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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古道尔的天籁

 

  当我写这篇文字时,书房里放的音乐是美国音乐家丹·吉布森的《独自一人》。这部组曲的主题分别是草原、海滩、山岭等等,每个曲子都将幽远的乐调与大自然的风声、鸟鸣、海浪、泉水相融合,真是静坐冥想时的好伴侣。但此刻,听着这天籁般的旋律,我的心在动,笔在动,脑海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珍·古道尔。要理解这位二十几岁就深入非洲原始森林,为观察黑猩猩度过38年野外考察生活的英国动物学家,我似乎一定要借助音乐。只有如此,我才能体会到为什么一个人在险象重重的原始森林中从不感到孤寂,因为她与四周的一草一木皆可沟通,更何况还有灵动可爱的黑猩猩们呢。

  

  在珍·古道尔的自传中,她描绘的森林中的一切都富有灵性。比如每天清晨5点钟从帐篷出发,前往观测点,途中一定要攀上一块大岩石,每次她都拍拍石头,轻声说:"早安。"当落日的余晖将整个森林染上金红色,她则一个人安详地坐在岩石上,融化在大自然的无限壮美中。

  

  我没有去过非洲,只能想像那是怎样动人的场景。在香港采访这位传奇女性的时候,我不难从她深邃清澈的双眸中看到大自然的明媚的影子。

  

  这是位神清气朗的老太太,头发已经花白,面颊清瘦,虽不施粉黛,双目却特别有神采,哪里像是位已经出外旅行了两个多月,奔走于欧、美、亚三大洲,走过十几个城市,作了几十场演讲的老人?

  

  就在我采访她的前两周,她刚刚荣获联合国颁发的2001年度马丁·路德·金反暴力奖。过去也曾有两位为世界和平作出过卓越贡献的人士获得此奖,他们分别是南非前总统曼德拉与联合国秘书长安南。这个奖在"9·11"恐怖袭击之后颁发,意义非同寻常。"9·11"事发当天,珍·古道尔正巧在纽约,她透过窗户看到了滚滚浓烟,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她感到恐惧。就在那一天,人们看到人性恶与善的两面,那些英勇无畏地冲进大楼救人的消防队员成为道义的象征,但珍·古道尔却对美国攻击阿富汗的战争感到遗憾,在她看来,人们应该学会用非暴力手段解决争端。

  

  但是,这样的执著是否只能是空想?人性中有暴力相残的一面,您不是从黑猩猩身上也发现了这一点吗?不少人认为这些发现使人类的种种罪恶合理化了:恶已经进入我们的基因,还能有什么办法?

  

  珍·古道尔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提问。她从容自若地回答我说:"的确,我发现黑猩猩会相互攻击,甚至吃掉小猩猩。当我把这发现公之于众时,有些人根本就没有在意,有些人则批评我不该将发现公开,因为这说明我们的侵略性是从远古的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因此在人类社会中暴力是无法避免的。但我认为,我们有能力控制我们的暴力倾向。这个世界之所以还能存在下去,就是因为我们还是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的。让我们来正视这个问题吧,恐怖主义的根源是绝望,是财富分配的极度不公。当有人告诉他们:去杀那些邪恶的人,上帝会奖赏你们,他们就会铤而走险。他们在学习怎样去恨,我们却在教孩子怎么去爱。"

  

  一位法国哲学家在上个世纪曾写过一本书,书中提出了"道德进化"的观念,您似乎是认同这一观点的?

  

  珍·古道尔立即点了点头。她说:"还记得甘地曾经说过,只要回顾历史,我们就会发现所有邪恶的当权者最终都会在正义面前倒下。想想100年前英国的妇女和孩子们还赤着脚在煤矿下长时间地劳作,想想美国曾经是个合法屠杀土著、奴役黑人的国家,想想全世界曾经有多少国家都是殖民地,还有那些曾经被独裁者统治的地方,你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人类的确在进步。"

  

  可是,既然我们谈了这么多人类过去及现在的苦难,那么有人会问,现在去谈关心濒危物种是否不合时宜?

  

  这位文雅的老妇人立即有些激动了:"恐怖主义总有一天会被铲除,但假如地球环境持续恶化,那将是不可逆转的,到时候我们恐怕什么都没有了。"

  

  在认识珍·古道尔之前,我也采访过不少环保主义者,其中,"自然之友"的发起人梁从诫先生就曾讲起不少让人气馁的事,往往是呼吁再呼吁,但林子还是被一片片砍掉。在经历了数不清的失败后,不少环保战士是抱着屡败屡战、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精神继续工作的。珍·古道尔似乎要比梁先生乐观得多,她相信人类的大脑一方面可以创造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方面也可以创造出对自然有益的技术。她也发现,大自然有着神奇的自我修复能力,只要人们稍微给些时间,作些努力,它就可以重新焕发生机。对人类个体的精神力量的信心使她创建了名为"根与芽"的环保普及计划,向世界68个国家的少年推广环保理念与知识,使他们懂得动物和人一样拥有情感,它们也有生命权。

  

  对孩子们最生动的教育当然少不了珍·古道尔的个人经历。每到一处,她都受到热烈欢迎,右臂因为太多的握手和签名而不能自如运动,但她仍然不知疲倦。在每年三百余日的环球旅行中,她讲得最多的还是肯尼亚冈比亚动物保护区的黑猩猩。

  

  你最近一次去冈比亚是什么时候?

  

  "今年7月,12月还要回到那里去。"

  

  那些黑猩猩认得你吗?

  

  "年长的黑猩猩都能认得我。比如说菲菲,她是那个族群中的老祖母,地位最高。60年代我刚到那儿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婴儿。现在她已很少露面,但只要我去,她一定赏脸。有时候,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我面前,坐下来。我们互相凝视。我觉得我面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动物。我永远不可能了解她的思想,也不知她是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比如我……"

  

  "我知道,"我忍不住插嘴道,"她看见40年前那么年轻的女孩已经有了白头发。"

  

  "对!"珍·古道尔爽朗地笑了起来,"菲菲过去浑身黑毛,现在可不也有很多地方变成白色了吗?!"

  

  可是黑猩猩也曾经攻击过你,对吗?

  

  "是的,有一次它们把我四面包围住,表现出要进攻的样子,我就伏下身,学它们服输时的叫声,它们终于没有伤害我。最危险的一次倒不是黑猩猩要把我怎样,而是遇到狮子和水蛇。"

  

  珍·古道尔写过一本《非洲在我的血液里》。她10岁的时候读了一本有关非洲的书,就向家人宣布有一天要去那里。所有的人都嘲笑她,除了她的妈妈。为了攒够去非洲的钱,珍·古道尔不得不同时打两份工,把工钱都藏在地毯下,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可以买得起一张单程票,"One-way Ticket",不是有这么一首歌吗,她的生活果真如此。当她终于有机会去冈比亚考察黑猩猩时,英国政府方面说年轻女性去丛林,一定要有人陪同。那时,珍·古道尔的妈妈自告奋勇陪她同往。在冈比亚,她也没有闲着,为当地的原住民开了家诊所,与他们建立起十分和谐的关系。直到现在,珍·古道尔都为母亲的卓尔不群感到骄傲和幸运。

  

  对大自然的热爱在珍·古道尔的家庭里延续着。当年她与《国家地理》杂志的一位摄影师(她的第一任丈夫)结婚生子。随后两人就带着幼小的儿子一起生活在丛林中。因为怕猩猩发动袭击,珍只有把孩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也可以说是给猩猩们开了个动物园,展品则是人类。

  

  我好奇地询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珍·古道尔慈祥地笑着说:"他是达累斯萨拉姆的一名渔夫。他从没有离开坦桑尼亚。我的三个孙子、孙女也住在那儿。"

  

  珍说她从黑猩猩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明白了母爱有多么重要,从那些小猩猩身上,她明白了人类的幼儿需要同成年人建立起一种相互信任的关系,不然就会对他们的性格有负面的影响。在采访中,她讲了不少有关猩猩的故事,原来它们也有幽默感,而且特别聪明,能学会300种聋哑人手语。更感人的是,猩猩与人之间也可以建立起友谊,曾经有一只黑猩猩保护了一位受其他猩猩攻击的研究人员,而一位动物园的游客则从水中救起过一只快被淹死的黑猩猩!

  

  采访即将结束时,她对着摄像机模仿黑猩猩的种种叫声:打招呼、致谢、相爱、威胁、伤心、开心……那些悠远的呼喊,使我们仿佛能够和她一起,回到那茂密的原始森林,进入浑然忘我的宁静与安详。对于她来说,它们就是音乐。

  

  《南方周末》 2001年12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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