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俗气妈妈
周茜
十八年来,妈妈一直对我要求很严。我做错了事,她会揍我———妈妈有双茶黄色的瞳仁,据说黄眼珠的人脾气都坏。
怕她,还有点瞧不起她,觉得她市侩、俗气———没事总是趴在地上擦地板,那劲头像要把地板刮下一层;买菜时非得为一根葱讨价还价;为了少发了十几块的工资到上级那里闹了一周;总是埋怨家里地方太小厨房太窄卫生间太暗;总是责怪爸爸挣钱不多我成绩不好……
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理解和体谅。高三时整整一年,每天她早早起来做早饭,晚上又会准备好热气腾腾的夜宵;高考三天,她一脸睡眠不足,还让我不要害怕,能考怎样就怎样。分数出来了并不如人意,我以为她会骂我,可她只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以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强好胜的妈妈会给我取“茜”这个名字———这只是一种红色的草,可以入药,不好看,也不茂盛。现在想想这便是她对我的希望:在那总是吵吵嚷嚷要我做人上人的声音下隐藏的只是那一句苍凉而宽容的“孩子没事就好”。
我最终还是天遂人愿地上了第一志愿,去了远方城市,但她的唠叨还是顺着长长的电话线追过来。她还是那么世俗气,只是现在她会像小姑娘一样说她想我了,说我不在家没有人给她骨刺增生的腿上擦红花油。我们像两个俗气的女人一样说一些天气零食衣服时尚家长里短的话。末了,她总会嗦嗦地让我好好学习,我总是不厌其烦地让她注意身体。
她经历了三年饥荒,十年动乱以及改革给她带来的生存危机。她总自嘲是“半截入土的人”,却依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仅仅为了我们这个简单的三口之家,我有什么权利去指责她回到家里来还要适宜我的“优雅”?她是我的妈妈。我从她的身体里分离出来,她给了我成长的动力,和她一模一样的象征坏脾气的茶黄色的瞳仁。
我们在彼此的生活和命运中纠缠,有过重合,有过分歧。虽然我总是对她的唠叨不耐烦;虽然我们总是为没有意义的小事争吵;虽然我现在不能让她住梦寐以求的大房子,有宽敞的厨房和明亮的卫生间;虽然我能为她做的只是假期在家时多擦擦地板多洗洗碗往她的膝盖上擦红花油;虽然我总是让她牵挂让她不放心……但我知道在这些平淡的琐碎中,我们于彼此的生命是那么的重要。走在街上,我挽着她的手臂。我们是这样不起眼的一对母女。她是我的妈妈,我是她的女儿。我爱她!
摘自《精品导报》(S-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