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纪行（二）

文/丁丁

2000年8月21日 多云转雨 大同-恒山

　　今天我去了北岳恒山。

　　早上一早，我乘4路公交车到长途汽车站，正在为找一辆去恒山的车而四处徘徊时，被一个人拉到一辆大客车上，付了15元钱到恒山。车行大约两个小时，就到了浑源县境内，继而我被“转卖”到一辆面的上，据说这辆车将会免费把我送上恒山。上车后司机问我买的是不是到悬空寺的车票。我一直不太明白悬空寺与恒山的区别，在我印象中，悬空寺应该是恒山的景点之一。但来山西后，却总听人将这两处分开相提并论。我一时没有去研究它们的区别，事实证明这是我的一大失策。悬空寺并不在恒山，而是背靠翠屏，面对恒山。当时由于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因此就随口答应了个“是”，岂料后来到了悬空寺以后，司机表示将我送至恒山山门索道处则要再付60元。我吓了一跳，在我想象中，从悬空寺到恒山最多只需要10块钱。最后我和司机谈好，我付他90块钱，他将我送至恒山，下午再将我送回浑源县。尽管后来知道太贵，但也无奈了。

　　悬空寺始建于北魏年间，因其依山壁建成，好象悬在山崖上而出名。走在悬空寺只容人侧身而过的廊上，摸摸摇摇欲坠的木头立柱，的确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走在我前面的一位解放军政委同志卡在转弯处，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前进，后退又不允许，实在好笑。悬空寺的另外一大特征是佛、道、儒三教合一，其中的三圣殿同时供奉着如来佛祖、太上老君和孔子，故历代都没有受到破坏。悬空寺为木制结构，能保存这么久的确不易。据一位导游小姐介绍，悬空寺之所以悬而不落，其实并不是依靠外面那些摇摇欲坠的立柱，而是插入石缝中的横梁，利用杠杆原理承受寺庙的重量，其实和我们现在的阳台一样。想想她说的的确是道理。

　　恒山为五岳之中的北岳，古人有云：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上个月刚去过黄山，黄山的奇松、怪石、瀑布和云海，的确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的确觉得天下的山，不过如此。但是步行登山本是我的爱好，况且看看名山，也会收获不小的吧。

　　登山的人并不多，比起黄山上的摩肩接踵来，格外有一种清静的味道。在途中买矿泉水时，结识一对母女。由于她们速度比较慢，我告别了她们，先行一步。恒山一共有18景，但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数完整18个景点，只是沿途经过了悬根松、果老岭、苦甜井、紫芝峪、飞石窟、金鸡石、会仙府、御碑亭如此等等，听了一堆的道教传说。我想起前不久刚在《旅行家》杂志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批评现在的导游只注重用所谓的神仙鬼怪、爱恨情仇的传说来引起游客的兴致，却忽视自然科学知识的传播。他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多少年来，这些传说充实着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如果不是依靠这些传说来寄托人们的希望，老百姓的生活大概会更清贫吧。我也想起在那些道观里，都挂着“有求必应”的字样，那香烟缭绕，膜拜的香客，以及道士们在旁击磬的清脆声音，让我这个无神论者也恍惚起来。当我重新走到阳光下时，不禁又想：人的思想更是奇怪的，人塑造了这些神像，又去膜拜他们，真的是因为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看完了这些景点，我就开始登顶。

　　登顶的人更少，崎岖不平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每一级台阶都很高，很快我就开始气喘吁吁了。休息了一次，终于看到在一个拐角处的平台上有一位老人家支着个凉棚在卖凉粉，上面已经没有台阶了，这就是峰顶吗？不会吧？！抬头看看，明明还没有到顶，可是为什么没有路呢？而且也没有人，不管它，往上走走看。在一片山坡上又往上行进了几步，终于迎面下来一位穿军装的男士，看样子是刚下来的。我稍稍定了定神，继续往上爬。估计上面有发射塔的地方就是峰顶。但是路越来越难走，不是炸山留下的碎石，就是前人踩出来的土路，有一段土路甚至就象壕沟一般。如果不是路上有以前人们抛落的食品袋，我真怀疑我是走错了路。又走了一段，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除了周围小虫的鸣叫外，我只听见自己气喘如牛的声音，甚至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我想起一位师姐形容一次因电梯停电而爬了19层楼梯的感觉时说的：“那时候才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存在。”说得一点都不错。我在一块小石头上坐下来，抬头往上看看，一对男女游客在我上方大约500米处，而他们离峰顶仍有距离。上面的路程全是乱石，可以说是无路可言。在一刹那间我几乎要打退堂鼓，前面为了看一块“琴棋石”上是不是真刻着张果老下棋的棋盘而试图攀上那块大石，结果非但未能爬上去，下来时还撞破了膝盖。现在膝盖隐隐作痛，似乎为我不登上峰顶创造了一个理由。可是这理由实在说服不了我自己，摇摇头，我继续向上攀登。一旦踏上那堆乱石就由不得我后退了——转身很困难。我只好摆出登山行家状，一鼓作气地越过前面那两个人，又一鼓作气登上了峰顶。

　　峰顶无人，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此地的海拔高度：2017米。终于爬上来了，我坐在台阶上，听着山风在耳旁飒飒作响，看着绵延的群山，心中想到杜甫的诗：“会当凌绝顶，一揽众山小。”不止是泰山，大概登山都有这感觉吧。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登上一座名山的山顶，没有与同伴在一起时的激动与雀跃，只是又征服了一座山，心中很充实。我的朋友们，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呢？可知道我在这恒山的峰顶想念着你们？

　　不一会儿，那两个人也上来了；接着又一拨一拨地上来了十几个人。山顶上热闹起来，宁静没有了。于是我开始下山。“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6岁爬香山过“鬼见愁”时我妈说的，当时我已经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我爸拎着下了山。以后每次爬山，我都会想起这句话，在这无路的路上下山更是如此。幸而我脚上的旅行鞋够好，防滑，也没被这一堆乱石折腾坏。刚走出几步，迎面遇见先前路上认识的那对母女中的女儿。小女孩儿跟在一位20岁左右的男孩身边，乐呵呵地喘着气冲我挥手。我问她：“你妈呢？”她喘着气说：“我妈上不来了，在老下面了。”我笑着拍拍她的手臂：“加油，快到了呀！”继续下行到有台阶的地方时，又遇见了那位母亲，她正为女儿的安全担忧，为此正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向我问清楚女儿确实无恙后，她一下就坐在台阶上，我也陪她坐着，边聊天边等她女儿下来。每遇到一位下来的游客，她都要问有没有看见穿一身粉红色连衣裙的女孩；而每遇到一位要上去的游客，她都要拜托他们叫女儿快下来——可怜天下父母心。

　　终于，小姑娘兴高采烈地下来了，休息了一会儿，我们便下山。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下山速度却快得多。沿途又碰到一群北京人，互相交流着旅行经验，很快便下了山。我看了看表：不乘缆车，上下山一共用了3小时20分钟。如果不算陪那位母亲的时间，应该是3小时，我的速度还不错。

　　在浑源的街头被两帮拉乘客的人撕扯一番，终因其中一帮人多势众，将我“劫持”到他们的车上。事实证明我又坐错了车，这辆车在浑源街头足足逗留了一个小时，待拉满乘客后才出发。我坐在朝阳的窗边，差点晒干，昏昏沉沉回到大同，天下起了大雨，奔回房间就趴倒在床。
2000年8月22日 雨转多云 大同-五台山台怀镇

　　昨天晚上将呼机和手表都调到6：30闹铃，但清晨两次铃响时，我都听到外面有“哗哗”的雨声。因本来身体就有不适，又听到这雨声，刚犹豫了两秒钟——是不是今天在大同再待一天呢？——还没想到答案，就又睡着了。当我再次醒来时，雨声小了，我看了一眼手表：7点40分。我激灵了一下，立刻清醒过来：7点半到五台山的车发车，我起晚了。但当时我还并不紧张，因为根据我昨天的经验，去五台山的车要比去恒山的车多多了。收拾完毕，我退了房间坐公交车到长途车站。真是邪了门儿了，今天却只看到去恒山的车，去五台山的车又没了。有出租车司机向我揽生意，360块钱到五台山，并游览一些离五台山中心区台怀镇较远的景点。吸取昨天的教训，再加上360元也的确非我个人能够承担，我压根儿不敢与他答话。最后找到一辆到砂河的车，和售票员谈好我付她35块钱，到砂河后她负责找车送我去五台山，我以为会和昨天一样，将我转移到面的上送到五台山。事实证明我又一次想象失误。这辆车为了拉至超载的乘客，在大同逗留到10点多钟才出发。司机的车技的确高超，拉着满满一车似沙丁鱼罐头的人，在盘旋的山路上照样飞速行驶。北方的山上树很少，多的是矮小的灌木林和草地，山间的河水也是黄色的，乱石裸露在河床两岸的地表，除了很少的灌木丛之外，地表都是乱石与砂土，与我所习惯的南方的青山碧水相比，少了一份灵秀，多了一份粗犷与苍凉，也许这更接近山的本质吧。

　　下午2点不到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砂河。售票员把我带到一辆中巴车前，说：“你就坐这车去五台山吧，不用买票了。”我点点头上了车，按照这几天来的经验，我估计又该等到车子满员了才能出发。耐心地等待了半个小时，我发现我们的车无人问津，车上的两个人也并不象别处那样急着去拉客。于是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司机回答道：“我们等四点钟的火车到，有人去五台山，我们就走。”我大吃一惊，不由大叫：“天啊，那我今天还玩得成吗？”他们倒是很平静地答道：“你今天当然是玩不了的，明天在台怀镇玩玩不就行了？”那可不行，我还打算登最高顶呢，正在与他们死磨硬缠，想说服他们先送我一趟的时候，我一眼瞥见又开过来一辆大同来的中巴车，立刻叫道：“快去，大同来的车！”说真的，我真恨不得帮他们去拉客。但看起来这车上要上五台山的人也不多，只有一对父子模样的走过来，正在和司机询问价钱。这时过来一辆桑塔纳车，司机也凑过去和他们说话。我灵机一动，看这样子，只有我们三个人，这辆中巴车也绝不会送上山，不知和他们搭个伴，坐那辆桑塔纳怎么样。我忙跳下车，桑车司机正在和他们交涉。我立刻加入谈判，很快谈妥，我们三人共付他180块，其中包括每人53元的进山费。我不知他手上的门票从何而来，但他是台怀镇的人，估计总有自己的神通吧。

　　坐上桑塔纳，我们飞驰在进山的盘山公路上，视野非常开阔，可以明显地看到山上从针叶林向高山草甸的过渡，云雾缭绕着远处的山峰。近处的山上开着些纤小的野花，山野气息浓厚。很快我们就到了位于五台山中心地区的台怀镇。

　　五台山有五座山峰，虽高而顶似平台，因而叫五台山。五台分别是东台望海峰、南台锦绣峰、西台挂月峰、北台叶斗峰和中台翠云峰，而台怀镇位于五台之间，象是被五峰环抱，所以叫台怀。五台山的最高峰是北台，海拔3075米，也是华北平原上的最高峰。

　　台怀镇上有很多宾馆，更多的是当地居民所开的家庭宾馆，在来山西前我在网上就了解了这一点。4年前我去普陀山，也是住在家庭旅店中，不过没有热水。于是我特别问了一下来拉我们住宿的老板娘有无热水，她一副早在意料中的表情说：“有！我们自己家装锅炉的！”于是我和那对父子二人一起跟她去看，20块钱一张床位，有三人间，也有两人间。有卫生间，条件虽然没有宾馆那么齐备，但看上去也干净整齐。于是就都在这里住下。

　　台怀镇是五台山寺庙集中的地区，我们决定先在周围转转。寺庙果然很多，有的免费，有的则收费三至五元不等。因时间有限只走了5个寺庙。奇怪的是，五台山上藏传佛教似乎也很旺盛，五个里头有两个是藏传佛教寺院，门环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哈达，僧人都穿深红色的僧袍。在其中的十方堂里，我看到了与布达拉宫里相似的转经轮。一位年老僧人带领我们沿顺时针方向走过这排转经轮，并绕后面的房子三周，每次走过转经轮时，都要用右手沿顺时针方向转动法轮。房子的墙脚有藏文刻着的功德碑。由于只顾着看藏文和转法轮，都没注意房子是干什么的。

　　再走过几个寺院，便到了五台山最大的寺院显通寺。显通寺以其铜塔、铜鼎和铜殿闻名，我们没太注意这些铜塔什么的，因为我们的注意力全被法事吸引了。

　　当我们绕过前面的文殊殿向大雄宝殿走去时，远远望见一高个儿和尚身披袈裟。这可不多见，因为我们平常在寺院里见到的和尚都只穿僧袍，不披袈裟的。这个和尚的袈裟上绣的都是金色丝线，远远望去和唐僧的锦斓袈裟颇象。我们忙奔过去一看，果然大雄宝殿里两旁已经站了几列和尚，站在前列的和尚都身披袈裟。另有三位和尚也身披袈裟，背朝门口立定，其中一位就是我们刚看见的高个儿。和尚们念了好长时间的经，其中一位领念的手上拿着只麦克风，连着的音箱就在门口，声音清晰，可是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念了一会儿以后，门边的三位大和尚跪拜佛祖，有小和尚专司为他们铺垫子、收垫子，排场颇大。又念了一会儿，和尚们就列队走到门外，在墙外侧的一个洞前再次诵经，拜了洞里一座不知名的神像。这里结束以后又列队走进一个侧殿。这个殿里灯光幽暗，右侧挂着很多红色的信封状的帖子，左侧挂的则是黄色的。和尚们在两边分别念了很长时间的经，念完又列队出去。我们便进去一探究竟。只见红色帖子上都写着“信士某某某吉祥”，黄色帖子上写的则是“祖先某某某往生”。我突然悟出道理来：红色帖子上准是尚在世的人，和尚们是为他们诵经祈福的，黄色帖子上应该是已经过世的人，做法事是为了超度他们，一问老和尚，果然如此。在黄色帖子的这一边，地上还堆着很多包裹好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装着些什么东西，袋子上写着“堕胎之婴儿”、“债主冤死之人”等等，老和尚说这是善男信女们送给阴间不同的屈死鬼的。说真的，要是晚上，我一个人还真不敢来。据和尚介绍，这种法事几年才做一次，可算让我们给赶上了！我们就跟着他们，又回到了大殿。大殿里灯光很亮，但都照在菩萨像上，三位大和尚这回不站在门口了，而是坐在佛祖和菩萨像的下方，并且戴上了唐僧的那种帽子！这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看到有人戴这种帽子。和尚们又念开经了，三个大和尚轮流拿着麦克风领念。一会儿，我发现中间那个和尚面前台子上的一座小菩萨像被转过来面对着我们。于是我们猜测是不是在对这座菩萨像举行开光仪式。尽管又冷又累，尽管只听懂了“大慈大悲”四个字，我们还是坚持站在门外观看，并且用望远镜去观察大和尚们的表情，要知道这可是几年才有一次的啊！和尚们都坐下了，并且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杯热茶。我心里嘀咕：“看样子今天不能善罢甘休啊。”果然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和尚走出来，对门外仅剩的我们三人说：“你们怎么还不走？8点半就关门了。”我一看手表，已经8点40分了。同行的那位父亲说：“我们想把你们这个仪式看完呀。”和尚不以为然地回答：“我们要到11点呢。”我们吓了一跳：这个我们可不能坚持到底了。于是我对和尚说：“大门已经关了的话，你能不能对他们说帮我们开开门呀？”和尚无奈，说：“唉，我带你们出去吧。”大门果然锁了，他领着我们从一个小门走出。

　　晚间气温骤降，我只穿着短袖T恤和牛仔运动短裤，走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匆匆吃完晚饭就扑回自己的房间。

中青在线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