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峰

　　秦汉时候，众方士相传渤海之东有“蓬莱”、“方丈”、“嬴州”三架神山，为神仙所居，并有长生不老药。由是，汉武帝刘彻曾多次亲驾胶东半岛，寻觅仙境。他来到登州丹崖山上“望海中蓬莱山”，终不得见，于是便“筑城以名”。蓬莱的实在名字，如此而来。北宋嘉佑六年，登州太守朱处约在丹崖山上始建蓬莱阁，经明清两代几次扩建，规模日渐宏大。

　　明洪武九年，登州设“卫”，并置备海船运辽东军需，因海口淤塞，呈报朝廷批准，挑浚蓬莱阁东的内河入海口，造内海，四周围绕约三华里的土城。后因倭寇袭扰，蓬莱沿海屡遭掠劫，明朝又于此设立师府，增驻重兵。到万历二十四年再在土城墙内外固砌砖石，东、西、北加筑了炮台三处，便成了今天的水城。

　　一个是虚幻意识造就的人间仙境，一个是战争烽烟造就的古战场。

　　登上蓬莱阁，只要低头瞥一眼，就能鸟瞰水城——这中国保存较完整的古海军基地的全貌。

　　蓬莱阁——水城，唇齿相依。

　　但由于历史背景的差异，前人给予它们的待遇也就迥然不同了。

　　蓬莱阁，因那里有海神妈祖、龙神广德王等诸神塑像的供奉，前来顶礼膜拜的人络绎不绝，加之“海市蜃楼”的出没，文人骚客的渲染，使它从诞生那天起就不断得到修葺和完善。几代人的殚精竭虑，终于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类的巧夺天工在这里浑然一体，淋漓尽现。造化般的出身和后人的推崇，让它理所当然地成为我国最富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古建筑群。

　　可是，水城，自从水师们击退倭寇的最后一次侵犯，就默默躺在那里，几百年来任风吹雨打，到近代许多地方只剩下残埂断壁。也很少有人来这里临海凭吊戚继光和卫疆将士的英灵。只有那些为得到蓬莱阁全景照片的人们才偶尔把它踩在脚下，当个依托。上个世纪末，当观光潮涌起，人们出于“功利”，想起要为当年的水城恢复全貌时，连知道水城有哪些已失建筑及其风格、位置的人都寥寥无几。

　　当然，水城的城墙也不全都是废墟和残缺，和蓬莱阁北墙重叠的那一段至今还完好无损。传说那儿是“八仙过海”的起点，到这儿来的人们总要郑重地摸一摸，以图揩点“仙气”回去。

　　所以历代人们对这段城墙都十分珍爱。水城能部分完整地留下它的陈迹，我们首先要感谢的不是人的灵性，而是神仙的灵光。

　　神并不能保佑人们获得所祈的幸福，但在他们的心中早已树起了“丰碑”；英雄们为了他人的自由和安详去舍身捍卫和平，却被抛到心灵的荒漠中。

　　历史本是公正的。然而在封闭与愚昧的氛围中，它同样可以被扭曲。多少刻骨铭心的历史伤痕，随着时空的变换，淡出我们民族的记忆，以致于同样的灾难和悲剧再次降临时，我们仍不知根底；多少历史被改头换面，乃至面目全非，成为专擅权谋者政治宴席上的“佐料”，而始作俑者并不感到脸红和羞耻；又有多少人为了明哲保身，去违心敬奉“神化”了的历史，而舍弃维护真实和良知的勇气，且那样得心安理得。好在历史有走不完的一生，有无限的机会去修正自己的轨迹——

　　而今，废墟上的水城，经文明人的金雕玉琢，再现了昨日的辉煌。尽管今天刻意的抢救，多了一份浮华和夸张，少了一份深沉和沧桑，但那劲飘的旌旗、威立的炮台、仰天的英雄雕像，无疑在昭示天地：不朽的永不腐朽，积淀下来的往往最有分量，英雄史诗历经世事沉浮将重续自尊自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