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舟
鸟之将死,其声也哀。在我三十老几的人生旅程中,只听过鸟欢天喜地的赞歌,以为一只只鸟都是乐天派的嘴脸,不想,在我生活的乡村目睹
了鸟临死状态的凄惨,不禁为鸟丛生阵阵伤悲。
还在梦中,听到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一下子醒来,以为是做梦。后来又听到几声,非常哀伤的那种呻吟,可是由于一天的坐车累得马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刚蒙蒙亮,
妻到后园找菜,发现一大群麻雀在篱笆墙脚集体死去。妻慌忙踅回家中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怕是那家挨刀的下鼠药了,昨天还在院子石榴树上吵闹的麻雀全都在菜园里死着”。我一骨鲁翻爬起,小跑到菜园,只见一大堆的麻雀全部集中到一块死了。我拎起一只,摸摸胸脯,还有点温度,再看口,嘴角流着白沫,已经断气。
就在我们两口子这只摸模那只捏捏的时候,突然听见桃树上传来细小微弱的鸟语,一看是麻雀。只见它用手抓住风中摇摆着的树枝,一声声叫若,呼唤着,那声音与先前的叫声简直是天渊之别,直叫得我的心阵阵生疼。想来这只小麻雀大概误食有鼠药的料少些吧,要不,也早就毖命了,可它活着,却比死去的难受,它叫着比哭泣更让人伤悲不已。原来梦中的呻吟就是这群可爱的麻雀或呼儿唤女,作临死前最后的道别。它们想不到,一不小心就成了人类冷酷的手下冤魂。善良的妻子哭出声来,抹抹眼泪,找来准备贡奉刚仙逝的老父的香火,跪在鸟尸面前,点燃清香,为鸟的忘灵超度。
当我再次仰望灰朦朦的天空,才发现铅云已代替了洁白的鸟羽,噪音早驱逐了婉转的鸟歌。那些与我们为邻的喜鹊画眉,那些同我们识人间烟火的紫燕麻雀,那些与搏击长空翱翔云天的大鹰仿佛在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鸟的影子被岁月越盖越厚,鸟的叫声被时间越翻越淡的时候,我可以忘记 鸟美妙动人的丽歌,却难淡志鸟临死前撕心裂腑的哀鸣。
记亿之中,位于澜沧江北岸的老家,房前屋后的果树除了结出果子,一年四季都结满鸟语。鸟们与人们和睦相处,即便对付嘴馋的麻雀,农民们也只象征性地扎几个稻草人吓吓它们,玩皮的谷鸟第一次见到稻草人时还吓得不敢来了一段时间,后来知道那个守着谷子的人是草扎的,便大胆起来,纷纷落到稻草人手臂上、头上,这时乡亲们也只是出出声吓吓他们。我印象最深的是乌鸦。穿着黑色的礼服,因为不会唱动人的歌,似乎一生都生活在误会中。
别的小鸟在众家门前院后觅食,甚至与农人们抢夺口粮,但乌鸦不能,只能靠一些病死的牛羊当作主餐,久而久之,染疾而亡是注定的结尾。我最后听到乌鸦临死时的哀鸣是三年前的冬天,也是回家探亲的某个早晨。同样是黎明时分,还躺在披窝里的我突然听“喳喳”一声怪叫,接着又是几声,一声比一声弱小,一声比一声凄惨,我正要起床去看个究竟,母亲忙挡住我,说是乌鸦,这霉气的家伙一定吃了谁家扔出的鼠药死了。渐渐地,叫声越来越弱,只到被风声掩盖。死得最“讲究”的是喜鹊,那种一生受村民欢迎的报喜鸟,当它们意识到自己误食含毒鼠药的粮食,不慌不忙恋恋不舍地在千辛万苦做成的窝旁绕上几圈,才向无人知晓或人迹罕至的地方飞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坚硬的石头上猛砸,吐血而亡。
可怜的鸟,为了填饱肚子,一步一步走向农药包着的玉米小麦,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但那些常年生活在山中的鸟,如金丝画眉,绿孔雀以及白腹锦鸡等上了野生动物保护法的鸟们,虽然避过了鼠药的威胁,却也逃不
过不法猎手的盯梢和追逐。冰冷无情的枪弹一经出膛,可怜的鸟最后看一眼嗷嗷待哺的幼儿机会也给省略了,应声落地。商业味浓浓的社会,人们吃腻了农民手中产出的大米白面,抬头望天,就想到鸟肉鲜美。鸟成了利浴熏心的商人赚钱的特殊商品,在一声声哀鸣中刀起刀落。
一些不甘心追掳的山中小鸟,一个劲地飞往城市,在电线杆上,在人行道上,不再唱歌不再耳语。钢筋水泥围筑的城市终究不是他们可栖居的乐园,烟囱林立,却无枝可依,一群又一群鸟,不得不一站站迁徒,到那里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