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考我。他念了一段诗人的话:“他们在开采没有矿石的矿山,
他们在种植没有树木的森林,他们在制造人工能源,他们在沙里淘金……
”念完他问:“诗人说的是什么人?”
没等我回答,他已脱口而出:“物资回收行业,或者说,就是
‘收破烂儿’的!”诗人绝非溢美之词。我的手头有一份材料,上面
显示,50年来,北京的回收行业共向有关厂矿、企业供应各种生产加
工原料1400万吨,价值140.4亿元。其中废旧钢铁976万吨,废旧有色
金属11.2万吨,废旧造纸原料198万吨,废旧玻璃55.7万吨,废旧橡
胶22.6万吨,废旧塑料11.7万吨。若把其中的废旧钢铁炼成钢制成
铁轨,可铺成31.2条京九铁路!
北京如是,全国如是。从50年代起,我们在计划体制的框架内,
率先建起了一个令世人称羡的物资循环系统,和一个与之配套的、遍
及全国的废旧物品回收网络。那时,几乎没有什么不能卖的东西,不
仅废钢铁、废纸,就连碎骨头、烂菜叶、橘子皮也有人收购。我清楚
地记得,儿时一个废牙膏袋可以卖8分钱,如果再少吃一根3分钱的冰
棍,用一角钱可以美美地看上一场打仗的电影了。
但后来我们相对富了,又搞起了市场经济。而这一座由11万多个
网点构成的回收大厦却轰然塌毁,近百万人的队伍,溃不成军。以北
京为例。1990年在编人员尚有12347人,到1997年底,从事回收业的仅
存2000多人。截至去年6月,正规收购网点比1990年减少60%。三环路
之内仅存收购点53个。同样令人震惊的是,在回收量减少75%的同时,
只剩下“生产性废金属”等5类商品还在回收。
假如没有那些城市“拾荒者”们的出现,局面将不可收拾。
废旧物品回收业到底为什么萎缩?
这一问题说来复杂,但又出奇地简单。
据北京市供销社的侯玉山介绍,从80年代到1994年,国家对回收
行业实行批发环节税减半征收。据此,该行业可比其他商业批发环节
少交一半的税。而此后,国家实行增值税,该行业实行在“17%-
10%”差额的基础上“征30%返70%”的优惠政策。但实际结果是纳
税绝对额比1994年以前高出2-3倍;其次,“先征后返”不同“即征
即返”,返税款拖欠有时达半年至一年之久,企业无力承受;其三,
实行增值税后,企业在经营过程中进、销无差价,或销价低于进价都
要照章纳税。由此,对无利或略亏的再生资源品种,企业只得放弃经
营。
侯强调,他们再三争取过,有关部门也尽了力,在目前的法律、
政策框架内只能如此。但这种状况下,国家从这个行业拿走的税款明
显减少,而且由此对再生资源利用的负影响就难以说清了。
出乎我预料,这个行业的人士,大都认为城市拾荒者的出现给了
他们致命的一击。如果细细道来,颇耐人寻味。
计划经济时代,回收行业是一个高度垄断性行业。作业方式从拉
三轮车、排子车收购到开汽车回收,国家还发卫生费。
市场经济来了,并随之杀来了大量拾荒者。两军刚一交手,似乎
胜负已判。那些拾荒者的从业成本略多于零。因此同样规模的回收,
效益比较,已是天上地下。且拾荒者全天候、全方位工作,“国家队”
则不成。海淀回收系统一负责人介绍了种种不利的情况:先是出车,
一定要3人,一人开票,一人付款,一人称秤,怕出现经济问题。后来
咬牙减到两个。再是工作时间,8点上班,领了所有的家伙再到收购地
点,已过去一个小时。中午要赶回来吃饭,下午同样过一遍,按点下
班,下班前还洗个澡。
再加上观念问题。越来越多的职工拉不下脸干收废品的活。何况
干多干少,在当时没多大区别。于是,1992年以后,北京市回收系统
的三轮车基本绝迹,大家都改成“坐商”。
只有一个例外。1996年,朝阳区十里堡回收站在站长田春兰的带
领下,进行了一次顽强的“反击”。他们又是三轮又是汽车,重又迈
出了门槛,以至舆论惊呼“国有的又回来了”!全站上下也是同仇敌
忾,誓要夺回失去的江山。但他们只维持了半年。一辆轻卡出去,开
始还能拉满,后来越来越少,最惨的一次只拉到两捆旧书。其中一幕,
令田至今难以释怀。
一天,在某处收购易拉罐时,巧与拾荒者们“撞车”。对方9分收,
他们也9分收,而且不断宣讲国家的如何可靠。但对方立即改为一角收,
形势顿时逆转。田当时思前想后,真想较这个劲。但她不能。田回忆
说,我们本来就是微利或者不赚钱了。如果都叫这个板,那我身后的
职工、退休人员,还有要交的税,怎么办呢?而这些“后顾之忧”对
方都没有。
50年来,国家都将废品回收作为“特行”。但当我们站在今天的
位置,会发现“特行”需要重新定位。至少,它公益性的一面不能否
认。
历史不能回头,但我们必须探究在如此巨大的废品资源再利用市
场上,“国家军团”为什么萎缩。
我们还要再铸遗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