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必昆
一
我想跟人最亲近的鸟莫过于麻雀了，而受人伤害最大的鸟也莫过于麻雀。天上的麻雀在自然界的普通性，就如同地上的野草一般总是用自己低微的绿色装扮人的眼睛却又受人的脚的践踏，而麻雀甚至已吸引不了眼睛却只能点缀人的记忆了。
于是我就失眠地不断地想起童年，想起童年的乡村。也只有那些流逝的童年和遥远的乡村，才有麻雀与人朝夕相处的生动的却无太多情节的故事。小学语文有一篇叫《群鸟学艺》的课文，讲的是很多鸟慕名找凤凰学筑巢的本领，而学本领最紧要的是要有耐心，猫头鹰、老鹰、乌鸦都急燥地匆匆飞走了，麻雀和燕子留到最后学成了在房檐下搭窝的本领。虽然课文赞扬的是燕子的耐心及其搭的窝的漂亮、结实和暖和，但我总以为名列第二的麻雀也非常不错了。课堂里的我十分相信这篇课文和老师的讲解，因为我熟悉跟人居住的鸟确实只有麻雀和燕子，而这两种鸟还有些沾亲带故，都属于鸟纲中种数最多的雀形目,
且都能作天气预报。燕子低飞要下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实麻雀也能告知天气。早晨麻雀啭鸣表示天气晴朗，晴得越好叫得越厉害。多日阴雨后，麻雀开始鸣叫，预示雨就要停了。
我的家乡的人们是很珍爱与人共处的麻雀和燕子这两种小鸟的。我们叫麻雀为房头雀。每家的老人、大人都会对孩子们说，房头雀是不能玩的，玩了会得漆摸眼（中医病名叫雀目，亦称“夜盲”）；更不能吃房头雀，吃了会得雀斑。小燕子也不能玩，玩了会得瘌痢头。所以小孩们都很不会去捉玩麻雀和燕子，大人们为了作表率，更不会去伤害小鸟。
燕子筑巢在人家里就象是住酒店的白领丽人，西装革履，来去匆匆，较少与人搭讪，说的也总是那句“不要你家的钱，不要你家的米，来你家门上下个籽”（家乡人模拟燕子的叫声编出的话），自以为不欠人情。燕子的形象毕竟是优秀的，可小孩们一直心存顾虑，敬而远之。一触到它那油光可鉴的小脑袋和光滑无比的黑羽毛，恐怖的瘌痢头就突现眼前，叫人不寒而栗。我的老家就有着几窝燕子，我却从不触摸它。
麻雀却不同了，它筑巢在人家屋檐下就象是长期搬来与你做邻居，整日里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把个家常话和人们唠个没完没了，小脑袋晃来晃去，不怕人却又十分警惕，衣着朴素，随和热情，其貌不扬，正是这些把孩子们的心逗近了，不跟它玩玩怎么行呢。这样大多数孩子还是不听老人言玩雀在眼前，都或多或少有着掏雀、罩雀、玩雀、养雀、打雀、烧雀、吃雀的种种趣事。
我是参与过有关麻雀的趣事的。我家的前面是生产队长家的四间大瓦房，砌得不太整齐的土坯墙留下了许多缝隙，尤其是后墙屋檐下的几大处较为宽绰的三角空隙，正好让麻雀做了几个窝。所有的土坯缝隙都一个样，咋看是找不出雀窝的。只因我太熟悉前面这堵墙了，坐在门口吃饭的时候，总见几只麻雀在前头瓦片上飞来飞去，天长日久就发现了那些麻雀进出的几个小洞口，甚至那几个小洞口的土坯也被麻雀的进出擦撞得比其它的缝隙要滑一些，这就是麻雀窝了。于是趁大人去出工，约上几个小伙伴，抬架梯子搭上墙，爬上去瞅那洞内，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索性就伸手进洞，掏出来的却是几个小雀蛋。看着这些布满雀斑的雀蛋，梯子上下一商量，又轻轻地把雀蛋放回原处，撤梯回家。再找一个大人不在的黄昏，又架梯而上，直掏进去，叽叽叽的传出叫声，两三只麻雀即被抓获。也有晒谷子时用筛子罩的。这些抓捕到的都是活的麻雀，用麻线拴住它的脚，一人一只揣回去玩。但麻雀受不了禁锢，给它喂食它也很少吃，用不了几天就死了。还有用皮枪（弹弓）打的，小小的麻雀被打中后不死也是伤，孩子们就会把它烧吃掉。麻雀的肉很香，我和伙伴们偷偷在野外烧吃过一次。
但家乡的人们总的还是较少伤害麻雀的。我没有见过做父母的打过麻雀和吃过麻雀。遇到孩子们烧麻雀吃，大人们总会唬上几句。所以我们玩麻雀也因惧怕得漆摸眼而不敢玩得太久。对抓获后又养死的小麻雀，也常常是挖个小坑把它埋了，还立上一块瓦片作碑，或插上几枝野花，权作对麻雀的愧疚。吆秧雀的时候，也只是挥舞竹竿吆走罢了，或是插几个稻草人吓吓，没有给麻雀太大的伤害。
二
麻雀的可爱，麻雀对儿童的诱惑和意义，从作家对它的在意可见一斑。收入小学语文的，除了《群鸟学艺》中对麻雀耐心学习表现不错的描写和肯定外，还有一篇直呼《麻雀》的课文让人记忆犹新。我的家乡叫麻雀为房头雀、小瓦雀，麻雀却指的是男性的生殖器。麻雀非麻雀，此麻雀不是彼麻雀。记得上《麻雀》一课时，年轻的女老师教学生读课文，才念一句“麻雀……
”，脸颊即染满红霞了，男生们也在哧哧地嗤笑。此后好长时间，当女老师进教室时，调皮的几个学生总会大声朗读《麻雀》。《麻雀》写的是一只小麻雀竟敢和庞大的猎狗搏斗，并使猎狗胆怯后退的故事。孩提时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我才读懂了麻雀捍卫和拯救生命的精神，是它勇敢、负责、自信、无畏的精神力量吓退了猎狗，我于是对麻雀肃然起敬。因为猎狗象征了剥削阶级的凶狠残暴，麻雀象征了不怕牺牲自己的伟大母爱。再有就是初中语文《故乡》一课，那能捉小鸟雀的闰土说：“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虽然鲁迅先生列了四种鸟都没写到麻雀，但我想麻雀一定会在省略号里，一定会在竹匾下的。也正因为有了鲁迅先生对罩雀的精采白描，我在前面的文字里就只敢叙掏雀的过程而不敢写罩雀的细节了。
除了课文，与麻雀有关的文学作品还有格林童话《狗和麻雀》、白桦小说《红麻雀》、老舍散文《小麻雀》及美国作家肯尼迪（Johnp
·Kennedy）的小说《麻雀仓房》等几篇。《狗和麻雀》塑造了一只神奇聪颖的麻雀，它对好朋友狗很诚挚，乐于帮助狗。当狗被车夫赶的马车辗死后，麻雀一步一步地进行了报复，直至车夫家毁人亡，读来觉得有些残酷。《红麻雀》写的是夏华在获知出狱的头天晚上莫名地死了，却查不出死因。他留下了一篇文章，内容是一个捉麻雀的故事。他捉到一只麻雀关在笼中，并恶作剧地给它全身染满红墨水，变成了一只红麻雀。这只红麻雀感到自己成了异类，再也不敢出笼，最后被他狠心抛出去。几天后，发现红麻雀已死去，身上的羽毛被同类啄去了一大半。小说中的红麻雀极具象征性，它是文化大革命的缩影，红麻雀的死亡原因也就是夏华的死因。
麻雀还沾上了电影的风采。《亚洲周刊》评选的20世纪百强中文电影，其中就有一部叫《乌鸦与麻雀》。第32、33届金马影后萧芳芳早期的电影作品就叫《麻雀飞龙》。大嘴美人朱莉亚·罗伯茨就是以一部《麻雀变凤凰》（又名《麻雀变公主》、《风月俏佳人》、《漂亮女人》）走红好莱坞的，甚至这部电影还成了情人必看的经典影片。在人民大会堂澳门厅，苏州72名绣娘精心绣制的四幅巨绣，将装点在这里，其中一幅就叫《麻雀竹林》。在地名中，长沙有个麻雀坡、深圳有个麻雀岭、莫斯科还有一个叫麻雀山（前列宁山）的著名风景区，真可谓处处皆与麻雀有缘。据说麻雀还是侗族的崇拜物，而本届黎巴嫩亚洲杯足球赛的吉祥物，也是一只名叫Nour（努尔）的麻雀，真是有意思。
小麻雀如此可爱，大作家们又不惜笔墨来写它，如我一样的小文人写麻雀的更是不计其数。这麻雀究竟是一种什么鸟呢？查阅《辞海》，找到了对麻雀的解释，不妨摘录于下。
麻雀（passer montanus
saturatus）亦称“家雀”、“树麻雀”、“玩麻雀”。鸟纲，文鸟科。体长约14厘米。喙
黑色，圆锥状；跗蹠浅褐色。雌、雄羽色近似。头和颈部栗褐色，背部稍浅，满缀黑色条纹。脸侧有一块黑斑，翼部有两条白色带状斑。尾呈小叉状。喉部黑色，下体灰白色。但两性肩羽毛颜色有差别，雄鸟为褐红，雌鸟稍带橄榄褐色。多栖止于有人类经济活动的地方。平时主食谷类，冬时兼食杂草种子；生殖季中常捕食昆虫，并以之哺喂雏鸟。分布北自苏联西伯利亚中部，南至印度尼西亚，东自日本，西至欧洲。在我国几乎遍布平原和丘陵地带。亚种分化甚多。
繁杂冗长作200余字的解释，我觉得却不够全面准确。《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的：[麻雀]鸟，头圆，尾短，嘴呈圆锥状，头顶和颈部是栗褐色，背面褐色，杂有黑褐色斑点，尾羽暗褐色，翅膀短小，不能远飞，善于跳跃，啄食谷粒和昆虫。有的地区叫家雀或老家贼。
《辞海》的解释我有些质疑，一则没象《现代汉语词典》一样说明麻雀的活动特点；二则云贵高原甚至西藏也布有麻雀，却只道在我国几乎遍布平原和丘陵地带，似乎高原就不宜生存；再则也许认为高原无麻雀，所以云南、贵州一带叫麻雀为小瓦雀、房头雀也就未收录。甚至麻雀主食谷类，现在也有专家认为是错误的。
麻雀既然与人类同居，对人而言就显得很生活化了，所以有关麻雀的词句，也有很多。如比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战术为“麻雀战”；比喻分布零散规模小的学校为“麻雀学校”；比喻由丑陋变成美丽叫“麻雀变凤凰”；比喻解决问题方法得当叫善于解剖麻雀，中国人常用的一种分析方法就是解剖麻雀；形容形式小内容全的事物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诞生时，毛泽东同志就曾说过，这是一个国家的雏形，麻雀虽小，肝胆齐全。有的网站就取名叫麻雀网，甚至有导弹也取名为海麻雀近程防空导弹、麻雀中距导弹，还有叫麻雀卫星的纳米卫星概念，以及仿麻雀机器人等等。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麻雀意即麻将。我很厌恶麻将，尤其是搓麻将时发出的声音。但《现代汉语词典》却明确解释：[麻雀]①鸟……
②麻将。这样一引伸则打麻将即打麻雀，香港人就叫打麻将为打麻雀，令人费解。也不知古人是如何要换作同义呢，好在《辞海》未录此解释。
三
中国的麻雀大约因为偷食了几粒不劳而获的谷子，从此它小小的命运就发生了巨大改变，几乎被赶尽杀绝，销声匿迹。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全国人民的吃饭问题还未解决，却发现麻雀在稻田里吃谷子，于是有吝啬而好事的“统计学家”掐指一算，得出了一只麻雀一年吃掉两公斤粮食的结论。这还了得，麻雀迅即以“与人争食”的罪名列入“四害”，仅居老鼠之后名列老二。1956年1月，中共中央提出《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又称农业40条，其中第27条规定：“除四害。从1958年开始，分别在5年、7年或12年内，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基本上消灭老鼠、麻雀、苍蝇、蚊子”。麻雀从此被确定为害鸟，要全面彻底地剿杀。后因生物学家有不同看法，在1957年10月公布的《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修正草案）》中，对第27条作了如下补充修改：“除四害。从1956年起，在12年内，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基本上消灭老鼠、麻雀、苍蝇和蚊子。打麻雀是为了保护庄稼，在城市和林区的麻雀，可以不要消灭”。
这样，全国上下都认真贯彻落实《纲要》精神，男女老少齐上阵坚决消灭小麻雀。人们除了用锣鼓、毒饵、气枪、鞭炮、稻草人等消灭麻雀外，甚至还动用了部队的神枪手，各地还涌现出了不少打雀的“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上海和北京两大直辖市的“成绩”尤为显著。上海市于1958年发动了两次灭雀战役，第一次于4月27日至29日进行，3天内捕杀麻雀88171只，获雀卵265968个；第二次于12月13日至14日进行，两天内捕杀麻雀59801只，因产卵季节已过，未获雀卵。北京市于1958年4月提出了“苦战3天，彻底消灭麻雀”的口号，于4月19日至21日开展全市范围的围剿麻雀统一行动，据《人民日报》1958年4月20日头版题为《人民首都不容麻雀生存》的文章报道，全市300万人民仅一天内就累死、毒死麻雀共83249只。1958年成为了麻雀的灾难年，超过800万只麻雀死于人为的捕杀。我想这是人类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对麻雀的一次大屠杀吧。1959年，上海等城市和地区出现大量害虫，有科学家认为这是灭雀的结果，要求为麻雀翻案。中科院党组书记、副院长张劲夫还专门写过一份《关于麻雀问题向主席报告》的材料，中央有关部门成立了“麻雀研究工作协调小组”。就在人们争议不断时，毛泽东主席终于为麻雀平反了。1960年3月，毛泽东在中共中央起草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中写道：“再有一事，麻雀不要打了，代之以臭虫，口号是除掉老鼠、臭虫、苍蝇、蚊虫”。这样，具有顽强生命力的麻雀才得以繁衍生息，我的童年的乡村也才有了成群嬉戏的麻雀。
麻雀因为会吃粮食而被列入“四害”，“大跃进”时代的中国人也许都认为理所当然，无以置疑。我不懂生物，更不懂鸟类，仅仅在中学时学过一本《植物学》和一本《动物学》，可我在陌生的浩如烟海的生物知识中粗略翻阅，竟然发现很多鸟都食种子。鸟纲中鹀科主要食种子，共133属554种，我国有5属30种；雀科食种子，我国约有17属56种；梅花雀科食种子，约35属125种，我国有1种；文鸟科食种子，约18属130种，我国约6属18种。这样一统计，全世界食种子的鸟约有865种，我国有105种，而麻雀仅仅是上百种会食种子的鸟中的文鸟科的雀形目中的一员。固然粮食和种子并不等同，但在概念中应该是粮食包括种子，种子也包括粮食，谷子无非也是一种草本植物的种子而已。因此我想其它鸟食的种子也不会全是野生的吧，大有可能也食了本属粮食的种子，种子公司的种子你要说它是粮食也无可非议。所以对于人们“粒粒皆辛苦”的谷子，说不定很多鸟都偷食了，却为何唯独只抓麻雀呢？我不明白，也许是因为麻雀貌丑数多罢了。尤如白人黑人都偷了东西，而抓到的往往只是黑人。没有学过生物的人们大约还不知道，正因为食了种子，才使会食种子的鸟成为鸟类中出现时间最晚而进化最成功的出类拔萃者。在泱泱鸟国中，麻雀本也是一只成功的鸟儿。
近年来，麻雀终究还是越来越少了，以至成了未老的人们的回忆。而伴随麻雀在不少地方逐渐消失的同时，传来的却是为数不多的麻雀仍不断被捕杀沦为佳肴的恶讯。仅最近几个月，中国新闻社就报道说北京人年食麻雀逾百万，《经济日报》报道南宁人每天吃掉麻雀3000只，《天府早报》报道成都“麻雀杀手”3年捕杀10万只。许多酒楼、饭店不但烧烤麻雀、油炸麻雀，甚至还推出了麻雀粥、麻雀宴、麻雀烫火锅，招徕了顾客毫无犯罪感的青睐。麻雀肉在中医里属于补肾的食物，我看到一篇题为《男性可以吃什么？》的文章列出了17种食物，其中就有麻雀和麻雀蛋。大约阴盛阳衰却一心想壮阳的中国男人因为囊中羞涩买不起洋伟哥，就只好吃咱价廉物美管用而又独具中医特色的麻雀及麻雀之类的野生动物了，但也许结果却是阳道未起生灵已涂炭（我见到吃麻雀及其它野生动物的以男性居多，因此忽略不骂女性）。而更让吃雀者想不到的是，大多数麻雀是吃毒药毒死后集中卖给饭店的。河南永城市就被查获毒死的麻雀1.9万只，这些死麻雀正被运往城里的饭店。这或许也是一条生态链，害虫吃了农药，麻雀吃了害虫，人再吃了麻雀。
其实岂止现代中国的麻雀有此厄运，古代外国的麻雀也遭过苦难。1774年，普鲁士国王曾下令消灭麻雀，并责令每杀死一只麻雀给予6个芬尼的奖赏。人们于是争相捕雀领赏，几年后麻雀即被捕光杀绝，国王也为此支付了大量奖金。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果树都长满了害虫，叶子被吃光，果子也结不出。国王不得不收回命令，且被迫到外地运来雀种，精心加以保护繁殖。而在当今摩擦频频的世界中，战争的阴影也笼罩着弱小的麻雀，我们隔壁的阿富汗战火就殃及了飞鸟。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负责保护印度自然资源的生物学家阿布拉·阿哈默德说，正在阿富汗发生的战争将对每年从中亚向印度迁徙的鸟类的健康产生长远的负面影响，而这些影响将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显现出来。因为轰炸所产生的化学物质可能通过鸟的食物链进入鸟的体内，从而影响鸟的哺育。其他鸟类学家也担心炸弹中的化学物质进入到鸟的体内，对鸟类的生育造成影响。那些远途迁徙的200多种候鸟，因中途在阿富汗的湿地短暂停留即受到了战火的波及，而常住阿富汗的留鸟麻雀受到的危害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了。
四
当越来越多的人们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和越来越长的时间都没有见过麻雀时，人们总算想起了当年多得不能再多如今少得不能再少的麻雀，那些叽叽喳喳的小精灵究竟上哪儿去了？在我的童年，大约印象最深的宠物要数麻雀了，麻雀使那时的孩子们熟悉了鸟，懂得了飞翔，认识了自然。可如今的独生子女们尤其是城市里的中小学生，恐怕也不知麻雀为何物，要认识鸟就只有到动物园里隔着铁丝笼探望那几只比麻雀更为珍贵更为艳丽更为可悲的鸟儿了。经国家教委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审查试用的现行教科书《生物》，有一章为鸟纲，分家鸽和鸟类的多样性两节。逐一讲解了啄木鸟、猫头鹰、大山雀、野鸭、鸵鸟、
丹顶鹤等几种鸟，没有提到麻雀，但“动动脑”的第1题却问：有人说麻雀是有害无益的鸟，你认为这种说法对吗？为什么？我不竟纳闷，现在的初中生有几个见过麻雀，又如何去知道麻雀的害与益，大概教材的编写者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抑或不知道麻雀的现状。
鸟类是生态环境变化最敏感的指示者，麻雀数量的锐减是生态环境恶化的一面镜子。自然界的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存在价值，对保护生态平衡起到一定的作用。有专家说，就连人人喊打的老鼠，如果数量极少，也需要保护，更何况麻雀。大自然的生态链环环相扣，缺一不可，麻雀的命运也关系着人类的命运。倘若有一天，生命力如此之强的麻雀也成为濒危动物，甚至到了去博物馆看麻雀标本的时候，那人类的生存环境也就恶化到了极点。记得童年时，我总会见到村里有人在帽子上、衣服上用红线缝一个十字，那是因为鸟雀屙了屎在上面，缝个红十字以除晦气。如今回到村里已见不到这种现象，身上想落鸟屎都不可能，因为鸟雀确实少了。
小小的麻雀不断地让我想到了生态环境，而中国人大约是1992年参加世界环法大会后，才逐步有了保护生态平衡的意识。人类的干扰和破坏是麻雀减少的根本原因。一般认为，麻雀的减少除了被大肆捕杀这一直接原因外，还有生存环境的改变这一间接原因。过去麻雀可以在屋檐下、屋缝隙中做窝，从牲口房里取草。现在到处是水泥房，麻雀已失去了原有的生存环境。
最关心麻雀的人莫过于四川师范学院省重点学科动物学教研室主任郭延蜀副教授了。他花了10多年时间搜集到大量的野外数据和文献资料，应用在微机支持下的综合处理和分析空间数据的地理信息系统（GIS）技术及数理统计方法，对20世纪后期四川省麻雀地理分布变迁作了深入研究，最近宣布破译了麻雀在四川消失之谜。郭延蜀的研究否定了麻雀由于盆地内气温升高而迁走的猜测、失去营巢栖息地的假设和种群自动调节学说等三种观点，提出麻雀在四川的消失是由于近20年来四川农耕区普遍滥用有机磷等农药所带来的严重恶果。麻雀是被农药毒死的，郭延蜀这一我国唯一解释麻雀消失现象的研究成果，受到了国家权威鸟类专家的高度评价。其实国人的研究也与洋人的研究有异曲同工之处。1999年初，英国科学家研究认为麻雀的减少与环境污染有直接关系。由于他们五、六十年代大量使用化学农药，使麻雀卵巢产生了物质性的变化，导致所下蛋的蛋壳特别薄，因而不能孵化出麻雀。
农药的滥用，已到了人们谈药色变的程度。为了健康，城里人买菜时已由从前挑无虫吃过的改为现在专挑虫吃过的甚至还有虫的。可麻雀的智商再高，它也只是鸟，又怎会知道稻穗上沾满农药。即便吃虫子，又怎会知道害虫的体内已有农药。这就导致麻雀成为广大的农耕区尤其是水稻产区的罕见之鸟。而作为农药用量高居世界第一的中国，受到农药污染的又且只是麻雀，各种致命化学物质的污染已进入了生物组织内，并且难以恢复。世界卫生组织在我国举办对人体中有机氯（农药）等在体内组织中的系统监测发现，人乳和人体脂肪中有机氯含量已相当高，如连云港地区母亲乳汁每升含“六六六”600微克、含DDT400微克。江苏省有关部门在检测中也发现，全省农畜产品不同程度存在化学药物残留超标，有毒有害物质污染等问题。这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但的确是人对环境的破坏带来的苦果。除了让其它生物品尝，人最终也会自食其果。
在那些没有了麻雀的天空，在那些失去了麻雀的日子，我们的心情沉闷燥裂得一点就燃，这是人的悲哀，尤其是中国人的悲哀。邓小平同志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沿着伟人的思路，我想说环境
是永恒的生产力。现在的人们只顾发展经济推广科技，而把麻雀赖以生存、人类赖以生存和生产力赖以发展的环境搞得个稀巴烂。试问没有了理想的环境，我们如何来发展生产力？
五
麻雀又一次惊动了国家。2000年8月1日，中国鸟类专家组8名成员一致同意，将麻雀列入由数十位野生动物专家制订的《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价值、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任意捕杀、出售、食用麻雀已属违法。我想象得出8名鸟类专家组成员在作出这一决定时脸上挂着的严肃表情和内心装着的和谐期望，甚至还代表人们流露出深深的歉疚。但不管怎样，中学生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生物》课本上的提问了：麻雀是益鸟。
麻雀由“四害”变为国家级保护动物，这其中的曲折坎坷酸甜苦辣大约只有麻雀自己知道，而麻雀又怎能知道呢？但愿麻雀能体会到人的无奈与觉醒。
歧视麻雀的历史结束了，人们对麻雀有了新的认识。严格意义上讲，麻雀不是以吃粮食为主，而是以吃草籽、虫子等为生。只有在北方收麦子时，有粮食掉在地上麻雀才会捡食。或是在特定地区的特定季节里，草籽太少，麻雀可能会对林子周围的早熟农作物造成一定破坏，但一般无大碍。而麻雀在繁殖季节是以食虫为主，这时农作物正在生长，可以保护庄稼，对农业、林业的发展很有利，也对维护生态平衡起着重要作用。今年夏季，重庆璧山县古老城遭受罕见的蝗虫灾害后，即向外界发出求助，请求支援20万只青蛙、2万只麻雀和5000条蛇。看来生态的问题还只能靠平衡生态来解决。其实这样的例子19世纪时就有了。西半球本无麻雀，农作物虫害严重。1860年，波士顿首次从欧洲引进麻雀，制服了害虫，农业生产连年丰收，农民饮水思源，在美国波士顿建起了一座麻雀纪念碑。澳大利亚为了扑灭果树害虫，也曾从国外引进过麻雀。法国巴黎公园因注重保护麻雀，园林树木大受其益，极为有效地遏制了害虫的破坏。
麻雀是一种依恋人的小鸟，它相信人，视人为朋友，人应该与它和谐相处。在泰国的首都曼谷，当我透过奔驰大巴宽敞的车窗向外观光时，竟然发现街旁的居民院里飞动着大批的麻雀，跟中国的麻雀一个样，它们自由地尽情嬉戏，相伴它们的是狗、桂树、人和车流。这景致尤如20世纪70年代我的乡村，可这是在21世纪一个经济发达的国家首都啊，真让人百感交集。我没有去过欧洲，但读过别人写的一些游记，其环境之美也可从文中提到的麻雀而得知。在瑞士日内瓦，城市依日内瓦湖畔而建，野草和麻雀自由生息。每当游人在湖边长椅上吃东西，最常见的陪客就是三五只跳跃在脚边的麻雀。等人一走，麻雀瞬间就会把抛洒在地上的面包屑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德国基姆湖，麻雀并不怕人，总在游人的手上跳来跳去争抢食物。小小的麻雀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活出了尊严和美丽，这是我们感慨万千望尘莫及的。我想只有如麻雀一般微不足道的小鸟真正有了安全，人类自身才能获得并享受安宁。
既使在战火纷飞的阿富汗，麻雀也会得到难民的爱护。一个现年10岁的名叫哈泽特·米尔的男孩，从阿富汗东部城市贾拉拉巴德逃到巴基斯坦边界城市托克汉姆。伴他饿着肚子在9个小时内跋涉了70公里的有一只宠物鸟，是一只麻雀，在阿富汗传说中象征着好运气。小男孩带着逃难的麻雀被他唤为“美娜”，其实却满身泥污。他说：“我之所以带着它，是因为它是我的朋友，能在轰炸到来前向我发出警告。这只麻雀有特别的嗅觉，每当它叫喊时，我就知道要轰炸了，赶紧逃到安全的地方去。”我于是记住了这个男孩的名字，哈泽特·米尔，一个把麻雀当作朋友的孩子。
其实，麻雀并不希罕国家级保护动物的地位和宠物般圈养的待遇，它需要的只是虫子和平静。如果总有一颗掠夺自然的心，又怎样来谈论保护麻雀。而小麻雀都挽救不了，又何谈保护大熊猫。只要我们不伤害麻雀，麻雀一定还会回到我们身边的。大诗人臧克家就喜欢在自家四合院里喂麻雀食物，仨仨俩俩的麻雀给他带来了很大的生活乐趣。我想这不仅是老人的童心，更是诗人对自然的博爱之心。天津市塘沽区于庄子村民黄玉敏经常撒粮食喂麻雀，逐渐引来了每天数以千计的麻雀飞抵黄家旁边的几棵大杨树上过夜，成为一道绮丽的风景。就在前几天，我在的机关大院草坪地上也飞来了许多麻雀，同事城郊的农家小院也有不少麻雀聚集树枝吵闹。严冬将过，但愿“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景象到春天能出现在每个人面前。
正思忖前些天飞来的那几只麻雀怎又不见了，我又想起北京的麋鹿苑。那是一块象征性的灭绝动物墓地，摆放着近300年来已经灭绝的动物名单，墓碑如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倒下，尚未倒下也将是最后灭绝的动物是人类、鼠类和昆虫。这或许能让人震惊了，因为地球物种每小时就消失一种，每年消失1.75万种。喜欢研究生物的人大约不多，但喜欢读些文学书籍的人应该不少吧。翻开《诗经》，我读到的是人与自然的无比和谐，可古人常常借以抒发感情的生机勃勃的众多动植物还能找到多少呢？《诗经》是传下来了，但《诗经》提到的动植物却难以繁衍留传。静观古今，世界的不平凡正是由于众多的平凡而构成，倘若平凡的东西都一个一个地没有了，不平凡的东西也实难存在。由此我又想到，自然界的麻雀是平凡的，社会中的人也大多平凡如麻雀。纵然有少数麻雀胸怀变成凤凰的大志并如愿变成了凤凰，但在尚未变成凤凰前也还是麻雀；即便变成了凤凰，也终究还是变成了凤凰的麻雀而已。正视自己，才能正视小如麻雀的生灵，也才能产生平等和善的理念。麻雀需要人的善待，而善待麻雀，就是善待人类自已，就是珍爱一切生命和生命的一切。
2001年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