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高考,对我来说,像人生当中的一个传奇。当时我的身份是病退回城一年多的社会青年,暂被街道干部找去在街办事处做“内勤”,月薪20元。这一年从夏天起,社会上就风传一个小道消息,说是今年要恢复高考,但是直到国庆节过完,消息才被证实。赶紧报名之后,方知距离考试时间仅一个月了。却不敢为此请假,终日在街办事处里一面埋头干活一面悄悄复习。那时我常被派做一些“伏案”的活计,比如抄表格、誊材料、记大事,甚至还被派做过户籍核准、结婚登记之类的要紧事。我的劳动态度一直算是踏实认真的,经常被大娘主任们夸奖。但是在报名高考之后,我不得不暗地里有所改变:每当屋里没人的时候,我拉开身前一只抽屉,迅速地背上一节;一会有人进门来,我立刻闪电般关上抽屉。因此那真是十分辛苦又十分诡秘的战斗式的一个月。
那应该是中国历史上竞争最激烈的一次高考。从1966年“文革”开始到1977年拨乱反正,全国各地蹉跎了11年的考生,迟至当日忽然一下子涌集一起,会有几百万?上千万?录取比例又是几十分之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幸运女神第一次向每一个渺小的草民垂青,被权力的滥施者和出身论者们长期遮蔽的灰黯天空终于放晴,绽露出一片公平竞争的曙光——何等宝贵的曙光!从消息散布时的暗暗窃喜到报名之后的夜不成寐,我发觉自己倏然之间变得果敢强大,居然一举伸手捉住了那棵垂吊于悬崖上的绳索。
那是惟一一次在冬天里(12月)举行的高考,我参加的考点设在民园后面的天津61中学里,那条街道很窄,进考场前也像今天一样先要你觉得人潮攒动。那一天刮着很冷的风,我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宽条绒上衣,里面套着厚毛衣。大概上来就考的语文吧,基础知识答得比较顺,到作作文时精神忽然激动起来,因为题目是《宏伟的目标鼓舞着我》。记得我生动地描写了笔尖的沙沙声对心情的影响,以及考场的庄严气氛,还有对祖国未来的憧憬等等,没拟草稿,一直写至打铃,写得出汗了。
考试过后,心中没底,生活该怎样还怎样,没过多久街道分配我进入一家大集体制的建筑公司。之前先分配我去全民制的一商局,说由于我表现好,街里给我做了专门推荐,让我见见一商局的一个经理,人家要跟我谈话。可是我一听那经理说准备要我去一个批发部门算账,顿时就有点见傻,反复摆手说自己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我找街里主任说,不会算账,宁肯就做一个工人。于是名额转眼间就换掉了,换到建筑公司。几天后我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站到高高的跳板上,工作服里面又套上当年在北大荒穿的厚棉裤,我的头上扣着一顶硬帽子,手里握紧一把大铁勺,听得那边砌砖的师傅高喊,“小李啊,勺!”我立刻舀一满勺湿灰给师傅递将过去。这副样子在高高跳板上干了一个来月,有一天,地面上一个工友仰着头使劲向我挥手套,他招呼我下去,大声喊叫着,“李姐,让你去体检!”他沙哑的喊声在忽忽的寒风中听不太真,但是我的心立时就摇晃起来,兴奋得满面通红。
体检地点是在南京路上的和平保育院里面,人依然多。这时知道参加体检并不意味着最后录取,现在大约是三个里面能够取上一个。所以体检比较严格,人人都紧张。有人当时血压太高,不让大夫写,定在那里执拗地要求重新量。我一向心率不齐,还三级杂音,可是赶上一个好心大夫劈手给我表格上写了“正常”两字。那两字写得真是非常漂亮。
然后回到建筑队大致又干了两星期收到一封信,让到原来的街道办事处去领“入学通知书”,才知真的是考上了,和我填的志愿正相吻合:天津师院中文系,现在叫天津师大了。此时已是1978年的开春,我已经25岁。街里大娘们不理解,纷纷说小李子你还上什么学,赶紧成个家吧。我朝她们轻轻笑一笑。然后进到大学一看,竟有半数的同学年龄比我还要大不少。这些老高中同学(老三届)一脸沧桑,被大家唤做“老张”、“老李”、“老赵”,他们应着,笑说自己是“出土文物”。他们有人已经拖家带口,有人上学期间忽然做了爸爸,某个早上拎着买菜篮子进到教室来,向大家喜滋滋宣布:“昨晚抱了个大儿子!”临到将毕业时,又有几个怀着孕的老高中女同学身体笨重着在桌椅间来去,眼看着就要做妈妈了。
时光再推过来21年,到了1999年,也是蓬勃春天的时候,一个星期天早上,我又来到61中学门口,目送已经是初三学生的孩子进到校门里面去参加考试。那是全国物理学科奥林匹克竞赛决赛,规格显然要比我们当年清一色的社青考场高得多。那一天太阳很暖,春风和柔,我支了自行车在窄窄的校门外小街上多站了一会儿,静默之中很难忘一种无限感慨的心情,那刻我甚至相信,因为是身临同样的一个考点,我的孩子肯定也会获得一种奇好的运气。后来孩子他果真拿到了一等奖,可我觉得孩子高兴的程度远不及我更为浓酽。
我想,我永远都会对我生命中的那一天、那通向考场的一扇门满怀感激之心,为了生活之水从此开始汩汩流动,为了我从此有机会越来越多地享受到追梦人的千般辛苦与快乐。
《中华读书报》2001-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