我生气。”旺旺证明,阿威嫌亮亮不先给他照相就抢夺相机,结果把相机弄坏了。阿威再输一分。

  第四局。阿威:“他把我的书弄坏了。”亮亮:“他先拿书打我的头,你为什么打我头?”“你长着头是干吗的?不就是让人打的吗?”阿威此言一出,招来一片嘘声。阿威又输一分。

  这时,上半局的比分是1∶3,眼看阿威要输了。谁也没有想的是,阿威居然跳起来喊道:“你爸你妈你们全家人都掉进河里淹死了,都被汽车压死了。”(他不惜以这种诅咒的方式想逼亮亮动手。)

  郝老师有意问亮亮:“他激你,你回应不回应?”正欲还击的亮亮看了老师一眼,心领神会地说:“我不应。”这一分阿威又输掉了。上半局1∶4。

  只见阿威脸上出现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穷凶极恶的表情,挥动拳头朝亮亮扑去,被观众挡住后,居然声嘶力竭地大叫着:“我要杀了你!”

  这时,吃午饭的哨声响了,郝老师宣布“上半场到此结束”,并示意亮亮和旺旺去吃午饭,但把阿威留下。

  这只斗败的小公鸡还在喘着粗气:“谁跟我做对我就杀了谁,一年杀几个。反正18岁以前杀人没事。”在场各位老师无不震惊,忙问他从哪儿知道的,他说看《今日说法》知道的。他还列举出了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人方法,还说“我杀人不会留下痕迹,比如用硫酸一泼人就没了”。老师们说做坏事总会留下痕迹。他说:“不会,我在家做了很多坏事,他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将来杀人、放火、抢银行,什么都可以做,都不会被他们发现。”老师们问:“如果被人发现怎么办?”阿威轻松地说:“进少管所呗,反正要不了我的命!”

  郝老师发现:阿威是一个严重的“独生子女综合症”患者,以自我为中心,自私霸道,不能承受失败……然而阿威同时又是一个智力超常、异常聪明的孩子,知识信息量极大,但他却把这些聪明才智都用在构架他的歪理邪说上了。他已形成一种“自我中心”的思维方式:凡是我得不到的东西就想法儿毁坏它,凡是与我作对的人和事就要除掉他(它)。这样的孩子如果不及时加以正确的引导,后果将非常可怕。

  于是,郝老师提醒阿威:“除了你以上说的这些办法外,是否还可以想出一些更好的办法?这只是前半场,后面还有五局,你可以动动脑子,在后五局中取胜啊。”

  阿威想了想说:“那我就多说对不起呗。”“那不能得分,必须具体说出自己哪里错了,还不能让对方把分抢走,你先好好想想,吃完饭后咱们再比。”

  阿威好像很快就想出了什么好招,郝老师吃饭期间阿威就不断来催促他。饭后郝老师拿着计分条来到亮亮、阿威的宿舍,发现阿威正在给亮亮收拾床铺,郝老师立刻明白阿威想通过这种方式赢得比分。看来孩子毕竟是孩子,就看教育者怎么引导。郝老师忙对他说:“你能这样做很好。但你见过拳击运动员一局比赛失利后,靠给对手收拾屋子得分的吗?”

  “那怎样才能得分呢?”

  “你只有从根本上认识到你的错误,并诚心诚意地认错,才能得分。”

  下半场开始了,由于阿威经过一番指点,他把几个由他挑起的争斗都承认了下来。这样一来,按比赛规则阿威连得四分,郝老师让事实教育了阿威:除了暴力,还有更高明的取胜之道。

  比赛虽然最终战成平局,但事实上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打斗,基本上都是阿威引起的。这个孩子的品性中存在着比较严重的隐患,必须尽快与他的家长取得联系。

  “假如不被发现并排除,他将来是有可能爆炸的”

  阿威的家长一下子来了5位。听了老师的介绍,他们感到很惊讶,因为阿威在学校胆子很小,在家里虽然任性、霸道,但从未发现他有如此强烈的暴力倾向,也从未听老师反映过这类情况。每次去学校老师总是说他“作业不认真、马虎”,“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没有上进心、缺乏竞争意识”,“有错不承认、不尊重老师”,还说他“胆小,不爱说话,上课不敢发言”。

  从阿威父母那里,老师们了解到阿威成长的家庭环境:四世同堂的大家庭中,阿威是长子长孙长重孙,“万千宠爱在一身”。

  智商极高的阿威,凭借全家人对他的宠爱,非常会利用大家庭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需要物质上的满足时,他去找他的爷爷奶奶;需要得到感情上的宣泄时,他去找他的妈妈和婶婶;从大学毕业的小姑那里可以得到知识的需求;从太奶奶那里他可以得到庇护;而从掌握着治家大权的爷爷那里,他还可以得到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的其他东西。

  阿威上学后,突然发现世界不再以他为中心,还发现没有了家人的宠爱后,周旋于家人之间的招数也不灵了。他感到非常失落,痛恨那些和他作对的人。瘦弱的身体使他在体力上战胜不了别人,但超常的智力却使他以智力为武器报复别人。

  阿威的长辈们对孩子一味溺爱,使孩子严重缺乏与他人正常交往的基本能力,这就很难避免出现两个极端:在外面是非常懦弱的“受气包”,在家中或在他熟悉的环境里却是“窝里横”。而像阿威这样对外暴力倾向非常显著的孩子,他的家庭环境中,一定还有其他不为我们所了解的情况。

  王晓春老师说:可以把阿威比喻为我们身边的“炸弹”,假如不被发现并排除,他将来是有可能爆炸的。

  可是为什么家长和老师却没有察觉呢?王晓春分析道:这说明我们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官僚主义”、形式主义相当严重。我们常常不知道孩子们的真实心理,而只注意他们的学习成绩。许多老师天天琢磨的不是了解学生,而只是管住他们。长期以来,有些老师逐步蜕化成了教书匠、教育技术工人;或是以官僚的心态扮演着警察、监工的角色。

  当孩子出现问题的时候,不是研究为什么会出现问题,我的教育方法是否得当,而是考虑用什么手段能管住他,这样孩子要么变成了守纪律的机器人,要么变成阳奉阴违的两面人。我们一直要求学生必须“尊敬”老师,并不在乎学生是否“喜欢”老师,这势必导致学生对老师封闭心扉,这样我们还怎么可能发现孩子身上存在的真正问题呢?

  而在夏令营中,孩子们能够毫无掩盖地暴露他们的本来面目,是因为孩子们在学校和家庭中压抑得太久了。所以王老师认为开始几天出现混乱局面不一定是坏事,优秀的教育者能在“乱”中发现孩子的本性和真相,然后分析原因,设计教育对策。

  王老师提倡,老师们应该做一个观察家、科学家、“阴谋家”、沟通专家、策划者、肩并肩的同伴,学着蜕掉孩子为保护自己而设置的假面具,还原出本性,显露出本相:猴就是猴,熊猫就是熊猫;然后老师也努力变成孩子的同类,成为他们的朋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走进孩子的心灵。

  小非为什么满嘴“黄色童谣”

  辅导老师们“侦察”到了大量家长和老师没有注意到、意想不到甚至大吃一惊的东西。

  刚来的那天晚上,一位老师去120室查房,听到卫生间里传出三个男孩的说笑声,他们边洗澡,边兴致勃勃地念着一些非常不健康的歌谣,一些歌谣简直不堪入耳。这位老师想知道那个带头的男孩是谁,可是她刚一叫门,里面的声音就戛然而止,那个领唱的声音喊道:“有女人!”接着是一阵哄笑。

  第二天晚上,熄灯时间过了很久,我路过120室时,听到里面还有说笑声,便推门进去,只见三个男孩挤在一张床上,小非一惊一炸地喊:“吓死我们了,我们还以为是鬼来了。”

  “哪有什么鬼啊?要不要我请隔壁的小姑娘们来给你们这些男子汉们壮胆呀?”

  没想到,记者这一句话把小非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嘿嘿地怪笑着说:“老师,你可不能让隔壁的小燕子来,她特别喜欢我们帅帅,看来是爱上他了。”

  “小燕子喜欢帅帅有什么奇怪,他是挺可爱的,我也喜欢他。”我故意逗他们。

  “那不一样。别以为我们不懂,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就是搞对象,我们班的男生大部分都有对象。嘻嘻,你以为帅帅没有吗?当然,我也有。”小非说得兴起,居然跳到了床上。

  为什么小非对男女之间的话题这么敏感、这么感兴趣?

  在晚间的“会诊”中,讨论到小非的问题时,一位老师反映,有一次帅帅为她拍照,可帅帅摆弄不好他的相机,于是随口说道:“浪费我的感情。”只听小非在一旁怪声怪气地问道:“老师,谁浪费过你的感情呀?是哪个男人?”

  另一位老师带120室的三个男孩子做游戏,表演书上一个名字叫“眼到、手到、心到”的笑话,其中涉及到三个人物:儿子、母亲、父亲。当轮到小非演妈妈的时候,他激动得手舞足蹈,跟别人搂做一团,嘴中肆无忌惮:“大meier(指女性的乳房),我的大meier。”同时用胸部使劲儿蹭别人。帅帅扮爸爸上场,他便大喊一声扑过来:“老公,老公呀,快点儿,我等你半天了,我都等不及了,快来呀……”

  王晓春老师动员了半天,几位老师才勉强答应回忆并记录了亲耳从小非那里听到的“歌谣”,据说其中有些还是他现场创作的。老师们说:“简直像吃了苍蝇!”但小非当时说的时候却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小非父母惊得目瞪口呆

  小非的父母得知后惊诧异常:在家里从未听到孩子说这些“歌谣”。老师让他们看了那些“黄色歌谣”的记录。如晴天霹雳,小非父母惊得目瞪口呆。

  小非的母亲回忆起,她曾在小非小的时候发现过他玩弄生殖器,当时她很生气地打了他一顿,全家人对此都很重视,嘱咐小非妈妈让一直和她一起睡的小非立即与她分开。但后来发现小非依然未改,而且看到电视中男女亲昵的镜头有性反应。

  老师们为小非父母做出了一些分析:小非由于在性朦胧时期受到过母亲的训斥、责打和全家对此高度的警觉,反而对性产生了更强烈的好奇。与母亲分床过于突兀,使他失去了安全感,同时更加剧了性的神秘感。性的早熟使他对性知识非常敏感。

  然而无论从家庭还是学校都得不到来自正规渠道的性知识、性教育,但书摊上、杂志里、电视上、同伴们的歌谣里无处不在的性爱、色情内容更刺激了他对此的探索欲望,于是各种传媒上对于情爱及性的渲染又不加过滤地进入他的知识结构。

  老师们曾问过小非为什么爱说那些歌谣?小非说他觉得说出这些很痛快、很过瘾!这实际上说明孩子求知的欲望得不到满足,过早出现的性欲找不到正确的发泄途径。研究犯罪心理学的赵老师证实:许多少年性犯罪者都是由于对性的好奇得不到满足,从不正当的渠道得到不正常的性刺激,比如观看黄色书刊、黄色录相后以身试法的。

  老师们为小非设计了一个三阶段的教育方案,请家长实施。

  临走时,小非的父母一再对老师们说:“感谢你们用几天的时间就发现了我们多年没有发现的隐患。听各位老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为什么孩子们出现的问题远远超出了老师家长的想像力?

  记者曾把小非的情况讲给一位有着几十年教龄的中学老师,让她来猜这孩子有多大。这位老教师犹豫良久:“按你说的情况像是一个不务正业的高中生,可也难说,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她顿了顿,最后像是狠了狠心说:“是初二学生吧。一般这个年龄段思想最活跃、最不稳定。”当她得知这是一个还不到9周岁的二年级学生时,惊讶得许久没有说出话来!

  经常在全国各地讲学并交了许多“小朋友”的王晓春老师看到这些童谣时就指出,这些“黄色童谣”在其他地区的学校里也有传唱,他就曾听到过与之相似的童谣,可见其流传之广泛。孩子是无辜的。而我们需要首先想一想:为什么现在孩子们出现的问题远远超出了老师和家长的想像力?为什么我们的家长和老师对孩子如此缺乏了解,按说我们是和孩子最亲近、接触最多的人啊!

  当记者与老师和家长们探讨是否应该把性教育纳入中小学教学中时,许多老师和家长都持反对意见,大家担心把“性”公开化反而起到负作用,甚至有“教唆”犯罪之嫌。

  然而,就在我们为要不要尽早开展“性教育”犹豫迟疑,对性教育纳入中小学教学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争论不休时,性知识已经以“黄色童谣”、“黄色游戏光盘”、“色情口袋书”、“网络色情邮件”的方式和渠道对孩子进行了“性启蒙”、占领了“性教育”市场,形成了不健康的“校园亚文化”,这实际上不是等于把性教育的阵地拱手让给了黄色书刊和一些不负责的传媒吗?

  家长教师“言必称学习”,视“性”为洪水猛兽,对性知识回避、暧昧的态度,以及家庭和学校在性教育观念上保守陈旧、掉以轻心,做法上封闭滞后、躲躲闪闪的现状,实际上反而刺激孩子们去“探求”性问题,助长了孩子们“想入非非”。

  其实,性本无善恶,性欲和食欲一样应该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需求,但如果不及早正面地、科学地、坦然地进行性教育,孩子们就会在“偷尝禁果的快感”中,私下从黄色渠道“学习”严重扭曲了的、肮脏的“性知识”,在传媒发达而社会风气不良的今天,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呢?孩子走在成人前面,性教育落在性成熟后面,黄色书刊代替性教育课本,这种尴尬局面,还要持续到何时?

  “不爱吃我就不吃”

  辛辛今年7岁,学前班刚毕业,是此次夏令营中最小的孩子之一。入营后第一天吃晚饭时,他对老师说他不吃饭。

  “不吃饭怎么行?”郝奇志老师走进他的房间。

  辛辛说:“我在家就这样,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谁也管不了我,爸妈都听我的。”

  “以后你天天都不吃饭吗?”

  “我吃这个就行了。”他边吃着手里的小食品边说。

  “夏令营不许带零食,明天老师就收这些小食品了,你怎么办?”郝老师开始设置教育“圈套”了。

  “那我今天就都吃完它们。”他已中计了,看来他带的零食并不多。

  第二天到中午辛辛依然不去吃饭。“食堂饭不好吃,不爱吃我就不吃。”许多老师和小朋友劝他也不去。

  郝老师让别人都去吃饭,自己留下来陪他。而辛辛根本不理会,却开始画起画来,郝老师发现他饿着肚子画画居然能特别专心,而且画得很不错。

  不一会儿,有位老师帮他们打来了饭菜,郝老师在他面前很香地吃着,还故意说:“食堂的饭真好吃,不过对你来说就不好吃了,因为你在家老吃好吃的,晚饭你也可以不去吃。”

  “可以。”辛辛专心地画着画,头都不抬。

  郝老师决定让辛辛饿一顿。她分析:这个孩子可能是由老人带大的,家长一定特别溺爱。他很有毅力,能够坚持不吃饭。但这个优点如果不向好的方向引导,以后会很难教育。“不吃饭,那就饿着他!”郝老师暗地动员了几个也有零食的孩子,都不给辛辛吃。

  辛辛这下可知道什么叫“饿”了。晚饭的时候,他第一个跑进食堂吃饭,没有再挑三拣四,而是说食堂里的饭是最好吃的饭,豆角炒肉和粥特别香,最后居然把盘子都舔得一干二净!

  这可能是辛辛有生以来第一次找到吃饭的感觉!

  后来,有别的小朋友不吃饭时,他还介绍经验:“不吃饭可难受了。”

  教研“会诊”时间里,王晓春老师认为郝老师的一系列做法非常符合教育规律,也非常巧妙,这不单单是改掉了辛辛挑食的毛病,更重要的是让他明白了每个人都不可能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改变他不爱吃饭的问题,实际上就是教他懂得,世界并不是围着他转的———这一点会让他受益终身!

  辛辛的问题是典型的独生子女综合症,几乎每个家庭都为孩子任性、不爱吃饭头疼,但有几位父母舍得让孩子饿一顿呢?现在吃饭对许多孩子来说,已变成了受罪,变成了例行公事,变成了对家长的迁就,“不吃饭”甚至变成了用来威胁别人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他们的食欲并没有消失,而是补偿在吃各种零食上去了。这是吃饭的“异化”,也是家庭教育的可悲之处:孩子如果连真正吃饭的感觉都没有体验过,他长大如何生存?

  “按我的游戏规则玩”

  吃饭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但第二天新的情况又出现了。

  第二天上午,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时,辛辛非得按他的规则来玩。小组共有五个孩子,有四个同意原来的游戏规则,结果没有选择辛辛的规则,他就拒绝参加游戏并且大哭不止。

  不一会,小朋友们结束游戏要回宿舍了,而他依然不动。郝老师开始设置第三个教育“圈套”。

  她走到辛辛面前说:“你可以不回宿舍,而且你想回宿舍我也不让你回。”

  辛辛使劲推拉郝老师以示反抗,但郝老师一步不让,站在那里就是一动不动,而且还板起了面孔。

  当全班走得已经无影无踪时,郝老师才故意露出得意的样子说:“你就自己在这里吧,我走了,你不要跟着我。”郝老师故意向宿舍的反方向走。

  辛辛一看身边没人了,大声地喊:“你就这样不管我了吗?”

  “我为什么要管你,你自己不是很有本事吗?”没想到辛辛居然迈动双腿,去追已经离开视线的同学去了。

  老师跟踪辛辛回到集体中时,只见程玮老师拉着正在哭泣的辛辛询问着什么。郝老师走到程老师面前说:“他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只有哭的本事。”而且还故意告诉辛辛必须躺在地上,打着滚哭才管用。辛辛好像明白了他的用意,说:“我只哭,就是不打滚。”郝老师一看这个方法有效,接着说:“你就有哭的本事,这两天你天天都哭。如果你能够到晚饭的时候不哭,而且能好好吃饭,我就在咱们宿舍的楼道里爬一圈。”辛辛听了兴奋不已,立刻答应。

  这是郝老师设置的第四个教育“圈套”。

  果然,这一天下来,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作业,辛辛都特别主动,也没有再耍赖发脾气。老师们开玩笑地对郝老师说:“坏了,没准你今天真得爬一回了。”郝老师谈笑自若:“这有什么,如果他真能改掉坏毛病,爬一圈也值,还可以给他树立一个说话守信的榜样。”

  晚饭辛辛吃得很好。吃过晚饭,郝老师找到辛辛说:“你今天表现很好,老师也说话算数,现在我就到外面去爬一圈。”

  孩子们听说老师真的要爬一圈,不禁都涌到楼道里看热闹。郝老师就在孩子们的哄笑声中从辛辛宿舍门口向楼道爬去,辛辛更是兴奋不已,又跳又叫地尾随在后面。郝老师爬到楼道尽头站起来,不服气地说:“我已说到做到,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能坚持几天,别看你今天赢了,但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坚持到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如果你能说到做到,我到时候就从这里爬到2楼去。你敢不敢跟我拉钩?”辛辛也不示弱,伸出小指和郝老师拉钩宣誓。

  “好,今天在场的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是证人。我们走着瞧。”

  问题不在学习上

  晚上,郝老师调出辛辛的家庭教育检测表,发现他是由父母和老人共同带大的,属于“4+1”家庭,家长比较迁就、溺爱孩子。他妈妈在报名时就说,孩子在家里特别任性,特别爱哭。可以肯定,他在家中每次哭闹都能得逞,于是这就成为他达到自己目的的有效手段了。

  从检测表中还发现,辛辛父母对孩子的知识指向非常高,对学习的要求非常严。在老师们看来,这个孩子很努力了,比如孩子说所有的兴趣班都是妈妈给报的名,而家长还认为孩子“没有上进心,缺乏竞争意识”。另外,检测表显示,家长对孩子学习的重视程度和成功期望值,高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甚至在孩子做完作业时,还出课外题。

  郝老师指出:这个孩子现在上学前班,他的家长对学习的焦虑已经如此严重,一旦进入学校,马上会落入应试教育的陷阱。家长这种心态可以理解,但学习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家长这种做法恰恰是在破坏孩子的学习兴趣,也就是毁掉了他终身学习的原动力。而这个孩子的问题实际并不在学习上,他能那么有毅力地坚持不吃饭,而且饿着肚子还能那么专心致志地画画,说明他学习方面的潜质非常好。

  他的家长对学习方面苛刻的同时对生活方面又很迁就,这会使孩子变成高分低能的典型。郝老师说,这场“打赌游戏”也许能改变他的一些认识和习惯,但如果家长没有认识到孩子身上真正的问题,把眼睛一味地盯在孩子的学习上,那我们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本文孩子均为化名。10月31日将刊出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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