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北京,还是严冬时节。我经过长安街,却见枯黄的草坪中,一丛金黄的迎春花已经开放。心中刚掠过“春来早”的惊喜,又见鲜艳的桃花,便觉得不对。仔细看时,才发现原来绽放的迎春花和桃花都是装置在草坪上的假花!
这种经历并非第一次。去年此时,在这里看到的返绿的草坪,竟是在枯草上喷洒的绿色涂料。在西单,曾见过万木凋零之中几棵绿叶茂盛的大树,走近才知满树披挂的是塑料树叶。在王府井步行街和一些广场,曾经用鲜花装点的花柱、花坛,入冬后也变为假花簇拥、假花怒放。最新流行的是晚上可以发光的假椰树。在寒冷的北方装置虚假的南国风景,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然而对假花假景的崇尚,似乎正在成为城市美化的一种时尚。
不知这种方案是由专业人士设计、有关部门批准的;还是基层工作人员的个人行为。创意者的动机无疑是为了美化环境。问题在于:假花美吗?显然,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但需要认真讨论的问题。不知道别人的感受如何,我觉得假花是不美的;一个假花假景充斥的城市,其格调和品位是有问题的。鲜花之美,首先因为它具有鲜活的生命。因而,它的绚丽和凋零才成为审美和哲学思考的对象,于是有《爱莲说》、有黛玉葬花的痴情、有歌德的名言“转瞬即逝的玫瑰与千古屹立的雪山一样具有永恒的价值”。
当然,人们很早就在制作“假花”,那是具有独特的审美和实用价值的民间工艺品,如剪纸、花灯、绢花、纸花、绣花、绒花、酥油花等等。当前的假花与传统工艺品绝不相同,其功能、目的在于假冒鲜花,以假乱真。正因为如此,这种对视觉的欺骗一旦被识破,美感就荡然无存。国内很有一些高级宾馆、饭店,由于对塑料花草饰品的偏好而自降为招待所的水平。
如果说室内环境,尤其是家居环境是否用假花装饰,是无碍大局的个人品位问题;那么大规模地伪饰城市公共环境,问题则要严重得多。因为城市景观既是一个城市文化水准的体现,也是对公众审美趣味潜移默化的塑造。城市本来是个人工制造的钢筋水泥丛林,城市的绿化美化正是为了弥补高度人工化的阙失,建立与自然的微弱联系。如果我们在这里也推崇人工化,城市就将彻底地与自然隔绝。
另外,自然之美原本是多种多样的,莺飞草长、小桥流水是美,大漠落日、古道西风也是美;雍容华贵、花团锦簇是美,疏朗简洁、端庄大方也是美。并非每一个城市都应装扮为“江南佳丽”或装点得“四季如春”。
北京的四季分明是她重要的特色。郁达夫就曾撰文盛赞北京的四季之美:春天城厢内外“洪水似的新绿”;夏日在藤花阴处吃冰茶雪藕;秋季的“那一种草木摇落,金风肃杀之感……古人的‘悲哉秋之为气’,以及‘胡笳互动,牧马悲鸣’的那一种哀感,在南方是不大感觉得到的”;而冬季室外呼啸的西北风和室内的“温软堪恋”,令人感到“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如果今天我们不再能欣赏北方的荒凉壮阔,不再能领略冬季的肃杀威严,而人为地改变季节变换的景致,将桃红柳绿作为惟一的追求,将“糖水罐头”般的肤浅强加于公众,是否是对公民审美趣味的戕害,并将导致公众审美意识的麻痹和退化?
我们的城市曾经历过一个漆黑无声的时期,现在则是花里胡哨、光怪陆离、假花假景成灾。对城市环境的反复整治,结果是越来越人工化,并且以假为美。这已经成为当前我国“城市美化运动”的通病,例如用水泥和石块衬砌河道,使曾经蛙声一片的河流成为没有生命的下水道;砍掉灌木杂草铺就的人工草坪,使曾经虫草唧唧、蜂蝶出没的山林变为行人止步的禁地。那个创造了人工大草坪的北方城市,还创造了一种悬挂在楼外、形状如槐花的“槐花灯”,甚至发生过为了突出槐花灯的观赏效果,不惜砍掉行道树的咄咄怪事!
也许是到了深刻地反省我们的审美、检讨我们的趣味的时候了。如果我们不愿意被假花假景淹没,不愿意与自然绝缘,就应当刻不容缓地保护真实、自然的美,抵制虚假、人工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