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是洞庭湖最寒冷的日子,连日阴雨,湖面上的风5级以上。我
们湿地保护研讨会的几个记者,瑟瑟发抖一个个木棍似地竖在渔船上。
在我们眼前,辽阔的水面上是早已被严令禁止的连绵不断的捕鱼“迷
魂阵”。
这种“断子绝孙”的捕鱼方式就连小鱼苗也无法逃脱。
主持世界自然基金会长江项目的北京大学教授雷光春博士就出生
在这里。此时,他领着4个博士3个硕士,从国外,从大学,从中科院
来到湖乡父老中间,来实现他们的心愿——恢复洞庭湖的生命活力。
雷光春说,你们所看到的是洞庭湖最悲哀的时期。
几百年前,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描述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
浩荡荡,横无际涯”,八百里洞庭浩瀚壮观,轻轻松松就能吞下长江
来水,是长江最重要的水位调节器。
1825年,洞庭湖水面6300平方公里,称中国第一大湖。进入本世
纪40年代,湖面只剩下三分之二。1949年以后,人们不断地把湖面缩
小围垦出农田。如今,洞庭湖水面已不足2700平方公里,丢掉了中国
第一大湖的桂冠。
也就是从那时起,人与自然开始了日趋激烈的生态之战。
“现在我们国家有900多个自然保护区,生态环境为什么仍旧不理
想?”我问。
“这里边有个观念变化过程。80年代初期我们开始建保护区,导
入的是60年代的岛屿生物地理学思想。以为岛越大,所能保护的物种
就越多,保护区建得越大越好。但中国人口太多,人烟罕至的地方太
少,建了保护区又发生了动物植物与人的矛盾。”
一群灰鹤远远腾空而起,每个人赶忙举起望远镜。
“看哪!那儿是一群小白额雁,好多啊!”人民日报海外版的钟
嘉是第二次来,能认识不少的鸟。
登时,我们都成了疯子,惊呼着赞叹着,用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
住千米之外的鸟群。数千只雁呼啦啦地冲向天空,欢快的雁鸣给冷清
的湖区带来一片生气。也许你不会相信,假如没有来过洞庭湖,就不
会体验到“看鸟”也会产生惊心动魄的感受。
我们不能走近去看那久别了的可爱的鸟儿们,雷博士说它们最怕
人。吓着了,明年冬天就不回来了。不久就证实了鸟的恐惧是有根据
的。路上,我们看到有人把拌了毒药的谷糠撒在田埂上、沼泽地里。
那种毒药的药性能持续百天以上。
东洞庭湖保护区的雷刚说:“现在你们在这儿能看到鸟,因为这
儿是两个劳改农场的属地。冬季没有农活儿,犯人都不让出来,倒给
万里而来的候鸟腾出了安全栖息的地方。本来湿地是鸟类的天堂,它
们原本都以这儿为家的。”
东洞庭湖保护区的十几个技术人员整年守候着鸟的家园,抓捕毒
鸟猎鸟的人,过着难以想象的艰苦日子。他们慨叹:“我们打赢了一
个个战役,却失去了整个战争。”
为了保住在湖边围起的数百万亩良田,湖区人民一年又一年修堤
筑坝,在被洪水冲毁的泛区重建家园。然而“人定胜天”的观念动摇
了,人们在连续爆发的特大洪水面前低头。面对以血肉之躯“严防死
守”的堤垸一次次被冲垮,面对被吞没的村庄,面对数千亿元财产打
了水漂,面对被大洪水夺去的1300多条生命,面对千千万万农户陷入
贫穷,受灾的面积一年比一年大的严酷现实,父母官们和专家们痛定
思痛,全面反思。
生态学专家雷光春说,洞庭湖的生态架构和生物链是经数十万年
形成的,许多时候,人的改造无异于破坏。例如芦苇的大量种植,不
仅使送走的瘟神(血吸虫)又肆虐湖区,还显著地降低了河水进入洞
庭湖的速度,加速了湖底泥沙的淤积。整个湖底每年因此淤高4.6厘
米,如果这样下去,再过60年,洞庭湖将不复存在。
由于人类活动的干预,洞庭湖区的麋鹿等可观湿地物种已经灭绝。
鲥鱼、中华鲟、白鳍豚等物种也濒临灭绝。数以万计的候鸟像白琵鹭、
绿翅鸭、苍鹭、天鹅也都不再回来。
雷博说,我们保护某个物种,如果不把它们放到整个生态环境过
程中去考虑,那些物种还是会消失的。像华南虎、像白鳍豚都是这样。
现在湖南省在洞庭湖区大面积退田还湖,给了长江生态全面恢复提供
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汉寿县的青山湖垸是沅水洪道的一个江心洲垸。1995年到1998年
4年中连续3次洪水溃堤,每年抢险堵堤都要花去300多万元。1998年抗
洪到了最艰苦的时刻,县领导们再也承受不了这严酷的惩罚:再这样
年年堵口、年年修堤,死保农田,收成却一年比一年少,灾难一年比
一年重,可是太不划算了!“人定胜天”还真就不行。为了这数十万
口子的身家性命,为了长远的发展,县委痛下决心“退田还湖”——
把十几年围起来的11830亩堤垸还给洞庭湖,划给保护区,从青山湖垸
退起,垸内4000多人移民建镇,另谋生路。
“退田还湖而且还建成保护区,这在中国是第一个!”湖南师大
邓教授对汉寿县这一决策大加称赞,“这是中国湿地保护一次最好的
机遇。”他解释说:“这好像是人的血管,年轻时有弹性。在洞庭湖
上大量围堤造田,就等于人为地造成了生态环境的动脉硬化。”
青山湖垸的农民识大体顾大局,弃家舍院,听了政府的话,全部
迁出,尽管还有一些农家没有领到或如数领到中央拨给他们的移民专
款。
地,一分也没了;水面,归了保护区,4000多农民靠什么生活?
沉积学博士张琛是“长江项目”工作小组中的一位。他给我讲了
让他感动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见到农民周士任那天,他们一家人正在‘退了’田的
垸里种油菜。新政策还没出来,土地的承包合同还有效。我一边帮着
种菜一边和他们说话。周家两个孩子,男孩念高中女孩念初中,一年
的学费要6000元,还差着4000多。他们已经背上1万多元的债。当妈妈
的告诉我,女儿就怕不让她读书了,每天上鸡窝收了鸡蛋就偷偷藏起
来,给自己攒学费。‘唉,就是再遭灾再受苦,也要让孩子们读了大
学!’当妈妈的那句话总留在我的耳边。”张琛说,自己不到30岁,
却读了20多年书,他深深同情周家那两个孩子,也很敬佩那对夫妻。
“夫妇俩想养鱼,他们算计着包下11亩鱼塘,搞网箱养鱼一年能
收入两万元,就够交学费了。”张琛说得很慢,他在回想着那天的情
景。“退田还湖,移民建镇,农民没有田了,作出了很大牺牲,我们
不能亏待了他们。”张琛说。
青山湖垸的退田还湖是世界自然基金会整个长江项目的试点村之
一。每一个村子,硕士博士们都做得很努力,他们对这块土地寄予了
极大的希望。
项目小组的每个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因为每个人都实实在在地理
解了农民。他们说,长江环境生态的恢复要有更多的青山垸才行。只
有农民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愿望,一样的感受,一样的目标,这一切才
能实现。
尽管全国已经建起900多个保护区,但每一个自然保护区不过有数
的一些人,而他们面对的却是几千万上亿的农民。你管也好,罚也好,
不说你根本顾不过来,也保护不了整个中国的生态环境。只有把农民
的生存问题解决好了,他们有了发财的路,才不会再去毒鸟打鸟,滥
渔滥猎,才有人与动物与自然的和谐,湿地生态才能真正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