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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淘尽黄梁醒

 

  岩泉 付雨龙

  想着这个标题的时候,我正站在堤崩岸陷路半塌的石壁湾,满含泪水胸闷气促地看着残破不堪的河床,和那如泣如诉浑浊不清的流水。我不敢相信这就是世世代代清澈见底奔流不息沐浴着我童年的西宁河。虽然古人说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那是大自然与人类关系的一种平衡调节。沧桑变迁有它自身内在的规律。若是人为地强求索取必遭无情的报复。今天,当这两岸勤劳质朴的人民,面对这满目疮夷的河道及犬牙交错锯齿般的堤岸,方才醒悟。

  当年疯狂的物欲,那千淘万漉虽辛苦,淘尽黄沙始到的金。与眼下这上百亩良田被冲毁和数十里堤岸的溃决是如此地得不偿失,而且潜在的危险更是令人难于预料。呜呼!富也黄金、穷亦黄金、盛也黄金、衰也黄金!

  早在70年代中期,就有少量的外地人(丰城、乐安等县)穿着长雨裤用锄头、铁锹在河洲上挖沙,用小摇船淘金,当地村民没有加入,甚至还认为他们傻,一天干到晚,只淘到星星点点的沙金,划不来。

  80年代后期(89年-90年)来西宁河下游张坊乡奥村,沙洲的外地手工淘金者日渐增多,本地的村民也利用冬闲季节,三、五人一组以竹子扎成浮排,用钢丝拴辘轳带动铁撮斗半机械化方式在河道中淘金。每天每组淘得好的时候可达1-2克,当时的市价45元/克,每人每天可挣20-30元。相比种农作物的收入高出几乘,让他们初尝甜头。91年冬,就有人从本省乐平买回一艘用柴油机作动力的铁壳船到沙洲河道里淘金,而且效益可观,周边的村民开始动心,部分家底子比较殷实的村民,跃跃欲试,三五户自愿相邀入股,向国营721矿纷纷购买钢材、钢板制造淘金船,很快形成了淘金热,至92年冬高潮时期,从上游马口至下游石庄乡约20里水面,就有大小机械淘金船260余艘。仅张坊境内200余艘,当时河道中可谓百舸争流,不亚于三国时期赤壁之争。日夜机器轰鸣,昔日平静的西宁河,顿时热闹非凡。当时有一艘淘金船在张坊乡河滩上一天一夜就淘得沙金108克(时价100/克左右)折人民币11000元。于是当地传为佳话:\“奔小康、去张坊,张坊河里黄金亮\”。挣到钱的买两艘船,没挣到钱的借钱,甚至高利贷也买一艘淘金船。一时间船价大涨,原来只需2万元左右就可买到一艘,一下子涨到4万多元。而且还供不应求。这时,有不少乡干部也明里暗里入股,人们似乎形成共识:只要有船就可淘到金,有了金子便可以暴富起来,黄金的巨大诱惑让许多人失去了理智。形成了无序竞争的混乱局面,一艘艘淘金船疯狂贪婪地蚕食着河床、堤岸,仿佛觉得遍地都是黄金,一条条堤岸塌下了,一方方河旁倒下了,一座座桥墩悬空了,一块块良田吞食了,一村村公路冲毁了。尤其是一些乡干部的子女也加入了这疯狂的淘金队伍,他们靠山牢、胆子壮、能为他人(村民)所不敢为,什么桥梁、村庄、田旁全不在眼里,只要他们认为那里有沙金,那里就是战场。当地政府只以收费的方式加于管理,即每条船每月交140-200元不等。有时也对毁坏良田、淘倒河旁的淘金者进行罚款处理。但这种以钱为目的管理方式非但没有将无序变为有序,反倒使无序更加无度,不到一年时间,使一条井然有序的河流,残破得体无完肤。流水下的河床千疮百孔,河床上的流水油污斑斑。

  水中求财,使不少的人暂富了起来,一栋一栋新房拔地而起,往日连自行车都买不起的人家,竟然也骑上摩托,有些年轻小伙子也西装革履还系起了上百元钱一条的领带。再也耐不住往日的山村寂寞,每到傍晚,十几辆摩托狂歌怒吼开进了二十公里外的县城花花世界里,潇洒走一回,过一把我把青春赌明天的瘾。或许由于长久的压抑,一时喧泄如山洪暴发,为争舞伴大打出手。但山里伢崽毕竟土气未脱,涉世尚浅,岂是城里那些人渣的对手。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血流满面,一个小伙子说:他妈的,有钱的时候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如今有了钱,才觉得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由于他们无度的挥霍,很快就又成了穷小子,正如叔本华说的:无数的人们当他们有钱时,把金钱拿来购买暂时的解放,以求不受烦闷感的压迫,到头来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又贫困了,而且这种毁坏根基的贫穷,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这里所有的淘金者并不是个个都挣到了钱。就是挣到钱也不过十万元左右。而有近一半人亏了本,甚至还有家破人亡的。奥村有一家,为淘金大儿子被淹死了,媳妇改了嫁,小儿子的拖拉机因淘金时公路塌了方,连人带车翻到了河里,损失惨重。到了93年秋冬,河里的沙金已被淘尽了,高峰期花4万元买来的铁壳船又转卖不出去,成了堆船壳铁。亏得最多的高达4-5万,一个个欲哭无泪。从水中回到岸上,岸再不是昨天的岸,从船上跳到田里,田也不是昔日的田。

  往日那种只管今日生财就不顾明天生态的野蛮贪婪行为,终于因果报应。尤其是今年,持续几天的暴雨,久涨方退的洪水,马口以下的河床,堤岸公路,良田及少数村庄,几乎面目全非。没有四年五载是无法恢复它的元气,这就是我胸闷气促、满含泪水的缘故。

  当年我站在淘金船旁边警告家乡的父母官和疯狂的淘金者: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干,要注意保护堤岸、河旁、良田、村庄,黄金虽昂贵、生态更无价。

  或许是因为淘金的喧嚣淹没了我的呐喊,或许因为我人微言轻,引不起他们正视。人们今天痛心疾首,正应了哲人的一句话:人们在匆忙中爱,却在悠闲时憎恨:一枕发财黄梁梦,醒在黄金淘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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