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者：Ｊｕｌｉａ女２９岁 中学教师

    我爸妈早年离开上海支内，在那里结婚、生下我，从此算是扎下了根。但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送回上海。１６岁那年，我就回到上海，回到了石库门。好在上海的亲戚们都很疼我，而我也争气，６年前师范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进一所区重点中学，从事行政工作。

    事业对于我来说，可谓一帆风顺。虽是个知青子女，可短短３年，我就从一个小小的行政干部，升职为校团委书记。正当事业上小有成就的时候，我认识了宇备。

    （“口述实录”这天，Ｊｕｌｉａ是从学校直接赶到报社的，上装的左胸前，刚取下校徽后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见被记者发现，Ｊｕｌｉａ不好意思地笑了，“进电梯时特意拿掉了，怕被人辨认出校名，‘影响’不好。”）

    我在心里说：“有他送我回家，感觉真好！”

    宇备是个复员军人，比我还小１岁。１９９９年底，他被安排到我们学校的工程科。职位听来不错，可说白了，当时的他就是学校的一名电工。也许是当了几年兵的缘故，本就高高壮壮的宇备，皮肤黝黑、肌肉健壮，真的挺帅———这是我们几个年轻人公认的。

    虽然是上海人，但因为家离学校很远，宇备便与其他几个年轻教师一起，住进了学校的教工宿舍。那时候，我这个团委书记，管的不仅是学生中的团员，关心年轻团员教师的生活，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放学以后，我常与他们一起买些菜，自己在宿舍做着吃。

    也许因为文化上的差距，宇备与那些老师之间，几乎没什么话。别人打牌、聊天，只有他默默帮我端碗、做菜。渐渐地，我似乎成了宇备在学校的唯一交流对象。每次与他们一起吃完饭，他总是不声不响地跟我出来。等我走出学校一拐弯，他准能在半分钟内赶上，然后推着自行车送我回家。这一路上，全是他说话。虽然学校并不在郊区，但有个这样的人送我回家，我的感觉特别好。

    我们悄悄地约会，对于我俩来说，这还都是初恋。在众人面前，我俩一星期都说不上一句话，可每逢周末，我们几乎跑遍了上海的近郊。

    （Ｊｕｌｉａ终于顿了顿，转身从包里取出一本《谁动了我的奶酪》，书的扉页里夹了３张照片，全是与宇备的合影。照片上的男孩，果然有很浓的军人痕迹，哪怕是与Ｊｕｌｉａ依偎在一起，也硬着身板———很腼腆的样子。）

    校长说:“与他在一起，会毁了你的前程!”

    ２０００年底，学校实施行政改革，鼓励年轻人发展。那时的我，虽然还挂职当团委书记，实际已经参与到了学校的决策层。辗转打听到工程科有个副科长职务空缺，我便鼓励宇备积极去应聘。

    宇备的为人当然没有问题，难就难在文化考试上。我冲动地冒险从校长室偷来了考题，打算帮他通过考试。要知道，宇备的英语和语文，实在都不怎么样，连些基本的唐诗宋词都背不全。按着考题上的内容，我整整帮他复习了一星期。

    宇备终于当上了工程科副科长！

    我与宇备恋爱，并没有向家人隐瞒，连远在内地的爸妈，都很快听说了此事。爸妈为此还特意来了趟上海，对宇备的印象特别好。“挺老实的，又是个干部。”爸妈逢人便夸奖宇备，甚至催促着我赶快结婚。而同时，我也见了他的父母，同样，他妈妈开心得什么似的。打那以后，经常大老远地跑到学校来，送菜给我。

    眼看着我俩的婚姻水到渠成，可是，反对的意见同样激烈———这里不得不提及我们学校的校长。校长是个年近５０的中年妇女，说来也怪，她与我似乎特别有缘。从进学校开始，她就常与我聊天，不仅是工作上，甚至连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都会帮着参谋。

    我事业上的“平步青云”，当然有赖于校长的帮助。但同时，我也常为自己的“隐私”担忧。果然很快，校长就隐约听说了我与宇备的恋情。只不过，她的反应远比我想象的更激烈。她一次次找我谈心，直言不讳地警告我，让我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与他在一起，会毁了你的前程！”在她眼里，宇备不过是个没文化的电工而已。

    校长很快采取了“实质性”措施，不停地为我介绍男朋友，甚至一次次陪我去相亲。无奈之下，我只能一一去见，然后编各种理由拒绝深交。每次，我都是强颜欢笑。见我为难的样子，朋友终于帮我出了个主意———与其为相亲疲于奔命，不如先找个固定的“吊”着，也好堵住校长的口。

    没想到，这一“吊”真惹出了大麻烦。

    爸妈说：“林哲比你大６岁，会犯‘六冲’！”

    每次去相亲，我从不瞒着宇备，而他也表示理解。但这次想要“固定”一个，我却一直没敢告诉他。从校长毫不停歇地提供的名单中，我选择了一位外企的男孩，林哲，比我大６岁。我试着与他“约会”了几次，并对校长谎称“很满意”。

    谁知道，校长竟然还是不肯放松，不但成天监督着我们的进程，还一再“教唆”林哲送花到办公室，或者直接来学校接我下班。每次林哲来接我，我就不得不跟着他一起去吃晚饭，然后看电影。

    尽管我始终不敢与他走得太近，生怕背一个“玩弄感情”的骂名。可渐渐地我发现，我与林哲之间的共同语言真的很多。与此同时，我与宇备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变得无话可谈———我的心里，越来越矛盾。

    林哲的一再出现，自然令宇备格外恼火，我们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宇备是个倔脾气，任我怎么解释，他都无法理解。我几次提出分手，宇备却坚决不同意。而林哲那边当然不明白我的“阴谋”，反而将我的“不冷不热”理解为“矜持”。他听从了校长的意见，对我展开了坚持不懈的攻势……无可否认的是，这的确是个细心的男孩。

    今年春节，我爸妈到上海来探亲。林哲主动借了辆车，整天接来送去，带我和爸妈去各处玩。我只是告诉爸妈，这是我夜校认识的朋友。但爸妈毕竟轧出了“苗头”，临走前的晚上，他们把我堵在家里，追问我俩的“关系”。

    与校长截然相反的是，爸妈坚决反对这段恋情，他们早已把宇备当成了女婿。最为“致命”的一点是，林哲刚好比我大６岁，正犯了他们所谓“六冲”的忌讳。那天晚上，爸妈举出了种种“案例”来阻止我，第二天一早，他们甚至拒绝林哲用车把他们送到车站。

    （记者追问，那段时间里宇备去了哪里？Ｊｕｌｉａ重新翻开桌上的《谁动了我的奶酪》，说：“有一天团委搞活动，奖品是这本书，我顺手也送了他一本。没想到几天后，宇备约我出来，竟平静地告诉我说，他想通了。”Ｊｕｌｉａ告诉记者，临分手时，宇备说了句：“你曾是属于我的奶酪，但现在不属于我了，我就应该像书里面的‘哼哼’那样，去找新的奶酪。”）

    同事们说：“团委书记与电工相爱了！”

    爸妈走后，我继续与林哲保持着所谓的恋情。说实话，那时的我已经离不开他了。校长也曾几次暗示我，只要我早点结婚定了心，我将很快得到“校长助理”这个位子———对于事业心很强的我来说，这的确充满了诱惑。

    谁知道，宇备却又在这时出现了。他真的答应分手时，我曾伤心了好多天。可不管怎么说，这还是令我暂时摆脱了两头为难的境地。

    可刚“轻松”了没几天，已经回老家的妈妈却“出场”了———妈妈偷偷给宇备打电话，力劝他不要放弃我。也许是妈妈给他的信心，自从上个月开始，宇备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他先是把那本书还给了我，然后也学着林哲的样，给我送花，或者公开地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下班，全然不理会别人的眼神。整个学校都传开了———“团委书记与电工相爱了。”

    而另一边，林哲依然细心而体贴地对我。困在他们之间，我真的无所适从。

    （Ｊｕｌｉａ反复地强调，一边是父母和宇备，而另一边是事业与林哲，哪一样她都不想放弃。于是记者问Ｊｕｌｉａ，如果抛开所有的外界因素，她会选择谁。“林哲是合适的结婚对象，宇备又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我很想结婚，又———”思量了许久，Ｊｕｌｉａ还是回答不上来。）

摘自《申江服务导报》（S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