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记录的是城市里日渐增多的一群父母:他们有文化,在孩子刚刚出生时便“研读”过不少现代教育理论,与同事朋友交流起教育经验时“平等”、“尊重”不离口,然而臀部仍然印着封建纹章。事实上,在日常生活里,他们从来也没有做到真正尊重自己的孩子,也从未获得孩子对他们朋友般的信任。于是他们感到信息匮乏,对孩子的发展整天忧心忡忡。他们最后的一招是———窥视。
前些日子,我最要好的朋友家出了件事,完全由她在国外的儿子引起,之所以把我也牵扯进去,因为我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他有心里话总对我说,父母发现儿子有什么问题,从不和孩子争执,却要兜个圈子来找我,说要维护家长形象。于是,我就经常在他们和孩子中间扮演“间谍”角色。
“我们苦心教育多年是为了让他成才,孝敬父母,怎么现在成了个白眼狼了!”
7月15日,朋友从加拿大发来E-mail,说她儿子肖木放假去美国看同学了,7月18日到北京,之后再去上海呆两天就回来,让我勤跟他联系,做他的思想工作,因为他最近学习成绩下降。
从7月20日开始,我天天往她家打电话,没有人接。直到7月30日,朋友两口子都从加拿大回到北京,肖木仍然杳无音信。
我朋友是在肖木高中毕业那年办的全家投资移民,如今肖木在加拿大一所大学读大二,学计算机。当时我劝他们最好和肖木在一个省,有事可以照顾。可肖木却说如果父母过来他就转学,还要求父母不能去看他,怕这样让同学看见没面子。无奈,朋友的丈夫只好在离肖木很远的一个省老老实实蹲他的“移民监”(移民5年内要在加拿大住满3年),而我的朋友则在加拿大和中国之间跑来跑去做自己的生意。
自从朋友回来我就再也不得安生,电话几乎被她打炸,她每天要对儿子做出各种评断和猜测,她说肖木现在除了账号上没钱就很少给他们发信打电话,给他发多少E-mail也从来回,好像除了要钱和父母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担心肖木会学坏,抽烟,酗酒,甚至吸毒,她说我们苦心教育多年是为了让他成才,孝敬父母,怎么现在成了个白眼狼了!
我知道她说的不可能是事实却没法劝她,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对孩子“新教育”的结果。
这两口子从肖木生下来就在教育上追新潮,一会儿一个主意,今天想培养孩子独立性了,转身就把孩子床搬到另一个房间,说人家外国孩子从小就是一个人睡的。明天听说要培养孩子和父母的感情了,又立刻把床搬回来。
我曾多次见过他俩在街上遛弯儿,肖木在后面摔了,他们理都不理。经常肖木喝瓶酸奶我的朋友都在旁边催,别都喝光,给妈妈留点。我说你再买一瓶又不要很多钱,她说这是培养孩子从小孝敬父母惦记别人。
但结果并未如她所愿,肖木经常把自己爱吃和喜欢的东西藏得死死的,有时到我家,给他喜欢的玩具他也从不带回家,说先放在我这儿,免得被父母发现,好像父母会和他争夺玩具一样。
肖木幼时多愁善感,只要和谁呆一天离开时总要哭着舍不得分开,每到这时朋友总总要狠狠地斥责他,并说刺激他几回他就改了,心那么软,将来到社会上不让人欺负?
我实在不清楚心软怎么会让人欺负。但后来肖木果然很少为分手流眼泪了,再到后来只淡淡地说声再见就能了无牵挂地跑开。直到如今他把这种了无牵挂又向前发展了一大步。
我朋友两口子挣钱以后,很给孩子挥霍过一阵,上私立学校,买电脑,买一应高级用品,但不知怎么想清楚了又来找我,说要商量怎么才能让肖木没有优越感。
我说有没有优越感是在心里的,不仅仅是形式。他爸爸却说形式多了就会影响内容。结果回去他们就把肖木的电脑和所有的高级用品立刻搬走,弄得肖木很长时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不爱和父母说话。
我眼看着这两口子一天到晚自己一身一身买时装,家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却还要在孩子面前保持形象,觉得有些可笑。朋友的丈夫却说这是工作需要,他想穿,将来自己有本事挣钱买去。
记得当时说这话时肖木也在场,但他脸上毫无表情,后来他愤愤地对我说,有什么了不起,我早晚会比他们都强!
再后来学校班车开回市内,肖木不愿意让父亲去接了,即便接也让父亲把车停得远远的,他怕同学见了他家的高级车会有想法。他开始攒钱,压岁钱,零花钱,各方面都算得很精细,自行车坏了,宁肯扛着走一站地也不打车了。回来他妈看到肖木肩膀紫了问他,他却说是扛杠铃压的。
肖木经常把这些细节不经意地告诉我,他对父母的话越来越少,对我说的却越来越多。我的朋友发现了这一点,就经常出钱让我请肖木吃饭,为的是了解肖木在想什么,我觉得这很可悲却没有办法。
我在为肖木欣喜之余开始有些担心,因为我不知道肖木的心中在滋长一种什么情绪,他尽可能地向父母关闭一切信息,不论好事坏事都要嘱咐我不告诉父母,我无法判断朋友的教育方法是对是错,但我时常感到肖木的内心相当孤独,他将成长的烦恼锁在自己心里,他享受着父母给他的优越条件和爱,却并不感恩。
肖木上初三时,他的父母觉得孩子有些不对劲,他们怪罪到那所私立学校的头上。他们让我陪他们一起去找学校领导要求转学,说孩子过去很开朗,来这所学校后变得孤僻了。
那天在校长室里肖木一直沉默着,待到父母把话说完校长问肖木对学校的看法。肖木说学校其实哪儿都好,但还需要改进,比如老师应该经常和学生谈心,知道学生在想什么,他说学生的身份差异很大,许多是外地来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大家经常打闹却很难交流,这应该靠老师来解决。
那天我终于知道肖木最需要的是什么了,我把我的想法对我的朋友说了,我说你们应该多和孩子进行交流。她说一个孩子,有什么可交流的?当我用同样的话问肖木时,他说,交流得看什么姿态,他们是教育者,我是受教育者,怎么交流?他们没有强迫我,但我只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肖木一直把存折偷偷放在我这里,差一点不够整数就打借条向父母借,有次我的朋友对肖木说漏了嘴,说你借我的钱,自己去存8年定期,什么时候才能还我?肖木当时没说什么,却很快把他的存折从我这要走了。
肖木高中放假去中关村打工,他向我叮嘱再三不要告诉他的父母,我说这是好事为什么不可以说呢?他说就算好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实在不明白如此在意自己形象的父母,为什么反倒得不到孩子的信任?但我还是把这事告诉了我的朋友,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装不知道,却让我带着,悄悄去了他打工的地方,我们举着望远镜从马路对面向那小房子里左右张望,确认肖木是在给人攒电脑。这才放心。
回来后我的朋友立刻给我加了任务,一定要知道肖木的钱是不是都存起来了,是不是干别的用了,现在都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坏人?其实我知道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他们对肖木实在缺乏了解,他们整天只琢磨自己的教育规则,却从没有想到要离肖木的心近一些,在他们眼里,肖木永远是他们的一个作品,一个教育的对象。
“她的进入就使我对自己的生活有更加严格的要求,有一个女朋友就会多一分责任感,压力感”
到了8月初,肖木仍然没有电话,我的朋友终于有了“不祥”的感觉,她说看来他是交女朋友了,只有女朋友才能把他拉住,他还从没交过,现在肯定是晕了。
8月10日,肖木终于从上海一家宾馆打来电话,说自己在那儿帮同学做网站,一时回不来,同时证实了他母亲的推测,是交女朋友了,上海人,和他同在加拿大读书,也读大二。他说我知道我回去将面对什么,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已经是20岁的男人了。他答应8月14日夜回京,8月20日返加。他只给父母留出5天时间。
啊?!都在宾馆开房间了?肯定是和女朋友同居了!还能有什么成绩可言?我的朋友火上房一样迅速把我招去开会,商量对策,那天我们想出了若干办法,最后他们还要假模假式地保持家长形象,不打探孩子隐私,却把一切都交给了我,让我把这事问个水落石出,尽量拆散这对鸳鸯,否则给他读书的钱就等于打水漂了!
于是我赶快做准备,利用肖木崇拜记者的心理,谎称要写一篇反映年轻人思想状况的稿子,对他进行“采访”,顺便套出内情。
16日下午两点半,门铃响了,肖木进来,像往常来我家一样,叫了我一声,就管自换拖鞋开冰箱拿可乐。一看我新买了笔记本电脑二话没说上前打开,我过去将电脑合上严肃地说:“肖木,我今天不是让你来解决电脑问题,是有事求你。”
他愣了一下:“什么事?不是我妈又给你什么任务了吧?”
我说:“这和你妈没有关系,我要写一篇文章,很多有关年轻人思想观念的尖锐问题要你回答。你要做好准备。”
我郑重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煞有介事。我甚至还拿出了录音笔。
我说:“我知道你现在交了女朋友,我对你的隐私不感兴趣,但这件事能反映出你这一代人的一些观念,所以我的问题有时还要涉及,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的脸有些红,但还是点了点头:“不介意,你问吧。”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我首先问他最喜欢的网络问题。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通过进入网络世界,你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这话题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第一要知道他这个女朋友是不是通过上网认识的,第二想知道他这个网迷现在是不是还在玩物丧志。
“嗯,得到的吧”,他想了想,“得到的就是经历了许多现实中无法经历的事情,得到了很多资讯,还有情感的交流,兴趣爱好的交流。”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为肖木这一代人感到庆幸,如果没有网络,面对急于想完成自己作品的父母,肖木的孤独感该怎样排解呢?
“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在网上有没有网恋?”
“没有。”
“那你说网络使你失去了什么?”
“网络使我失去了很多现实中的机会。”
“怎么讲?”
“比如说感情,太沉迷于网络了,你就会对周围的人不重视,不关心,人毕竟精力有限,假如你把网络当成另一个世界,你不可能一个人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你只能把网络作为一种工具,使它为你现实中的生活服务。”
我接着问:“你没出国前曾对我说过,你理想中的女孩只在动画里、网络中和小说里,因此高中3年你都一直没交女朋友,那么你认为这个女孩是不是符合你原来的标准?”
他很犹豫:“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与我理想中的有不吻合的地方,有需要磨合的地方,一样的就是她吸引我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些吸引我的地方,我也不会去和她交往。”
“那你告诉我,你和这个女孩需要磨合的地方是什么?”
“你不是要采访思想观念吗?”他很警惕。
“没关系,我是问到这儿了,不要紧,我不会对你妈妈说的。”
“她比我想象得要坚强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她顺从我的程度,少了那么一点点。”
我哈哈大笑起来:“你可是个主意挺大的男孩,她再不听你的,你们可怎么相处呢?”
“我原来基本上是一个太顾己的人,我本来对生活要求不是很高,我认为自己将来就算没有父母给的生活水平,低水平的生活我也能适应,但她的进入就使我对自己的生活有更加严格的要求,有一个女朋友就会多一分责任感,压力感。”
我的神经有些紧张:“现在有这么一个前提,她既然能到国外读书,说明她家里的条件应该不错,她的经济条件应该跟你差不多?”我刚想问她不会管你要钱吧,却没有说出口。
“对,她家的经济情况和我家差不多。”
“那你怎么还觉得自己存在责任感压力感?”
“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责任,当你现在有了一个女人,并不一定你们将来会有什么,但是当你有了她以后,作为一个男人,你就想在各方面比她都要强一点,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这样想。”
“听你妈妈说,最近你的学习正在下降。”
“哎,咱们的话题不是不谈这些么?”他敏感起来。
我立刻掩饰:“你看我还有很多话题呢,我这才是第三点。”
他点头,接着说:“开始谈确实会沉迷一点,处于一种热恋期间,但这个阶段过去,平静之后就会醒悟,就要面对一些事情,就会想到自己的责任。”
“在我们这一代,不会有人像你们这一代这样看,认为他有多了不起,多么出色”
“你认为你这个年龄的人,能够客观地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么?”
“应该差不多,因为在我周围不光是我这个年龄的,还有许多接近30的人,他们就是我将来的各种选择。”
“那么你在上海是不是真的在帮同学做网站?你一定要说实话。这很重要!”
“我没必要撒谎,我女朋友几次让我回来,我很烦,我说演员一首歌没唱完可以下台吗?厨师一个菜没炒熟可以离开吗?但我还是没有做完,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我还得尊重父母。”
“这些你应该告诉你父母,让他们放心。”
“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说?他们应该知道我的性格,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们想知道哪些细节。”
我突然想起,在肖木家里,是没有两代人交流的气氛的。
“我想知道你这个年龄的人谈恋爱时,想不想将来一些实际的问题,比如买车买房子,将来怎么生活,还是只试着谈一下?”
“怎么说呢,一开始可能是抱着试着谈一下的心情,谈到后来也不会想得太远,在这种年龄谈这些有太多的变数,我们都希望在自己还没有太多经济压力的情况下,经历一次真正的恋爱,因为等有了钱以后,不知道身边这个女孩是不是在爱你的钱,你的地位。”
他说得好像自己已经挣了钱,当了总经理一样。
“那么由于父母给了你们钱,所以他们对你们的选择会进行一些干涉,你认为他们有权利么?”
“有权利吧。既然接受了他们的钱,就要接受他们的一些管制,这就像任何事物都要有一个等价交换。”他说得很无奈。“但这有一个尺度问题,我们会做出一些让父母接受的事情,让他们在干涉时有所保留。”
“比如?”
“比如用自己的成绩换得父母的同意,或者让自己尽快成熟,做出一些事情来让父母觉得自己长大了,取得他们的信任,以此得到他们的认可。”
“那么好,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有这样一种想法。”实际上这是我和他父母的想法。“如果你对这个女孩负责,就应该让自己学习好;如果她对你负责,也应该让你学习好;如果你们想恋爱成功,都应该让自己学习好。”
“有一定的道理。”
“你为什么有所保留?”
“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看法,当然这个道理比较适合我了,但我所接触的人不一定都适合,我有一个同学,他和他女朋友去新西兰打工,他们就决定留在那里不再上学了。”
“是因为他们感情好,就不想上学,就想打工结婚了?”
“不是,是那边的工作机会特别好,他现在年薪3万美元,再工作一段时间还能升到6万,所以他们准备先休学,抓住这个机会,等挣了钱再继续读书。人们有不同的选择,成绩不一定就能表现出双方是否彼此负责任。现在是一个机会很多的世界,不是成绩最好的人就是拿钱最多的人,就是才华横溢的人。当然现在学历越高越好,我们还应该尽可能充实自己,但我说那不是达到目标的惟一手段。”
我立刻向他介绍了一个读了哈佛MBA的人,我说这人回来后工作很出色。肖木听了有些不以为然:“在我们这一代,不会有人像你们这一代这样看,认为他有多了不起,多么出色,这是你们这一代对我们的期望,但我们并不是这样想,只不过认为他不错,一步一步学完了而已,我们更崇拜那些有突出成就的人。”
“比尔·盖茨?”
“包括他。我们更以收入来看他的成就,比如你说哈佛MBA毕业第一年平均年薪8万多美元,但是我的同学有的并没有读MBA,人家年薪就能比他高,刻苦努力是需要的,但更需要把握住机会,如果他大学毕业就已经年薪8万多美元,而且还会往上升,他还去读MBA吗?我这次去美国看我的同学,他在那儿打工是个领班,他手下是个长岛大学毕业的博士,还在那里端盘子,这又说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是否有他父母的影响在,更不知道他的想法在这一代年轻人中是否有代表性。后来我给一个在美国很长时间的30多岁的朋友打电话,她说:“这孩子和他的同学只看到大学毕业手下就有博士了,但他的同学也许将永远是个领班,而那个博士度过这一段难关还会有更好的机会。”
我问她:“如果你挣到8万美元,还会读MBA吗?”
“当然啦,当然要充实自己,我知道很多人都是丢掉高薪来读这个学位的,我们那代人就想扎扎实实一步一步往上走,而他们这一代受媒体的宣传影响,总看到有没读完书的就当经理,办自己的公司,挣大钱了,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天才,他们的生活都很优越,还没有尝到挣钱的艰难。像他在新西兰打工的同学,只看到了挣3万美元的机会,就放弃了自己的学业,他还没有挣过钱,认为3万美元是一个天文数字,但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读完书,也许他的机会就将是3万美元的多少倍。尽管成绩不是衡量一个人的惟一标准,但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衡量人的通行的标准的,你什么学历背景都没有,要经过多少努力才能让人家信任你?也可能你将永远得不到这个机会。”
她的回答使我非常满意。我在电话这边连连点头,我想肖木这回该承认失败了。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想尽早摆脱,因为你接受父母的钱,就必然要接受父母的管制”
第二天下午,肖木又来我家,我把朋友的说法告诉了肖木,没想到他只是笑笑说:“有部分道理吧。”
我立刻问肖木:“你对我们这一代人有什么具体看法?”
“你们这一代人吧,我认为是比较通融的一代,比我爷爷奶奶那一代要通融得很多,已经没有那种特别刻薄的思想了,能够放开孩子了,可能是经过科技的浪潮、经济的浪潮,视野开阔了,也能了解孩子了,知道孩子到底要什么了,这是比较好的一面,但是……”
“还有但是?”
“你们对自己的一些信念还是很执著的,尤其是在下一代和上一代冲突的时候,还有保守的一面,但这个保守是肯定的,我们对我们的下一代也会有保守的一面,在这里我不想对上一代人有太多的评述,因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辛酸,有一代人的快乐,每一代人都会在不同的历史环境下有他那一代人的个性和特征,但我们这一代人将来对自己的孩子会更放纵一点吧。上一代人都是经过很刻苦的努力,才争取到现在的成绩,当时中国的环境不是很好,他们必然要对自己的孩子期望更大一些。”
没想到他对上一代人会这么宽容。
“那么我问一下,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两人在一起,谈到将来时是什么感觉?是两个人尽量避开,还是你们这个年龄就不可能谈太细?”
“我觉得是有意避开,至少我是有意避开,我接触的年轻人都不大喜欢谈将来,都希望能把握住现在,对将来有一个大体的目标,看着那个目标,做现在的事情。”
“我再问一下你对经济独立的看法。你是想尽早摆脱呢,还是愿意更长时间地来享受父母的资助?”
“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想尽早摆脱,因为你接受父母的钱,就必然要接受父母的管制。”
“那你不认为父母的管制,对你选择人生目标有一些帮助吗,能使你避免一些失败?”
“这是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刚到国外时都住在人家家里,后来都出来租房子住了,其实住在别人家里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要受到一些管制,对父母也是一样。当你接受了钱的同时,你就知道要接受这种管制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渴望独立,尤其在我们这个年龄,谁会愿意接受管制呢?”
“那么目前你对父母对你的态度满意么?”
“很满意,比我想象得要强多了,我很感谢他们没给我出难题。”
“现在我再问你,你对父母把你送出国怎么看?”
“父母花了很多钱想在我身上实现他们的梦想,这我理解,但我不认为出国就是我最好的方式。我回来以后,对我很多正在办出国的同学说,别出去了,北美的形势现在不好,而中国的形势这么好,机会这么多,你出去要好几年,再回来对这边的游戏规则就要重新适应,不如毕业后就先干起来,有了一些经验之后再想出国的事。但现在我不能伤父母的心,说送我出去不好。实际上我很喜欢电脑,他们把我的电脑收了并不能阻止我的爱好。在学校里电脑仍是我的长项,凭原来的水平在国内读书发展也会很好。现在已经是这种情况了,我就不想再谈。我只是希望像我一样的年轻人不要盲目迷恋国外,丢掉自己的优势。”
“对你说的这个不良后果,我们这一代比你们更有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
那天晚上,我请肖木到外面吃饭,在车上我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们这样在一起会产生不良后果的,有没有思想准备?”
不知为什么,我发现他偷偷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最终想问什么,我也知道我爸爸妈妈都想知道这一点,这是我的隐私。我有权利不谈。对你说的这个不良后果,我们这一代比你们更有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在我们这一代,有些是从十五六岁就开始谈恋爱打胎的,他们都会把自己的经验教训以及感觉告诉大家。这对我们这些后来人来说是前车之鉴,而你们这一代就不可能了解这么多。再说就是你们这一代,如果产生了不良后果,同样会手足无措的。因为大家面对的从科学和感情角度讲,都是同一件事情,所以说我们这一代的思想准备和承受能力只能比你们强,不会比你们差。你们不用担心。”
那天在饭馆点了菜之后,肖木一定要个“炒土豆丝”,我当时以为他喜欢吃就要了,结果菜上来,他尝了一口说:“嗯,是比我炒得好。”
我很惊讶:“你会炒土豆丝了?”
“这算什么?我会做很多菜,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不会做吃什么呀,外面又吃不起。”
吃完后,他看着剩下的菜平静地说:“打包。”
我说:“我记得你以前是最厌恶打包的。”
“花自己的钱就不一样了。我去美国看同学,花的都是自己省下来的生活费,我妈还问我去拉斯维加斯了吗?我说你什么时候给我去美国的钱了?我把她给我买羽绒服的钱都省了。”
和肖木分手后刚到家,我就接到了我朋友的电话:“哎,怎么样?都问清楚了,那女孩她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条件怎么样?他和女朋友是不是什么都干了?”
我很难过,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肖木对一些问题的看法讲了一下。
朋友在电话里大叫起来,哎呀,你让他给骗了,他就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责任?他懂什么?还说做网站,我才不信呢,年轻男女在一起鬼混还顾得上做网站?那女孩就是看他有钱,什么屁网络,整个一个玩物丧志。上网的人都没有大出息!就是因为上网才把他的功课耽误了。肖木肯定是让那女孩给骗了,他最近花钱多,肯定都是给那女孩花了,他要还能学习才怪呢!”
我说:“那你们准备怎么办?为什么不自己对他说?我看路还是让他自己去走,就像他小时候摔跟头,你们不管,人家自己不是也爬起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话虽这么说,做起来还是挺难的。”
我知道她说的难指的是什么。因为在肖木上高中时,就曾有过这么一次。那是一个周六的晚上,他竟然和同学去农村玩一夜未归。那一夜,我和他父母也基本没睡,因为他们一直担心,就老给我打电话,我被烦得够呛,便对我的朋友说:“肖木不是有呼机吗?你们可以呼他嘛!”
但是他们犹豫来犹豫去,最终还是没呼。我不知道这对夫妻那一夜在受着怎样的煎熬,怎样在家里大发雷霆。后来肖木对我说,那一夜他也没有睡好,他就怕父母呼他,因为他已向同学夸下海口,说他的父母特别开通,把他当男子汉,对他会很放心。到了早上他一看呼机,果然没有。他激动极了,回到家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妈妈,谢谢你们!而我的朋友和丈夫则望着兴奋的孩子只说了一句,以后再不回来还是给家里打声招呼吧。
实际上我知道,当孩子在接受父母考验的同时,父母也在经受着从未有过的考验,他们要摆脱生成自己观念的历史环境来赢得孩子的信任,这的确很不容易。
8月20日,我和肖木的父母一起去机场送肖木。在进口处,我们看着肖木熟练地自己办各种手续,又向我们招了招手,大摇大摆地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的朋友眼圈红了。
回来的车上,她埋怨丈夫:“都怪你,不好好和他谈谈,这一走就是一年,出了事怎么办?”
她的丈夫也很后悔:“你为什么不谈?当妈的不是更容易问吗?”
我只好劝他们:“人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晚了,由他去吧,我看我这个‘间谍’也可以卸任了。”
“别,别。”我的朋友有些担心,“你有时间还是勤给他发信,劝劝他,不能这么小就谈恋爱,多耽误学习!再说如果弄出个孩子那还得了?就什么都完了!”
她丈夫赶快随声附和:“你可不能卸任,那我们更不知道一天到晚他都想什么了。”
肖木是带着对父母的感激和宽容离开的。他不知道父母在怎样“窥视”,也没有怀疑我是“间谍”。但是,需要反省的不是肖木,而是那些骨子里还是传统“俗人”的父母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