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2000年2月16日  星期三  |
“左肾”风波 本报记者 蔡平 男孩儿杨易三年前左肾长了恶性肿瘤,在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 这期间,许多热心的记者也加入进来,“孩子左肾不翼而飞”成 事件的真相到底如何?
元旦刚过,我来到石家庄省二院。 见到医院医务处和宣传部的领导,我首先提出三个问题:一、目 我难以相信,在省级大医院会发生这种事。医务处处长听了我的 我很奇怪:“有什么不一样吗?” “记者不要盛气凌人,”她说,“采访我们欢迎,但有些记者来 宣传部长认为:“呼吁社会献爱心可以,但要和医疗纠纷区别开 “有证据证明医院没切除左肾吗?”我问医务处处长。 “这要让儿外科主任和你谈,病人家境困难,我们愿意提供资金, “检查结果已经证明孩子没有左肾,为什么还要做检查?”我很 “这就是你刚才提出的问题,”她说,“‘左肾缺如’和‘左肾 “可是家属没有理由不配合呀?” “不排除有其他目的。” “您是说为了钱?” “这我们不好说,反正提着刀来过,也恐吓过,还让医务处处长 这是一个有1200张病床的国家级爱婴医院,一个许多专业已跨入 院长正在开会,听说我来采访,从会上“溜”出来。 “社会上,许多纠纷都有矛盾的两方面,惟独医疗纠纷没有。” 就是说,病人来到医院,就是医院这个“生产流程”中的“产品”, “医患双方从来不认识,也没有恩怨,所以没有肇事方,它和其 “照您这样说,就不存在不负责任的医生了?”我问。 “医院也受大环境的影响,为了医院的生存,医生只能以更高的 为了生存,医生似乎只能“病人的利益高于一切”。尽管我很尊 “如果我是病人,也愿意医术高超的人为我治病。”我说,“但 “医生不是完人,这是个高风险的职业,如果谁都怕风险,碰到 “那您觉得人的肾脏有可能萎缩么?” “剥离肿瘤,可能要破坏一些肾脏的血管,这样营养传达不到肾 院长回去开会,临走他让我一定到病人家里去看看。 “做B超之后,我们建议他做核磁共振。”医务处处长接着介绍, 看来医院是有诚意的,是家属在无理取闹,给他钱,让他选择医 儿外科主任牛爱国来了,他说自己最了解情况,于是我让他从头 “孩子治病是在1996年12月,手术中发现是恶性肿瘤,有浸润, “病人家属好像没有看到切下来的肿瘤?”我问。 “病人没有要求,也没有规定必须给病人看,这有待于将来的法 “手术从上午8点进行到下午两点,比较顺利地把肿瘤从肾脏上剥 我很惊讶,家属不排除医院卖掉孩子肾脏的可能,医院又不排除 “这次在我们医院复查,左肾没有了,病人在省院也有‘左肾未 “有证据证明没有切除左肾吗?”我问。 “从病历记载来看,一、手术记录没有肾切除的记录。二、麻醉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只是医院一方的解释。“那肾脏萎缩需要什 “一种情况是肿瘤侵犯到肾脏血管,造成堵塞,等于肾脏自结。 “怎么才能作出最后的鉴定?” “我们讨论过多次,做核磁共振,比CT要更清晰。再就是做逆行 “一个7岁的晚期恶性肿瘤的孩子,怎么能承受这些?” “第二种检查的确痛苦些,但现在家属是两个检查都不做,只闹, “就算孩子承受了这些痛苦,能不能最后确认?” “这些也只能作为佐证,最后的办法一个是剖腹,一个是尸检, 尸检?我打了个冷战:“孩子真的要不行了?这和他失去左肾有 牛主任看出了我的恐惧:“如果不是我们当时手术成功,这个孩 “我始终认为,两个概念应该分清。”牛主任意犹未尽,“你同 “人家也有苦衷。”医务处处长在旁边插话。“有的记者说了,
我和杨易的父亲杨选国约好,早上在一个超市门口见面。寒风里, 杨选国夫妻俩都是四川人,来石家庄做小生意,这里是他们租的 “我们最近搬了四次家。”他说。 “房租太贵?” “谁都不愿意孩子死在自己院里。” 房子是里外间,粥和咸菜还摆在桌子上,他们刚吃过早饭。里面 我坐在大床上看他,他垂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人有几个肾?”我问。 “两个。”他小声说。 “你有几个?” “一个。” “他可聪明了,汉语拼音特好。”杨易的母亲夸奖。“不认识的 “真的么?我不信。”我从被子里轻轻拉出他的小胳膊,很细很 “打针疼不疼?” “不疼。” “吃药苦不苦?” “不苦。” “你能念不认识的字?我才不信呢。”我逗他,他咧开嘴嘻嘻笑 “他要干嘛?” “他想找人玩,他有几个小朋友经常找他来。” “他能下地?” “现在吃药比前一阵好些,走路腿还软。” 杨选国的妻子端来一碗药,杨易欠起身,一仰脖,喝进去了。 “他什么都明白,知道吃药打针能治病,从来不哭,老让我们带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会干出可怕的事来,不给我一个交待, “最好不要采取这种极端的行为。”我劝他。 “我受不了了,我快要得神经病了,我不能等着他们骗我,让我 “你不是要得到鉴定么,不做检查怎么能够出鉴定?” “这些检查已经证明孩子没有左肾,为什么还要做?” “没查到左肾不说明就是被切除了,也可能是萎缩。” “我早到北京的医院问过了,许多专家都说,这么两年,就萎缩 “你可以到别的医院去做。” “做了又怎么样?不是还不能最后确认吗?我不再往前走了。” 的确,医院牛主任是这样说的。 “如果真的是萎缩了呢?”我问。 “如果真的是被他们切除了呢?”他反问我。 “可是他们没有动机呀?” “他们可以拿去做研究,或者卖掉。” 杨选国拿给我几张在别的医院做的检查报告,在有的检查报告上, “没有左肾是首先在二院发现的,那次去复查,做B超没有左肾了, “你做过几次手术?”我问躺在床上的小杨易。 “一次。”说着他撩开被子给我看肚子上的刀口,我怕他着凉, “孩子在别的医院做化疗没做过检查吗?” “没有。我要告二院,我的孩子在这里做手术没有左肾了,当然 看着杨选国激动得发红的脸,我知道他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 “元旦前,孩子难受得天天哭,现在春节又快到了,这个节那个 我觉得很可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现在社会就是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到处碰壁,使杨选国对这个社会越来越不信任了。 我要离开了,问杨易:“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欠起身,在我的采访本上工整地写下了“杨毅”两个字。 “哪个杨易都行,那个不好写,就让他写这个了。”杨易的母亲 我握着杨易冰凉的小手说:“以后我再来看你,好吗?” 他躺在那儿点头,笑着不说话。 从杨易家出来,我问杨选国:“还给孩子治病吗?” “我现在不管孩子的病,只找肾脏,到哪个医院人家都让赶快住 “是不是想打赢官司,得到赔偿再看病?” “还等得及么?我经常和孩子说,人死了是件好事,挺舒服的,
找省卫生厅的领导,实在费了一番周折,这个不在,那个开会, 最后办公室的人帮我约好,下午两点,肯定让我见到当时出庭的 由于没有医疗事故责任鉴定书,杨易无法向省二院进行民事索赔, 1999年12月14日,石家庄市新华区人民法院判决:限省卫生厅7天 但是7天过去了,省卫生厅没有动作。 对此,省卫生厅政策法规处处长有自己的说法:“这7天,卫生厅 “您的意思是说,杨易家里没有提出鉴定申请?” “没有,到现在还没有,我们一切都安排好了,只差家属的申请, “怎么会呢?杨易的父母是最着急的,都到法院起诉了,还能不 “这里有个程序问题,当时我们告诉他了,应该向当地卫生部门 我明白了,处长的意思是说,杨易的申请越级了,他应该先向最 “如果我们执行了法院的判决,就等于违反了法律规定,这些规 他递给我一份自己写的对法院判决的看法,我看了一下,有两点, “那卫生厅就这样等着?”我问。 “我们只好等,我们不能再违反法律规定吧。”
到底谁错了?他们各自的理由听起来似乎都没有错:二院没有错, 处长给我讲的这个“理由”,也在法庭上陈述过。法院判决书上 为杨易免费代理此案的律师是孙伏龙,他对卫生厅的这种说法非 他给我看了有关法律条文和他发表在当地报纸上的一篇文章,题 “那么你目前认为杨易这件事过错在谁?” 他很严谨:“省二院的过错是否存在,有待于医疗事故鉴定结论, “如果孩子等不到这一天,他的家属会同意尸检把问题搞清吗?” “如果当事人不同意,我要说服他,这事必须水落石出。” 春节前,又接到杨选国的电话,他正在北京西站,要回石家庄去, 我问:“孩子病怎样了?” 他说:“前几天,省内外专家15人开了鉴定会,还是没出鉴定结 春节来了,大家都过得很好,省二院的医生,省卫生厅的领导, 但是,七岁的杨易在这个春节里,却静静地躺在小床上,消耗着 人们,别忘了,比“左肾”更重要的,是如何延续这个小小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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