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鸟，知多少，飞时遮尽云和日，落时不见湖边草"。虽然这样的壮观已成明日黄花，但鄱阳湖依然是鸟儿的天堂
●湖中鸟儿，在法律的保护下自在逍遥，但湖畔的渔民却苦恼不能靠湖吃湖了，当地政府为此绞尽脑汁
●随着三峡水利工程完工，三峡冬季蓄水将使鄱阳湖水位提前降低，过早露出水面的湿地，很可能在候鸟飞临之前就板结，一些候鸟可能无家可归
夜宿"观鸟者宿舍"，清晨却被"嘟嘟"的采砂船马达声、高分贝的汽笛声和船民们为排遣寂寞而开得震天响的流行歌曲惊醒。
三层楼高的"观鸟者宿舍"，地处江西鄱阳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所在地永修县吴城镇，身后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鸟类观测点望湖亭。
据当地学者考证，唐代诗人王勃写下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缘于登吴城望湖亭时的灵感。
这里，从前是"鄱阳鸟，知多少，飞时遮尽云和日，落时不见湖边草"。而12月3日清晨，记者登亭所见，只是偶尔三五成群飞过的雁、鹤。11年前记者来此观鸟时河滩尚有无边无际的没膝蒿草，如今也只剩一些紧贴地皮的杂草。
据统计，今年已有7万多只候鸟从北方飞来越冬，其中国家一级保护的濒危珍禽白鹤763只，白鹳316只，二级保护动物小天鹅数万只。
真要观鸟，体验飞鸟"遮尽云日"的壮观，必须到数公里之遥的湖区深处，且借助高倍率望远镜。
"人鸟共家园"，20年来候鸟持续增加
鄱阳湖是我国最大的淡水湖及重要湿地，聚集了许多珍稀濒危物种。每年来此越冬的珍禽候鸟达几十万只，种类310种，占全国鸟类种数14。其中，国家重点保护的鸟类一级有10种，二级有44种，国家一级保护鸟类白鹤在区内越冬数量占全球总量的95％以上，东方白鹳的数量超过了国际鸟类组织数年前统计的世界现存总数量，是闻名世界的"候鸟王国"。
1983年江西省设鄱阳湖自然保护区，总部就在吴城。1988年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92年成为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列入的40个A级自然保护区之一，是全球环境基金（GEF）在中国资助的惟一湿地类型保护区。
湿地是候鸟越冬最重要的觅食、栖息场所。4500多平方公里的鄱阳湖78％属于湿地类型，但60％以上的候鸟都集中在吴城周围大大小小的9个湖池。这9个因鄱阳湖水位下降至17米高程以下时独成一体的洼地，因为人类经济活动相对较少，水草丰美、鱼虾成群，成为越冬鸟类的"天堂"。
保护区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每年10月中旬至次年3月底候鸟越冬期间，千方百计地减少9个湖池中的人类活动，特别是渔业捕捞和猎杀鸟类。禁捕，是为了数十万只候鸟有充足的食物。
可是，让涉及5个县（场）的3．5万户17万人口的生产、生活尽可能不惊扰候鸟，一直是个难题。
"多年的保护工作，效果举世公认。开展各种形式的宣传教育，提高群众的环保意识，行之有效。"鄱阳湖自然保护区局长刘彬生说。
除了1998年、1999年因东北地区和长江流域的特大洪水导致候鸟数量减少外，保护区设立近20年来，来此越冬的候鸟持续增加。
打鸟队老队长刘开太说，禁湖护鸟让渔民"出不了门"
然而，面蚌湖而居的500多户渔民，却用"出不了门"来诉说候鸟保护力度不断加强带来的烦恼。
在9个列入保护区范围的湖池中，蚌湖以7300hm2的面积位居第二，也是渔业资源最丰富、候鸟最集中的湖区之一，这个至今还沿用"渔业大队"名称的行政村，每户人家的墙上都刷了"10月1日至次年3月30日禁止入湖捕鱼"、"猎杀候鸟、违法坐牢"等标语。
不得已，外出打工成了湖区劳动力的重要出路。在号称有1200多人的渔业大队，午饭时分几乎看不见青壮年。而在位于天鹅聚集地的"大湖池"滨的边山村，57户人家中竟找不到一个能说普通话的人---要么是见生人就跑的孩童，要么就是大门不出的老人。
"下湖捕鱼、搞鸟，轻则罚几千元，重则坐牢，谁敢？保护区外的事不好说，我敢保证，保护区内偷猎、毒鸟的事情，没有啦！"刘开太朗声道。
72岁的刘开太1988年退休前，长期担任渔业大队党支部书记和大队长，也是远近闻名的"三小队"的第一任分队长。所谓"三小队"，即渔业大队的专业打鸟队。
刘开太祖辈以捕鱼、打鸟为业。他说，八月初一雁门开，九月初一雁到来。每年农历九月渔船靠岸冬休后，打鸟、卖鸟是渔业大队重要的收入来源。打鸟队在上世纪50年代初成立，人民公社时改称渔业大队三小队。队里120多杆鸟铳，一个冬季仅雁类就能捕获5万多只。当时吴城人民公社还专门成立收购鸟毛、鸟肉的供销社皮毛公司。
1986年冬季的一场打鸟活动，彻底结束了三分队的猎鸟历史：
那一晚，三小队的6个打鸟骨干在蚌湖守了一夜，仅天鹅就打了80多只。被保护区发现后，队里罚款1万元，6人中2人判刑，4人治安拘留；126支鸟铳全部被收缴。
从此，漫长的冬季如何增收，成为船民和当地政府的一道难题。
正视"人鸟争食"
"人鸟争食"，是一道世界性的自然保护难题。
"保护区成立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工作重点是打击偷猎，依靠没收、罚款、缴船毁网、治安拘留等办法对待居民的非法行为，收效甚微。有些人还打起了偷、毒的歹主意。"刘彬生说。
问题的症结在于，没能化解鸟类保护和居民生活的矛盾。保护区以强化保护手段、促进生物多样性为目标，而社区则要发展经济、提高居民生活水平。自然资源有限，矛盾是必然的。特别是在没有完全解决温饱的鄱阳湖区，先养人还是先保鸟，始终是个难解的结。
人和鸟都要有出路。1999年，保护区利用全球环境基金（GEF）提供的7万元人民币赠款，选择边山村作为协调人鸟矛盾的试点。为了让当地57户居民在候鸟越冬期间不入湖捕鱼，保护区给每户居民赠送一头耕牛，想通过种地和繁殖牛犊的方式增加收入。如今这些耕牛增加到86头，部分缓解了"人鸟争鱼"的矛盾。
对于地方政府来说，今年10月1日起允许船只在赣江等河道采砂，也是增加居民收入的新方法。望湖亭旁有十几艘日夜不息的采砂船，尽管轰鸣声驱散了鸟群，但对难以禁绝的偷猎活动来说，也许是不得不付的代价。而且，让鸟类集中到人迹罕至的湖荡草甸，或许还是件好事。
4月3日上午，雨后初晴。在鄱阳湖保护区丁山巡护卡，记者看到大湖池内成片翻飞鸣叫的天鹅和灰鹤。巡护员熊海兵通过望远镜观察后说，从上午9时至11时30分，大湖池仅天鹅就不下1000只，而在该卡《鸟类观测记录表》中，两天前他观测到的天鹅只有378只。
寺下湖"死了"，旅游开发能否成为解决"人鸟争食"的难题？
但是，对4500多平方公里的这个淡水湖泊来说，对在保护区内3．5万户传统上"靠湖吃湖"的居民来说，57头耕牛和有限的采砂收入，过于微不足道，他们也没有通过对土地资源和湿地动植物资源的直接利用来获得经济收益的思路。
"湖区居民保护候鸟的意识空前提高，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都能守法。但管理部门和地方政府不能心安理得。我们也要换位思考，千方百计地为渔民着想，不能让他们为保护候鸟受穷。"江西省计划委员会前主任、知名的候鸟摄影家姜萍动情地说。
因为爱鸟、喜欢摄影，十多年来姜萍一直关注鄱阳湖自然保护区建设。离休以后，他每年在保护区都要住上几个月。他说，五六年前湖区农民还想不通："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还保护什么鸟！"这几年，因为打击力度空前加大，公开反对的人没有了。最明显的是去年，从10月中旬候鸟到来，到今年3月底北飞，5个月时间他几乎都在湖区，吃住大都在农民家，没有发现一起偷猎或者偷毒事件。
"但是，我们至今对作出巨大牺牲的农民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经济补偿，没有减免农民税赋负担的政策，一味地要他们退让和付出，于心不忍，也不可能长治久安。"姜萍说。
让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作如此感慨，还源于对近年来一个叫"寺下湖"的湿地拒绝候鸟"光临"的无奈。
这个位于蚌湖北端、在保护区边沿的小湖荡，居民区近在咫尺。水位浅，饵料丰富，每年都有白鹤等珍稀候鸟云集。江西省政协副主席、著名摄影家叶学龄的许多在海内外影响很大的白鹤作品，都来自寺下湖。近几年，因为该湖承包，成了养殖水面，如今几乎看不见任何候鸟了。
对于乡镇政府和农民来说，出让水面能带来不小的收益。而对于承包者来说，投了巨资就不能容忍候鸟的"糟蹋"。承包者说得很实在："打鸟毒鸟违法，但我赶鸟总可以吧？如果鸟也不能赶，谁赔偿我的损失？"
没有人能解答当地政府和农民的难题，对于跟踪多年的候鸟保护专家和摄影家，对于那些在天空翻飞却难有立锥之地的候鸟来说，寺下湖已经"死"了。
让保护区和所有爱鸟者更担忧的是，随着三峡水利工程的完工，三峡冬季蓄水将使鄱阳湖水位提前降低，过早露出水面的湿地，很可能在候鸟飞临之前就板结，成为湖区居民肥沃的菜地或者牧场。如果是这样，到时"死去"的，就不止一两个"寺下湖"。
"近年来我们做了一些研究课题，比如'社区对自然保护区的影响和对策研究'、'保护区水上旅游替代资源利用研究'，初步认为，开发生态旅游，让冬闲的农民、渔民参与旅游产业，是解决人鸟争食的有效途径。"刘彬生局长说。
然而，说起旅游开发，吴城镇负责人却一脸茫然：镇里连像样的饭店都没有，冬季惟一出岛的十几公里的泥泞小路，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这样的基础设施，能引来多少游客？全镇一年的财政收入才70多万元，连干部职工的工资都难以靠自己解决，哪里有钱来搞动辄几千万元的基础设施建设呢？
湿地濒危野生生物的最后集结地（小知识）
湿地是自然界最具生产力的生态系统和人类活动最重要的生存环境之一。在世界自然资源保护联盟牗IUCN牘、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和世界自然基金会（WWF）编制的世界自然保护大纲中，湿地与森林、海洋一起并列为全球三大生态系统，其中淡水湿地被当作濒危野生生物的最后集结地。同时，湿地还具有调蓄洪水、调节气候、净化水体、保护生物多样性等多种生态功能，被称为"地球的肾脏"、"天然水库"和"天然物种库"。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保护湿地成为世界许多国家进行环境保护的重点。
我国湿地面积达65万平方公里，位居世界第四，亚洲第一。但由于围湖造田、围海造田、滩涂开垦等，天然湿地大幅度减少。而且，随着工业发展，大量污水涌入湿地，造成大批植被和水生生物死亡，湿地保护工作面临严峻挑战。为此，2000年6月国家计委批复《全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及自然保护区建设工程总体规划》（2001─2050年），2000年11月国务院颁发实施了《中国湿地保护行动计划》。湿地保护工作从此走向了法治轨道。
目前，我国湿地自然保护区有263个，面积约为780万公顷，许多保护区属于海、湖、江河水网地带的滩涂及森林边缘湿地，其中21个被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
《人民日报 . 华东新闻》 (2002年12月06日第一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