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毅
在环境问题面前,生物学家的认识总是较公众深刻和超前。这多半是由于职业上培养出的一种直觉。
早在60年代初就有一位名叫蕾切尔·卡逊的生物学家向还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人们讲述着DDT和杀虫剂对环境危害的真实的故事。这是一本极其通俗的册子,书名却耐人寻味──《寂静的春天》。尽管后人对她总是怀着无限的感激和深深的敬意,但她依然遭到时人的无情指责和人身攻击。两年后,她永远的寂静了。这无疑是个悲剧。
12年后,另一位生物学家──巴里·康芒纳在《封闭的循环:自然、人和技术》(中译本收入《绿色经典文库》由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出版)的书中讲述了同一个主题的故事。与卡逊不同,他更多的是寻求环境危机背后隐藏的实质性根源。他从洛杉矶的空气、伊利诺斯的土地、伊利湖的水,讲到现代生产技术对生物圈所造成的压力,最后讲到各种驱使人类走向毁灭的各种经济、社会和政治力量。它把蕾切尔·卡逊留给人们思考的问题引向了深层。尽管书中的某些观点值得商榷,但我得承认作者敏锐的眼光、深刻的洞察力。巴里·康芒纳对生态学的领悟是十分透彻的,即使在24年后的今天,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依然是极少数。美国《企业周刊》称它“是自蕾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以来的最好的和最有挑战性的书之一”。
巴里·康芒纳是幸运的。毕竟,12年来环境问题恰如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更加恶化了。不过,当人们还在把环境危机的原因归咎于“人口过多”和“富裕”时,作者就已明确地告诉我们,除此之外,我们仍然需要到别处去寻求解释。他找到了新的解释,那就是现代技术。因为“新技术是一个经济上的胜利──但它也是一个生态学上的失败。”(《封闭的循环》中译本第120页)在考察了核污染、化肥、杀虫剂、洗涤剂、塑料、合成纤维、汽车和啤酒进入生物圈循环的例子后,他发现“在每个例子上,新的技术都加剧了环境与经济利益之间的冲突”(第122页)。由此得出结论:“全部事实似乎已经清楚了。最近一些年里吞噬着美国环境的危机的主要原因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生产技术上的空前的变革”(第140页)。该书是围绕着自然、人和技术关系展开的讨论。作者认为人与自然之间的联系,或者说现代工业社会与它所依赖的生态系统之间的联系是技术,因而自然要寻找危机的技术根源。然而被人类视为工具理性的技术显然不应该成为环境危机的替罪羊。因此,作者进一步分析道:“如果现代技术在生态上的失败是因为它在完成它的既定目标上的成功的话,那么它的错误就在于其既定的目标上”(第148页)。在作者看来,现代技术在生态上的失败是由于它忽视了生态上的要求,而仅仅以生产效率为追求目标,这是导致环境危机的技术根源。
但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又是何种原因造成现代技术在生态上的失败?恐怕就得深入到观念形态的层面了。本质上讲,它是我们价值观的失误,传统价值观是人与自然分离的自然观,是人统治自然的价值观。它反映出我们观念上浅薄和无知,反映出我们的妄自尊大和自命不凡。
地球经历了若干亿年的漫长演化,才形成今天这种适于人类居住的环境。在演化过程中,顺应它的物种被保留下来。大自然演化中的无数事实证明了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的规律。然而,我们人类总是固执地把自己看成与其它物种本质上有别而且高于其它物种的理性存在。正是这种妄自尊大和自命不凡,使我们忘记了自己依然是这生物圈共同体中的一员,天真地以为只要“通过我们的各种机器,我们至少已经从对自然环境的依赖中摆脱出来了”(第11页)。但是,人类天生就有一种小家子气,即便现代的文明人也是如此,他们只知借贷,却不愿偿还。长此以往,人类还能在这个星球上幸存多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尽管已经很迟了,但我们也并非没有了希望。我们需要成熟,需要转变思维方式。我们需要把自己看成是生物圈共同体中的普通一员,向自然学习,耐心地倾听大自然的声音,我们便能被保留下来。这只怕是人类唯一的出路。正如作者所言:“如果我们要生存,就必须用生态学的思想来指导经济和政治事务。”(第235页)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受人推崇的后现代味道,但在70年代毕竟曲高和寡,除了生态工作者和生态哲学家们赞同外,并未得到世人积极的回应。不过,20年后的今天,接受这一思想的人还是多了起来。
用生态学的思想来指导经济和政治事务,便是要求一种生态学的思维方式。这是一种要求摒弃现代社会的线性生产过程而主张无废物的再生循环生产方式。它追求的是适度消费而不是过度消费。它要求人们“以俭朴的方式达到富裕的目的”,这种富裕不是纯粹物质生活的富裕,它更强调了精神生活的高度充实。
我们能达到这样一种境界吗?那些发达国家的公民们,你们愿意自觉地放弃那种舒适的浪费型生活方式吗?我们能够建立起一种公正的全球资源分配方式吗?如果我们还想在这种最基本的要求上讨价还价的话,我们的生存危机怕是没有了缓解的迹象。
“我们既不是梦游者也不是迷路的羊羔……我们已经开始获得了有关人类生存的新知识。我们现在来学习,也许正是时候了。”这是一个需要行动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