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建松
阴沉的天空下
疏叶间堆积满大量的果子
我忽然充满了感动 ——题记
之一
云朵再次升高
灿然的美降临
瑰丽、广阔
笼罩了广大的平原
漫长的河流
楝树、紫罗兰和鸽群,
全部浸入
温暖、平静、从容的光辉之中
那一层层巨大的叶片,
遮藏起果子
暖风从周围包裹起它,
摇动细小的蒂瓣
鸟凭着嗅觉,
准确地啄向甜美的部分
那些破损的肉体,
啊,完整的美
从这儿发出质问
——谁能够回答?
果子坠落的一瞬,
我还来不及看清楚
当我知觉的时候,
惊愕着,一切已经成为结局
果子!慢慢丰满,
蕴藏着一春的羞涩与成熟
哪儿是极限?趋向是否就是坠落?
光阴挨到下午,
好时光越来越短
我只看到一只只充满诱惑的赤红果子
隐失于昏暗之中。
哦,那些诡秘的物体
说不出自己生存的理由和真相
月光清冽,精神的恬睡四处弥漫
从蛙鸣的稻田,
到远山汲汲虫鸣的灌木
树影在土墙上飘浮,无语地神示着:
夜间充满未名的和失名的事物
枝柯斜挂半空,充满着矜持的美
而沿着漆黑的山脊,
谁在生长
谁在成熟
——谁又已消失
一声悠长的叹息中,
一时步履匆匆
——多么漫长的路途一动不动!
存在极其单薄。
思考尚未结束,虚无中
万物生辉,普照、发亮
晨光绕过鸟声,果子慢慢敞开笑容,绽开蜜
有滋有味的圆,在重力中显示独立的命运
哦,谁能承担起自己的秘密?
核就在体内,在自己的中心,再生的源泉
核——星状的分布,极度向内,向内……
之二
四月,大雨降临,花瓣沿着蚂蚁的足趾枯萎
听到吹箫的人放下素手并仰天长啸
少女在果树下站立片刻
颤抖的手指,在微风中振动
少女:萨福或者虞姬,犹如盖恩夫人的馨香的没药少女,你粗大的发辫在叶芽中散开
呈现吉祥而沉静的光芒——
少年远行的足音,从去路上返回
点燃村庄边沿的芦花和映山红
披拂的葡萄架下,打钟人
衰老的脸上布满微笑,善良而充实
而牧羊童,再次低下慌乱的头颅
眼中充满巨大的幸福,像
红草莓,躲不过雨水浸泡着身子
葵花从低矮的茅草屋旁,仰起黄金的脸庞
秋天了!我们的果子无限孤独
匀称的小腹,拥有细腻和红润
淡淡的光晕使树叶闪避不及
就这样——故乡啊,你从古到今
开始拍打游子慌乱的眼神,
在他乡,敲打自己的胸膛
而雁群和女红,在呼吸的高处
穿起绵密的针脚,急急缝起一片温馨
沿着时光过去,古城的泥墙边
靠着一株弯曲的杏树,一把竖琴
把土生土长的哀怨贴上榛木门楣
而园中的槐树下,老母亲沉默不语
站在木墩上踮起脚尖晾晒士林蓝的大襟衣
……卑微的心灵,就不断发出真实的疑问
把持不住的命运,在目光闭合中寻找答案
之三
我们有过多少著名的果树,谁又见过
那些果子,就是他们自己
普罗旺斯的梵高,头顶烈日
寻找满园的桃树,粉红花瓣飘来飘去
鲁迅笔下的枣树,是否以及眼寂寞
牛顿躺过的苹果树,还会打在
哪一个睿智的头脑上,碰出穷古的火花
银质的器皿盛起一去不复返的往事
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走的不是风是什么?
深入果子,深入血与蜜的烈火
我们在自己的内部发出惊讶
乳汁和成熟的滋味,造就更大的欲望
在秘密隧道的出口处,我们仿佛约会
关于童贞消失的流言,使我们更快地逃离春天那一场雨水,绿荫的世界
敞亮的门户一下子关闭,来不及逃避
伟人的预言宛如头顶的风筝,若断若续地
连接着少年的不良习惯。
当噩梦在心理书籍的暗示下离去
我们就站在枝头,梨花阵阵
自己的芬芳在阴影处消失,而朝向明媚的阳光蜕变的痛苦无人知晓。更多的目光投向
寒冷的冰雹和刻薄的阴风。我们记得
那枚病态的果子在朝霞中天真地仰望
毫不觉察自己承担的重量将在地母的胸怀中跌落而另一枚青涩的果子,勇敢的过早的
在广播喇叭声中展开形体之美
它不清楚自己的展示是诱惑和叹息
更多的果子,互相吵嚷,在黄土地上浑然不觉——让我们背靠果树,为生命的自然萌芽而赞叹有时是六月,有时是九月,我们趟过一条小河走过水果摊,拿起一枚沉甸甸的果子
那些补品和养料,就在岁月的缝隙朝我们窥视在朋友聚集的餐桌上,在独自一人的书斋里
果子使我们有更多的话题,却很少涉及果子本身在医院的过道和幼儿院的彩色画板上
我们精心排列着,这些日常的道具
我们手提果子,信心十足地推开门扉
门背后隐藏的世界给我们无限安慰,无限向往
果子在言说(后记)
长时间的观察、冥想,果子慢慢巨大。
1995年,我接触了里尔克。那内心化的叙说,一下子打开了诗歌的空间。
《果子》之一,是写生存,从见到坠落,到黄昏,到早晨,一天的片段。 之二,是写命运,出现的人和事,贯穿了一年。
之三,是写成长。秘密的使命。
我要表达的是存在。所有的歌或哭,以及眺望,我极力写在里面。这是一次有意为之的诗歌,但更是果子独自言说的诗歌。
果子对我说:亮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