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时间:2002年3月16日11:00--13:00
采访地点:森林咖啡休闲餐吧
被采访人:赵工 34岁
个体业主
采访人:麓雪
曾经有读者给我发来邮件说:"麓雪,我喜欢诞生在你笔下的故事,人嘛,时常需要点感动,你的文章能给我这种感觉……"说真的,当我用笔真实地记录下一颗颗心真诚地诉说时,我没有刻意去追求要感动谁的艺术效果,只想: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现代都市人情感状态的真实记录。从此,我的心里有了做记者10多年来不曾有过的牵挂:那个父亲去世、尝尽人间冷暖的女孩,是否找回了那份远走异国的爱情?那个拿自己的生命去爱丈夫的妻子,是否还在用丈夫的过错惩罚自己?那位带着3岁的小儿子、在事业发展的关键时刻、为寻找妻子心力交瘁的丈夫,是否如愿以偿?……那些与我真诚相约、而我至今来不及一一赴约的朋友的等待,让我在心怀歉疚中,继续努力着……
在这个绿色蒸发着诗意的空间里,他和他的朋友坐在阳光大厅里等我,虽然显得有点拘谨,但看上去周正潇洒,给人感觉是个诚实、善良之人。他问我:“可以抽烟吗?”我发现,他的手指已被烟熏得有点发黄,无奈写在心事重重的脸上。于是,在这个春天温暖的中午,我听到的却是一个无奈而辛酸的故事……
麓雪,你说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尝到过母爱的人来说,如果临届中年还不能得到一分家庭的温暖,是不是这辈子就白活了?这次我下定决心要挣脱出来,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窝囊地活着。你说是不是?
你的文章中写的很多都是女性的心事,你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是男女两性共同形成了其中的幸与不幸,男人需要反省,女人也需要深思啊!我想我的故事或许会对朋友们有点启发。我现在在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顺便做点生意,从春节到现在没有回过家,因为我正在逃离一段痛苦的婚姻。你问我为什么逃离?听我说完你就清楚了。
我出生在威海,三岁时母亲就去世了,那时弟弟刚刚生下15天。父亲拉着我们三个孩子生活,我还有一个姐,那时还没改革开放,生活之苦可想而知。记得有一年春节,父亲硬是没有钱买上一两肉给我们包一顿白菜猪肉水饺吃,除夕夜,父亲和姐姐包着没有一点肉的粗面水饺,吃完晚饭躺在炕上,我看见了父亲悄悄流出的眼泪,那眼泪至今还流在我的心里,连同贫穷留下的阴影。
我开始上小学,父亲再也没有能力抚养我们姐弟三人,就把我送到了舅舅家,舅妈是善良人,但是因为她家还有表兄、表妹,她也实在没有能力把她的母爱再分给我多少,我知道我是寄养在这儿的,所以也就养成了听话、乖顺的性格,甚至还有点腼腆。因为家庭经济条件差,我没能像我的同龄人一样去考大学,虽然我的学习成绩并不差,但我知道,我必须尽快地减轻家里的负担,于是,高中没读完,我就参军了。参军前,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女的比我大5岁,她家的经济条件当时比我家好,我家里人很积极地同意了。我当时还不到18岁,根本意识不到这门亲事对我意味着什么,而且我一直就是个乖顺的孩子,对此事,我没有表示反对,也算默认了。
当兵第三年,女方的家里就催着结婚,当时我才20岁,虽然有点不情愿,但搁不住家里说,就同意了,20岁的我糊里糊涂地当了新郎,但我没想到,我的痛苦从此开始了。我当了四年半兵,在部队里我唱民歌唱得好,复员时本来有机会留在济南,但22岁的我因为婚姻,已经不能对自己的未来有更多的选择,于是,在战友的惋惜中,我回到了威海。
麓雪,你说人结婚图个什么?我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但我觉得成家过日子,奔的是个和气高兴。我是个穷孩子出身,对女人、对感情没有很多浪漫的想法。虽然我妻子不算漂亮,但对于我这个从小就没有妈的孩子来说,能有个家,能有个人疼,我就满足了。可谁知道,就这么简单的需求,我在这个婚姻中,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因为从部队回到家,真正和妻子生活到一起时,我才知道,我找到的不是老婆,而是一个善于吵架的管家婆。我不该用这种语言说自己的妻子,可是如果你知道和她生活在一起,我经历了什么,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语出此言。
我妻子家是做买卖的,或许是受家庭影响,她对钱特别看重。结婚后,我的妻子就定了条规矩,我的身上不能带钱,所有工资都得交给她。说实话,我从小到大,手里就没有拿过钱,也不知道花钱的滋味,所以工资全交给她,我无所谓,直到今天,我花10元钱也得跟她要。可是,1989年,我的父亲得了癌症,那时我刚刚复员回到家,弟弟还没有工作,姐姐家境也不宽裕,父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大了我们姐弟三个,还没有过一天好日子,我心里难受啊!就偷偷地给了父亲40元,没想到,这40元钱引得我妻子大打出手。她跑到我父亲的家里,指着我父亲的鼻子骂,弟弟说了她几句,她竟然抓破了弟弟的脸。那次我说要离婚,可是父亲流着泪对我说:"当初咱家穷,人家肯跟咱,让你有个家,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别为我分了一个家。"我含着泪答应了父亲,但我的心里很久对她无法热起来,因为对她的父亲,对她的家人,我从来都是当自家人待啊。俗话说“人心换人心”,我怎么就换不回她的心呢?
父亲去世后,我跪在父亲的坟前,跪了一夜。我也是父亲养大的儿子,我也是七尺男儿,我凭什么就不能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从那天起,我决定下海。她不是喜欢钱吗?那我就挣钱去,我以为脱贫之后,她就不会这么为钱计较,但事实是,她的欲望永远没有满足。1996年,她的单位效益不好下岗了,她的脾气越来越大,为了让她平衡些,我让她参与我的业务,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掐断了我所有的经费,理发用的钱我都要赊账,然后她去给我付钱。朋友中没有人不知道我让老婆管死了,不说男人的面子,是女人,这样也无法忍受啊!我之所以忍着,是因为我从小没有母亲,我不愿意让我的儿子承受残缺的亲情给他带来的生活的缺憾。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什么最重要?自尊!可是我的妻子偏偏意识不到这一点。自从和她一起做生意,所有的错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办成了,功劳是她的;办砸了,倒霉的是我。好多次,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劲地窝囊我,伤我的自尊心,她也是个高中生啊,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如此蛮横无理?结婚12年来,我和她惟一能够沟通的内容就是怎样赚钱,在她的眼里,只有钱和她的家人是最亲的,有时我看她看到钱的目光,觉得真的好笑,简直像财主见了金子!她就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她从来不把我家的亲戚当亲戚,只有她家的人才是亲人。我的弟弟、姐姐从来不敢登我家的门,十几年来,我们姐弟三家从没在一起吃过一次饭,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她没有这分亲情。所以渐渐地,对她的家人我也非常冷淡,因为当一个人的心伤到极点时,真的没有办法再讲宽容二字了。
说了这么多,麓雪,你不会把我当成一个窝囊废吧?实际上我自己不知在心中骂过自己多少次,尤其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可是,我面对的是一个婚姻啊,这不是一个什么东西,可以说丢就丢了,虽然这十二年来,我们吵的架比吃的饭还多,饭是一天三顿吃,我们的架可不止一天三次吵啊!妻子吵架时声音特别高,但她不累,一天不吵,她觉得不正常,她说:“你就是叫我骂大的,以前你懂什么?以前你有什么?”她比我大5岁,又加上当初她的家庭条件比我好,很自然地她把自己和我摆在了一个不平等的位置,甚至把我当成了她的私有财产。不瞒你说,麓雪,这些年,我这个从小没和人打过架的人,竟然开始揍人。是的,我揍她,她一骂我,我的头像炸了一样,我就揍她,用烟头烫过她,可是她软硬不吃,吵骂成了我们家庭生活每天必奏的“乐章”。
有人曾经对我说:“你妻子是不是心理有病啊?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可她说:“你才有病呢!我东西比别人卖的好,钱挣的不比别人少,除了当时有病嫁给你这么个穷光蛋,我好着呢!”真的,我投降了,面对这样的女人,我选择了逃。我把房子、车,还有几十万元的货款,全都留给了她,只身一人逃走了,宁愿一个人租一间房子,吃方便面。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这样的婚姻,和她走完几十年的人生路,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我走后,听朋友说,她找过我,而且还是边骂边找,但很快她就很自信地相信,我还会回去,因为她以为12年就这样打打闹闹过来了,我的出走也只是一时的赌气。但她怎么了解,一个伤透心的男人,在他成熟之后,对自己当年错误改正的勇气是多么大!当年,少不更事的我,不能够理解婚姻和爱人的意义,但今天我明白了:没有什么比家庭的和睦更能滋养人的灵魂和体魄!正因为我从小没有拥有母爱,正因为我用12年的生命,感受了婚姻战争的痛苦,今天,我才更有勇气摆脱这一切!从春节到今天为止,我依然在逃离,我想平静一段时间,再去了结过去。你问我一个妻子、一个女人、一个母亲,难道她就没有一点优点?当年家里定亲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选择她,不,应该说,我就从来没有能够选择过,而到今天,在她的吵骂中,我已经很难感觉到她的优点了。也许我的叙述太偏重于我对她的感觉,但你让我说出她的优点,真的很难了。
麓雪,一个大男人给你讲这些,多么汗颜,可我真的希望通过我的遭遇,能让更多的年轻人在选择自己的婚姻时,慎重一些。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你要什么,可一旦有了错误的选择,要改正起来,就有了伤筋动骨的痛,就像我今天。
听完赵先生的诉说,我想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我的采访中,我真的很少见到如此无奈的男性,也少有听说如此不通情理的女性。人性中最温暖、最光亮之处,就是互相关爱、体贴,这是婚姻幸福的重要元素。但愿更多的家庭少些争吵,多些和睦;但愿更多的人有更多的良缘,更少的痛苦。
摘自《齐鲁晚报》(S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