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司，李牧送她去车站。路灯照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她的头刚到他的肩膀。自己比做单身逍遥游的小李还小两岁呢，却为人妻一年有余了。

　　车站空无一人，她知道回家的末班车已过，但她还是在车站上等着，她的心情由加班时的暂时清静重又变得杂乱如麻。末班车没有了，她什么也没等，确切地说她呆在一个地方，这地方恰好是车站罢了。我有家？我有家吗？她无数次地问自己。

　　丈夫丑丑的矮矮的，凭聪明才智从山村进北京上大学，又上研究生，又进国家机关，又把大学毕业的她留京，又娶了她，又分了三室一厅。与丈夫一起争论新房装修方案的日子是她仅次于初恋的幸福时光，也像初恋一样短得如昙花一现。房子刚装修好就被瓜分完毕，大卧室里是公婆，二卧室里是来京做醋生意的丈夫的哥哥和大半屋子的瓶装醋，七米小间留给了她和丈夫。厅很大，却无法停留，公婆和大伯子一刻不停地在厅里抽烟，厅不再是厅而成了炉灶。不管天多热，小卧室的门也得紧紧关着，除了抵挡烟气和醋味，还有大伯子的目光。

　　这还是我的家吗？我是女主人吗？还只是这家里的小媳妇？她想反抗一下，比如有个地方能去住上几天，但她在京举目无亲。每次回家都成为一次屈服，每次屈服她在家的地位都降低一格。为了有个家她早早结婚，草草结婚，得到的家却不真实。

　　车久候不来，小李问：“打的走吧？”她摇摇头。他关心地问：“我骑车带你回家吧？”她竟然愣愣地冒出一句：“我回你家！”她没有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倒。望着惊慌失措的小李，她平静地说：“你别怕，吃不了你。我不能再失败了，再失败我就彻底没家了。只在你那儿借住一夜，别让我今晚流落街头。”

　　他骑车带上她，这时手机响了，她看清是家中来电，于是不接。又响了许多回，她都不接，随着手机响声不断，她在家中的地位止跌回升。

　　最后她还是听从了他的劝告，回电话说：“我在去同学家的路上，她老公出差了，一个人在家有点寂寞。”对于丈夫的疯狂追问，她表现出从没有过的强硬：“好了，我要关机了。”她关了手机，心情骤然坦荡，不管怎么说终于让丈夫知道：除家之外，今夜她有处可去。

摘自《北京晨报》（S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