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情书是一种享受。情书写好了如何寄达却让我头痛好一阵子。
我家是个大家庭,四世同堂,上有老外婆,有父亲母亲,下有弟弟,有妻子儿子,父亲母亲和妻子同在一个只有三十多人的事业单位里上班,风吹草动,只要一撩眼皮。1995年我出远门到北京进修学习,那时电话还不普及,要表述对亲人们的思念,那只有写信,我写的信,家里人自然是先睹为快;在信中我有心想与妻子亲热几句,可就是没这个胆子,一恐火热的文字让正统的父亲母亲看了脸红耳臊,二怕懵懵懂懂的儿子看了带来负面影响,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好压下对妻子的那份情感,写给她的话也只能不咸不淡,搞这种平衡,实在让我很无奈又很遗憾。
一天我正在为这事犯愁时,一个重庆人敲开我们311宿舍门,他要找的钟大胡子不在,他就掏出信让我转交。听到“转交”二字,我顿时如醍醐灌顶,猛然想到了妻子的在制药厂的好姐妹萍萍,于是我搞起地下工作来,在给众亲人的家书中,我对妻子没搞特殊化,暗地里却单独准备了一份礼物。
父母亲的信来了,妻子的信也来了。
父母亲那悠悠的慈祥爱心浓浓地浸洇在他们永远把我这个走南闯北的大老爷们儿当小孩子发蒙:什么北京天冷,多穿些衣服啦,外出游玩,多邀上两个同伴啦……
妻子的信则是另外一种滋味,拆开信,一种火辣辣甜蜜蜜的亲情扑面而来,“亲爱的义古”几个字,让我幸福得要死,我把眼睛闭紧,把信贴在胸口上陶醉了半天,然后再往下浏览:“上个星期三,萍萍神秘兮兮来到我们家里,尔后又把我叫到门外,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收到你的信,真让我喜出望外,你托萍萍转信,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以后咱们有话就不用藏着掖着了。不过,萍萍这家伙也真可恶,硬是敲诈了我一块绿箭口香糖。”
有了萍萍这个中转站,我和妻子源源不断制造了许多情书。有一次我们单位有个同事到北京出差顺道来看我,他从身上掏出一百元钱交给我,然后他就说起这一百元钱背后的故事。我的妻子为了让我在北京学得遂意吃得可口玩得开心,一次他们单位来了很多床板,总务处长拿了100元钱,让她去叫两个民工打点,我妻子拿到这钱就舍不得去请人了。她自己顶了上去,她背床板背得汗流浃背背得腰酸背痛,背到最后几块已精疲力尽,反应也不灵敏了,在放床板时,脚没退回去,床板重重地砸在脚上,脚背顿时肿得像馒头一样。
这个故事让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写信骂她,骂了洋洋几千言:“身单力薄的你,以后别再犯傻干这种粗事了,你要好好爱护自己,可不能再出这类事故,你别让我担心,你一定要等到我学成归乡,你得要把一个好好的你一个毫发未损的你交到我的手中……”
我给妻子的情书,有时就像滔滔江水一泻千里,有时又惜墨如金寥寥几行,最有印象的一封情书,干干脆脆就只两个字:想你。
妻子接到这封情书,感慨万千,回信时写得缠缠绵绵:“义古,你给我写信,可不能影响学习,学习紧张时,你就别写,或者少写,写简单些,你的这两个字,分量并不轻,言简意赅,一字千钧,这两个字让人回味无穷,这两个字让我颇感安慰,这两个字足以让我爱你爱到天荒地老……”
妻子的情书,就像添香的红袖,一直伴随我进修完毕。现在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前些天天冷,我找衣服穿,在妻子的衣柜,我翻到了一摞发黄的信件,一看,正是我们夫妻俩当年那充满激情、满纸留香的情书。
摘自《中国青年报》(S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