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平
古代有一则“杞人忧天”的寓言,说的是杞国有个人整天胡思乱想,担心天随时可能崩塌下来,地也可能陷落下去。他越想越害怕,每天忧心忡忡,茶饭不进,睡眠不安。从此,“杞人”就一直被人耻笑,因为从古到今,人们都认为他的忧虑毫无实际根据,只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事情往往就会捉弄人,在我们看来是天方夜谭的事偏偏就出现在眼前。如果时间稍为倒回一些,有人说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他是一定会享受到“杞人”待遇的。事实是无情的,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南极上空的臭氧层出现了空洞,而且越来越大。这个人类的保护神却是被人类自己的手捅破的。
突然提起“杞人”,是因为读了美国作家、海洋学家蕾切尔·卡逊《寂静的春天》。这本书写于人们大喊“向大自然宣战”、“征服大自然”,在报纸和书刊中几乎找不到“环境保护”这个词的五十年代末。一九六二年在美国出版时,卡逊的境遇比“杞人”不知要悲惨多少倍。
她那惊世骇俗的关于农药危害人类环境的预言,不仅受到权威的嘲笑,更受到与之利益攸关的生产农药的化工集团、使用农药的农业部门,甚至德高望重的美国医学学会的猛烈抨击。卡逊受到了空前的诋毁和谴责,在《寂静的春天》出版两年后,她便与世长辞了。然而,卡逊又是幸运的,如果说斯托夫人是用《汤姆叔叔的小屋》启动了美国的南北战争,那么,卡逊也是以一本《寂静的春天》掀起一场环境保护革命。这场革命的影响是深远的,它挑战了传统,唤醒了民众,使政府迫于压力介入了这场战争,美国环境保护局也在此背景下成立了。它的影响所及,还使曾获诺贝尔奖的DDT和其他几种剧毒杀虫剂终于从生产与使用的名单中被彻底清除。
卡逊给我们描绘了一个热闹、美丽的城镇,其实也就是当时美国的缩影:“这里的一切生物看来与其周围环境生活得很和谐。这个城镇坐落在像棋盘般排列整齐的繁荣的农场中央,其周围是庄稼地,小山下果园成林,春天,繁花像白色的云朵点缀在绿色的原野上;秋天,透过松林的屏风,橡树、枫树和白桦闪射出火焰般的彩色光辉,狐狸在小山上叫着,小鹿静悄悄地穿过了笼罩着秋天晨雾的原野。”直到第一批居民到那里建房挖井,奇怪的阴影和死一般的寂静便笼罩着这个地区:神秘莫测的疾病袭击了成群的小鸡,牛羊病倒和死亡。“到处是死的幽灵”。鸟儿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在一些地方仅能见到的鸟儿也气息奄奄,它们战栗的很厉害,飞不起来。这是一个没有声息的春天。这儿的清晨曾经荡漾着乌鸦、鸫鸟、鸽子、鹪鹩的合
唱以及其他鸟鸣的音浪;而现在一切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寂静覆盖着田野、树林和沼泽。”卡逊一针见血地指出:“不是魔法,也不是敌人的活动使这个受损害的世界的生命无法复生,而是人们自己使自己受害。”
如果不是读《寂静的春天》,我的记忆差不多已经麻木到退色了。是它使我忆起残存的童年。那时我还有幸看见狐狸、毒蛇不时骚扰农家,叫不出名来的鸟儿成了我的朋友,八歌站在牛背上向我歌唱,早晨根本不需要闹钟,热情的鸟儿会准时来催你挠你,原野上的稻草人总是友善地对鸟儿说:“吃饱了就走,别弄坏了我主人的庄稼。”……那时候的春天是和谐的、热闹的、有滋有味的,但这又被人们称之为封闭的、田园牧歌式的小农经济环境,称之为落后。终于,现代文明渗透进来了,农药的滥施无疑断了鸟儿的食粮。其实,农药的施用只是间接地伤害鸟儿,猛于农药,更直接更残酷的是人的手,开始是张网捕捉,后来便是用枪猎杀,鸟儿只好一步步退到山里。我原来以为只有山里是鸟儿的天堂了。可是,不久前我到山里去“扶贫”,我吃惊地发现大山在流泪,大山已经不成为大山了,因为大山早已被人强行脱去了裙子,光秃秃的,鸟儿失去了栖身之所。可怜的鸟儿,你哪逃得过精灵的人啊!于是千山鸟绝飞了,孩子们当然没有我幸运,他们只能从图书上去认识鸟儿了;于是和谐没有了,热闹消失了,有滋有味的环境变得死气沉沉。现在,我住在城市的水泥碉堡里,倒是没有缺少声音,汽车喇叭的尖叫,建筑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鸣,还有不伦不类的卡拉OK,但这些不是热闹,而是吵闹,不是音乐,不是享受,不是美,而是噪声,是公害。它使人心悸,使人烦躁,使人发狂。
卡逊说:“我们冒着极大的危险竭力把大自然改造得适合我们的心意,但却未能达到目的,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痛心的讽刺。”
卡逊说:“‘控制自然’这个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想象产物,是当生物学和哲学还处于低级幼稚阶段时的产物,当时人们设想中的‘控制自然’就是要大自然为人们的方便有利而存在。
应用昆虫学上的这些概念和做法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咎于科学上的蒙昧。这样一门如此原始的科学却已经被用最现代化、最可怕的化学武器武装起来了;这些武器在被用来对付昆虫之余,已转过来威胁着我们整个的大地了,这真是我们的巨大不幸。”
卡逊还说:“在人们的忽视中,一个狰狞的幽灵已向我们袭来,这个想象中的悲剧可能会很容易地变成一个我们大家都将知道的活生生的现实。”
卡逊的环境和我们现在的环境相比简直有如天壤。她语重心长的告诫我们并不当一回事。因为我们一意孤行干蠢事,“令人痛心的讽刺”还在继续;因为我们肆无忌惮干蠢事,不幸还在不断发生;因为我们随心所欲干蠢事,“狰狞的幽灵”不是一个而是一个个向我们袭来。这绝非耸人听闻——森林锐减,土地沙漠化,野生动植物大量灭绝,饮水资源越来越少,污染随处可见,九八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够了够了,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去了清洁的空气、水,失去了安全和乐趣,经济即使发展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卡逊那时候就提醒我们:“现在,我们正站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口上。我们长期以来一直行使的这条道路使人容易错认为是一条舒适的、平坦的超级公路,我们能在上面高速前进。实际上,在这条路的终点却有灾难等待着。这条路的另一个叉路——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叉路——为我们提供了最后唯一的机会让我们保住我们的地球。”这就是今天我们称之为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我们曾经继承了外国人走过的老路——先污染后治理。或许比这更甚:污染已是事实,治理却不见实效。在不长的时间里,我们的经济确实发展很快,但是毋庸讳言,这种发展多是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的。这就是卡逊称之为“终点却有灾难等待着”的路。这条路是再也走不下去了。我们只有选择建立一个人类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绿色新文明,走那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
“在不危及后代人需要的前提下,寻求满足我们当代人需要的发展途径”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是的,我们正站在两条道路的交叉口上——生存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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