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忠
我生长在鄂西渝东、清江南岸的山顶上。从记事起,就对阳雀有一种莫名的牵挂和思念。
孩提时代,每逢阳春时节,不论是寂静的夜晚,还是清新的早晨,或是绵绵阴雨天,或是晴空万里时,听到的总是“拐拐洋,拐拐洋,……”有时听觉幻化出的阳雀不知是一只还是两只,一声接一声的叫唤,划破了长空的寂静,给静谧的村庄平添了几许天籁般的清音。
记得小时候的夜晚,是靠松树油凝结的木疙瘩点亮的夜晚,尤其是在春寒料峭的夜晚,一家人都是围座在火塘边取暖,唯一少不了的节目,就是听爷爷奶奶的故事,各种传说、神话、童谣……常常萦绕在我的梦里,至今清晰记得奶奶讲述“拐拐洋”的故事。
奶奶说:在很久以前,有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新婚不久,丈夫李向阳被官府征夫去远方服劳役。去了多年,没有任何音讯,其妻杨兰在家耕种纺织、瞻养老人。公公去世后,杨兰继续照护婆婆。一年春节后,杨兰把公婆“后事”理料结束,孤身一人的杨兰更加渴盼望眼欲穿的丈夫,思恋之情愈加强烈,度日如年。不久,同时被官府征夫服役的邻居卫某回来了。杨兰急忙去卫家问道:“李向阳怎么冇回来?他现在哪儿?”卫某善意地隐瞒了李向阳被苦役劳累至死的真相,毫不犹豫地说:“他在很远很远的青山里。”杨兰匆匆回家打点盘缠,急急去寻找远处的青山。她走啊走,好多的青山呵!青山连着青山,青山外是青山,走过青山还是青山。
自带的干粮和盘缠用完了,就沿路乞讨、吃山果、嚼野菜,渴了喝一口山泉水,走啊走,走到了罕无人至的群山里,鞋底磨穿了,脚板磨破了,走一路,血痕一路,一边走一边呼喊“李向阳——,李向阳—”声音喊哑了,最后身疲力竭,累倒在青山里。
次年春天,这片青山里传出了“拐拐洋,拐拐洋,拐拐洋……”的声音。后来,每到春天,碧绿的青山里,随处都能听到“拐拐洋”、“拐拐洋”。
奶奶说:阳雀其实就是杨兰的化身,“拐拐洋,拐拐洋”,声声呼唤的是李向阳。经年累月,人们听到的就是“拐拐洋,拐拐洋”了。
不知什么缘故,这个凄美的忠贞爱情故事,在我心中挥之不去,难已忘却。
少年的春天里,是声声的“拐拐洋”伴随着我成长。
长大成人后,我参加了工作,又于14年前的秋天,来到了离家几百公里外的长江巫峡口南畔的巴东县城工作。竖年春天,张起耳朵听了几个月,未听到“拐拐洋”的声音。小城的喧闹要到夜很深的时候才能静下来,凌晨入耳的又是车辆的笛笛声、厂矿机器的轰隆声、轮船的呜号声。有好几个春天,我未听到“拐拐洋,拐拐洋”,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我从小就把阳雀视作春的使者,只要有重重青山,就一定能听到阳雀的叫唤。
前几年,长江中上游全面实行禁伐、封山后,县城污染比较严重的几个厂矿也“改制”关停了,我又确切的听到了“拐拐洋,拐拐洋”。
“拐拐洋”只出现在葱绿的青山里,而青山中的阳雀,我至今只闻其声,未见其影。现今听到的“拐拐洋,拐拐洋”,是对我心灵的慰籍,是对奶奶的记忆,更是对“拐拐洋”的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