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老尚我们曾在一起开过一次由全国人大环境与资源保护委员会组织的座谈会,另三位我还都没见过面。
我用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读完了他们这一套书的校样。除了他们自己和编辑,我是这一套丛书的第一个读者。
今天是六月五日。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我在几分钟前放下了老尚那一本书的校样,此刻一手持笔,一手夹烟,凝神望着窗外。我得赶紧梳理一下我的读后感。并且得随想随记下来。毕竟是四本书,我的读后感难免有那么点儿纷杂无序。我怕它们旋即被别的事冲淡了,或在我的头脑中混淆一片了。
窗对面是元大都城墙的废墟,其上绿树葱葱,偶尔有鹊雀的飞影掠过。近年北京的城市环境改造卓有业绩,我每天散步的地方美好多了,也幽静多了。早市被迁到了别处;隐盖在林间的破败的房舍拆除了;小月河内的污水已放干,大约不久将要开始治理了吧?……
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老人还是儿童,在我的眼看来,小区居民的脸,显然也因环境的改变,而少了以往的晦暗,平添了些渗自于内心的澄明。
我一向深信,环境不但决定我们人类的生存状态,还直接影响我们的人性质地。繁衍于荒山恶水之间而不思环境的改变而不求环境的创造,即使饱食终日,那也必是低等的人类。那样我们的人性质地往最高了估计,也只不过略高于猴子和猩猩。
美好的环境本身即文化。甚至,即文艺的自然界之形式,能给予任何一个民族以美好的气质。
我以这样的一种理念来读四位作者的这一套关于中国环保的丛书,不能不叹服又感动地认为,他们的书,乃是对中国环保问题的客观详实的"诊判",乃是关于中国环保问题的宝贵文献。和其它一切关于中国环保问题的书一样,是值得我表达敬意的。
关于中国的环保,我想到的,四位作者都想到了;我没想到的,他们也想到了;我因为没有身临其境过和实地考察过,因而不知道的,他们用他们的书令我信服地告诉了我;我因为不知道不了解而想得很浅的现象和事,他们靠了他们收集于全国各地的大量材料以及古今中外的资料,在书中进行了很深刻很警世诫人的分析、预测、并贡献了改善的设想。我是一个偶尔想到中国之环保问题的中国人;我是一个仅仅偶尔想到,却有时夸夸其谈中国之环保问题的中国人(因为我已经不可救药地成了虚有浮名的名人),而他们却是以记者的眼和专门工作者的眼,以及虔诚之心,以及忧国忧民之真情,长期关注、长期考察、长期为之所思所虑的中国人。
读他们的书稿,我暗问自己,这样的几位中国人,即使算不上是关于中国环保问题的专家,也得由衷地承认他们是特别有发言权的知情者吧?
我一向对于记者们是有偏见的。常觉他们是些每靠炒作新闻哗众取宠的人,比虽也喜欢沽名钓誉但毕竟还有点儿真能力的人差劲多了。
这四位作者中的三位记者,矫正了我对记者们的偏见。
我一向认为,长期与某一领域"亲密接触"的记者,倘居然不能起码地成为那一领域特别有发言权而且特别能提供事实特别能奉献思想的人,那么只能被视为徒有记者身份了。
三位记者的书使我对根本不认识的他们顿生钦佩。
梁晓声
《科技日报》 2002年7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