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最早的事之一是我六七岁时，在村西的黄土岗上看见许多人都在刨树根。他们都 十分兴奋，那场面也算热火朝天。当时北边是一大片小树林。

　　我还记得，那时父亲掂着桶就能从村中的井里提出水来。有一次我壮足胆子“冒险”站在 井沿朝里看，“发现”井还不比红薯窖深。西岗上也有一口浅井，常有同学折棵青麻，用剥下 的麻皮系着一片麻叶做成的“小水碗”，在那里打水喝。夏天雨多时，水会顺着井口往外流。 小树林终究没能长大，浅井也干了，塌了。乡亲们开始在扁担的一头接上五六尺的麻绳打水了。 后来，井绳“诞生”了，四五丈长，卷成一盘，沉甸甸的，总挂在小扁担头。

　　我十几岁时的一个春天，乡亲们开始拉着用大油桶改制成的水罐车，去几里外取水。再后 来，村里有了两口十几丈深的辘轳井。这是县乡两级党委政府关心群众生活的体现，也是村委 为农民办实事的成绩。有人还从辘轳吱吱咛咛中听出了诗意，写出发表了。

　　听老人们讲，“大炼钢铁”前，村中还有一大片李树园。每当紫莹莹的李子逗出孩子们的 口水时，守园人就忙得腰比李子酸。园边有一条大路，每到这个季节，过往行人总是驻足赞叹。 林外还有许多大树，有一棵得两个大人才能合抱。夏日午后，大树下常躺着二三十大劳力。而今，李园遗址像被考古队掘过三十遍一样，大路却早已成了杂草丛生的干沟，两三丈宽，七八尺深，有雨就如一条小泥河，我们就叫它“大路沟”。而那些大树我们连根也没见过。

　　我的家乡在南阳盆地。村中的“大路沟”里浑浊的水最终七拐八弯要流入长江。我早已从 课本上认识了黄河，也认识了长江。1988年春，我的一页日记上有这样一段话：黄河是我们 的母亲河，是不是我们极为尊敬她，就拼命抬高她，使她高高在上，而后我们对她的爱戴之情 要被对她的畏惧之感所代替？这是多么令人心酸的客观存在啊，她的两边却是年年受灾的干旱 区。长江也是我们的母亲河，也开始被如此尊敬抬高，而要变成“黄江”了。“鱼米之乡”还 能一如既往地自豪下去吗？——恰在几天后，一条广播新闻报道，有关专家警告，长江要变成 第二条黄河！

　　即使不看任何诡辩都无法回避的数字，我也有足够的理由为长江痛惜。

　　也就是在乡亲们开始去外村拉水时，我正在一个乡村集镇上中学。学校后边不远就是一条 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最浅的时候也有两三丈宽。夏日的傍晚，同学们常到河里洗澡，然后躺 在松软的沙滩上，欣赏晚霞映在河面上那梦幻般的景色。沙滩十分干净，真是金黄金黄的，就 那一片也比一个足球场大几倍，我们有时就在那里打“沙滩篮球”。沙滩边沿是芭茅、芦苇、 钢柴，有些地方还有树林。那是至今我还怀念的一个充满诗意之所在。有时我们还会看见村姑 站在河里洗衣，然后把衣服铺在沙滩上晾晒。

　　仅仅四五年后，那河竟已成了跨步可过的小水沟，沙滩不知什么时候已变作了泥滩，长满 了杂草，早已是牧人的好去处。芭茅、芦苇、钢柴、树林全都没了影，倒是庄稼已种到了“河”边。为了几把粮食，人们啊，竟可以断送一条河。

　　后来，我又看到过几条大一些的河：一条水底尽是又粘又腻的黑泥，一条河上终日漂浮着 令人讨厌的水藻，一条河常常断流，一条河竟成了庄稼地。

　　与此同时，我们这一带近二十多年来，村里村外的大小堰塘污泥比水还深，腥臭熏天，谁 也没想过清理一下。蓄水量大大减少，稍旱就成干坑。许多小水坝也因年久失修而损毁，早已 干涸。我在四五个县看到的情况都差不多。

　　有这样一个例子也许会让某些人斥为“耸人听闻”，但这是事实——唐河岸边有一个村庄，1965年因大水几乎没顶而举庄搬迁。村庄故地包括数百亩耕地那曾 经无比肥沃的土地，如今恐怕早就垫了长江底，还有邻近至少二平方公里，厚四五米的沙土也 都去“抬举”长江了：不过三十几年！几百里的唐河两边这种大面积的水土流失何止一处！ 谁对这种局面有一点思考或忧虑呢？二十多年的“植树造林”留下了多少成果？许多路边、田间地头年年植树不见树，没人管理，却又成了某些干部的政绩，他又多了种树的机会呀。什 么环境保护？他才不理那一套呢。即使许多乡村教师也没什么环保意识，何况文化水平还很落 后的农民呢。哪怕巴掌大一片地，他也要开垦了，六七十度的陡坡上也种上麦子什么的。堰埂 上、水坝边，能挖就挖能刨就刨。过去地头沟边都是灌木丛，现在连草都别想找成片的了。水 土能不流失吗？

　　每年夏天下雨时，看见村中“大路沟”里如泥浆一样的水，我的心都隐隐作痛。旱时滴水 难寻片阴无觅，涝时处处水流泥泞当道，土壤贫瘠日甚一日，可还是没人去问个为什么。贪小 利竭泽而渔，吃祖宗饭断子孙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作为地方领导又何曾明白？

　　整个南阳盆地面积在长江流域占有份额不算大吧，但长江的问题南阳盆地不也该负点责吗？“98洪水”南阳盆地的“贡献”有多少？算算怕是会让人大吃一惊的。照目前的情况发展，难 保以后它不会再做“更大贡献”。

　　谁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