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中国青年报》在陕西拖了四年的官司将于9月初再次开庭,记者卢跃刚也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在我的印象里,卢跃刚的作品一直有着非常严酷的色彩。他告诉我社会中非常严酷的一面,告诉我未曾亲见的苦难,告诉我的生活其实是不安全的。因此,每次看卢跃刚的报告文学和通讯(我最早知道武芳的事是由卢跃刚的那篇通讯),我心里都会好一阵不舒服。而人是可能下意识地回避这种不舒服的,也可能下意识地回避卢跃刚的书。
我对京城以外国家的“底层”有一种心理恐惧,因为底层有着太多的黑暗,不安全。我虽在西北州一级上做过一年的驻站记者,但对底层社会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对底层的恐惧,应该是卢跃刚传递给我的。
我非常害怕。我在评论中对于底层黑暗进行批判,为基层民主的进展欢呼,都是因为内心恐惧。我在阅读这类新闻时所感到的愤怒,其实也是害怕。我疑心自己并不是出于普遍的人类同情,而只是害怕这种事会降临到我身上。我是一个内心软弱的人,民主对于我的意义,其实只是安全。
“害怕”之说形成文字,跃刚看后,竟然认为“深获我心”,他说在夜里读我的这些关于“害怕”的话,感到“深深震撼”。我很吃惊,使这个身形魁武、性格坚强的汉子,投身于为民请命的内心动力竟也是害怕。最近他接受〈北京青年周刊〉的采访时正式承认了“恐惧”。(见《卢跃刚:大国背后的寡民》)他给北大学生讲课时就曾讲“两个同构”:我们身处的社会与颜跃明、武芳所处的社会是同构的,我们的精神与颜跃明、武芳是同构的。简言之:“一回事1我们并不是生活在不同的、完全屏蔽的空间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怎么就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呢?
因此,不能不害怕。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作为一个可以拿起笔来为此做一点事的人,那么可以减轻这种害怕的做为就是写,就是通过写来促进改变这种结构。对于减轻自己的“害怕”而言,这听起是太“远”的事,但也是自己只能做到的事。
我最早知识道卢跃刚,是在学校读书时从杂志上看到报告文学《以人民的名义》,写湖南娄底市人大代表颜跃明被非法拘押的事。当时我的想法是,要当记者就应该当这样的记者,干这样的事。而除此之外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出的任何文章,哪怕写出花来都不值得自我得意。因此,我后来认识卢跃刚,偶尔叫他一声老师,他觉得是开玩笑,但其实是我内心的尊重。如果把一般的客气除去,如果把尊重的圈子划小一点,那我只尊重这样的人。当然,这不意味着我对就站在我身边,同我发生着不多几次工作关系的卢跃刚完全信服,没意见。我对卢跃刚的尊重,是理性的,逻辑的:如果谁都不做这样的人,这个社会就更不安全。
比起颜跃明的苦难,武芳的苦难更令人触目惊心。如果比较一下的话,颜跃明的苦难更政治化,武芳的苦难更个人化。因为颜跃明是一名有正义感的人大代表,而武芳只是一个人;颜跃明的苦难从一定意义上是选择的;而武芳的苦难则不无可逃避的。颜跃明要罢免市长,而武芳只是不愿意和不喜欢的男人一起生活。因此,武芳的苦难更基本,几乎可以随时会落在每个人头上。因此,更令人害怕。
我老用“害怕”这个字眼不仅是由于我性格软弱,我也觉得,新闻关注的一种心理动机就是害怕。1998年中国青年报发表《我娶县长女儿,公安抓我全家》,这个标题做得好,就是因为它――以一个“我”字――诉之于读者正常的感觉,表现了正常的害怕。如果因为武芳是生活在边远农村,颜跃明是自己“找事儿”的人大代表,他们遇上的事我都遇不上,因此我就不必有那种“设身处地”的害怕,那么,我就太狭隘太侥幸了,因为,我生活在北京而不是生活在他们那里,并没有必然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