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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有乡”——绿色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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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少华
“乌托邦”是指那些寄寓着人们对未来社会美好幻想的作品,从16世纪的《太阳城》、《乌托邦》算起,到19世纪,每100年都有其著名的代表之作,在西方经典名著中形成一个独特的系列。其中19世纪末英国人莫里斯的《乌有乡消息》,在我看来是一部绿色的书。
小说描写了一位19世纪末的英国社会主义者一梦百年所看到的21世纪理想社会的情景。整部故事是在泰晤士河沿岸葱茏草树的背景中展开的。其中的景物描写和人物对话,表现了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也会令人感到“前卫”甚至难以接受的关于生态环境、社会生产力、人的生活方式的思想。
小说一开始就在泰晤士河展开:主人公一觉醒来,走到河边,感觉有点不对头。“我刚想说:‘这是泰晤士河吗?’可是我终于在惊奇中沉默不语,用迷惑的眼光朝东再去看那座桥梁,接着望一望这条伦敦河流的两岸,的确有许多东西使我惊讶不止。因为虽然河上有一座桥梁,河流两岸也有房屋,可是从昨夜起,一切变得多么厉害呀!那肥皂厂和它吐着浓烟的烟囱不见了;机械厂不见了;制铅工厂不见了;西风也不再由桑奈克罗弗特造船厂那边传来钉打捶击的声响了。”
一个时代的工业景象就在他一梦之间消失了。
其实,“乌有乡”之绿的深刻性,不仅仅表现于这些外在的环境特征。在这部憧憬未来理想的书中,描述了人的理想和社会的理想,却没有像以往和同时期其他乌托邦作品一样,描述巨大生产力的理想,也没有描述理想社会的“物质极大丰富”。这是有着深刻意味的。“乌有乡”的社会,在历史进程上是告别了机器时代的生产力而进入“新的手工业时代”。在这里,机器时代生产的粗糙产品和机器被置于博物馆里。生产本身个性化、艺术化、娱乐化了。这个社会放弃了那种完全由机器代替人的日常劳动,从而把人“解放”出来的旧日理想。主人公随着晒干草的人们乘船沿泰晤士河上溯,途中所见,都是传统的劳动:割麦子、修路、晒干草、盖房子。这个社会是越过机械化、弃绝了机械化的社会,甚至铁道都拆掉了。居民离开市镇迁居乡村,他们“逐渐恢复了各自失掉的生活技术”,
沿泰晤士河旅行,眼中风物空阔萧疏,有一种比19世纪的英国工业社会更古的,向自然归复的色彩,不仅显得空旷,甚至有一种荒寒的感觉。我想,这当然是生产力的倒退,但它也是一种关于环境的理想。
《乌有乡消息》的生活场景基本上以伦敦为中心,作品中的主人公也是19世纪英国工人运动的社会主义者。但引人注意的是,这部书差不多完全没有理想社会中城市生活的描写,基本上是农村生活。实际上,《乌有乡消息》所描写的21世纪的英国,确曾发生过一个“农村化”的历史过程:
“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向农村,简直像野兽捕食动物似地占有了那解放了的土地;在很短的时间内,英国乡村的居民比14世纪以来的任何时候还要多,而且人数还在迅速增加……人们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放弃了那些必然会遭到失败的职业。城市侵入农村,而那些侵略者和古代好战的侵略者一样,被他们周转的势力所同化,变成了乡村居民。当他们的人数超过了城市居民的时候,他们又对城市居民发生了影响。因此,城市和乡村之间的差别变得越来越小,城市居民的思想和活泼的作风使乡村生气蓬勃起来。”
一直被我们列为社会主义目标的“消灭城乡差别”,在这里竟是这样“倒着”被实现的!
《乌有乡消息》中大胆的生态理想和生活理想,不是100多年前思想史上孤立的、没有回声的遗响。我们在当代的生态思想中能够辨识出它那熟悉的音符。读了当代反消费主义的“绿色经典”《多少算够——消费社会与地球的未来》(美国人杜宁著),我就感到作者有这样一种倾向:为了节能和减少污染,不仅不惜要把世界的消费水平降下来,而且也不惜要把世界的生产力降下来(以世界的运输速度为代表)。我由此就联想起了《乌有乡消息》中把铁道拆了的细节。而读了英国政治学家吉登斯在《超越左与右——激进政治的未来》一书中介绍的当代“激进生态学呼吁对社会生活进行深入的解中心化——甚至主张城市消失”,我就想到《乌有乡消息》中的“重返农村”之梦。
过去读《乌托邦》、《太阳城》等早期乌托邦作品,我曾经嘲笑其中的理想社会是靠节约——节制欲望维持的,因为它们大多没有允诺一个因“极大丰富”而“各取所需”的物质社会。但读了《多少算够》之后,我觉得自己错了。我觉得,即使在今天的西方世界,如果再来创作乌托邦作品的话,其理想也不可能比现在有更多的物质。我想到的是:以“物质极大丰富”作为理想社会的条件是不是过于奢侈了?
它是否也会同时包含资源的浪费?这样的条件(不论它是否能够达到)真是应该追求的吗?从当代的生产力水平看,我们通往理想社会的困难,真是因为物质不够吗?
站在当代绿色思想的地平线上回望100多年前的“乌有乡”,它的绿色思想仍然是高水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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