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2000年1月26日  星期三 
农民发出电子邮件

本报记者 蔡平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农民通过互联网向新闻媒体求助。

  1999年12月,编辑部收到署名电子邮件,称淮南市潘集区贺疃乡
贺疃村党支书有严重问题,涉及金额近百万元,群众每上访一次,支
书就多了一层保护网,希望记者赶快去调查。

  为与农民取得联系,我向这个网址连续发了两个电子邮件,都没
有回音。拨打淮南市114,电话小姐称淮南只有贺疃乡没有贺疃村,没
办法,只好去找。

  早上5点从蚌埠下车,先到淮南,再到潘集,将近中午,我终于来
到贺疃乡的贺疃村,找到了电子邮件的署名者。

  “为上访,我们许多人都受到威胁。”农民们说

  先找到农民刘传美家,房子里站着个年轻人,我问:“刘传美在
么?”

  他冷冷地看我:“你是哪儿的?”

  我说明了身份,他瞪着眼在那儿犹豫,不去叫。还是屋里的老太
太主动:“你先到屋里坐,我去找。”

  好一会儿,刘传美来了,夹着个破书包,进屋后先回头看门外,
然后低声说:“看,材料都在这儿。”

  “刚才是你儿子么?”

  “我大儿,四个小孩为我上访受到牵连,都有意见,你先看材料。”
他急切地说。

  厚厚的一大摞,用细绳捆着,全是账单、证明、检举状、调查处
理报告,许多问题,甚至可以上溯到七八年前,我简直不知从哪儿看
起。

  “来,来,我给你讲。”刘传美把手指放在舌头上舔着。

  一些农民揣着手进来,不说话,悄悄找地方坐下,听刘传美说,
闪亮的眼睛都专注地看我。

  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极其悬殊的较量,一方,是坐在我眼前的这些
贺疃村村民,另一方,是区、乡、村的三级行政领导,本来可想而知
的结果已经出来,但农民们却决不接受。

  1997年,贺疃村村民发现,支书倪文爱总嚷嚷村里没钱,大家怀
疑村里账目有问题,要求公开查账。支书不同意,说村里账没有问题,
不用查。

  村民们不干,到区里市里上访。市里责成区、乡组成联合调查组
来调查,但却把村里的账抱到区反贪局去查。

  村民们觉得奇怪,村里的经济活动,只有本村村民清楚,上面根
本不了解,而且账还没有查,跟区反贪局有什么关系?

  他们纠集几十人上访,说没有我们眼见的查账不算数。1997年
10月1日村里开广播大会,村支书在喇叭里大声喊:“你们告什么,想
告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谁在淮南市告倒我,我围着贺疃集(村)爬三
圈!”

  村民们听着村支书洪亮的声音,不相信支书能一手遮天,10月他
们又去省里上访,区党委书记采纳了村民的意见,同意让群众参与查
账。12月5日,贺疃村的账从区里抱回来。10日,由两名上访代表参加
的查账开始,其中就有曾当过村会计的刘传美。

  查账结果,几年当中,村里有近百万元的款项没有入账。与此同
时,村民们眼看着村支书倪文爱盖起了全村最漂亮的楼房,自家买了
大型联合收割机。于是村民们要求,在说出村里近百万元资金去向的
同时,还要查一查村支书的巨额财产来源。

  1998年3月5日,联合调查组的调查处理报告出来———倪文爱同
志没有问题。

  村民们火了,他们根据联合调查组的处理意见,逐条找出漏洞,
写出《故意庇护贺疃村支部书记倪文爱贪污挪用公款179万元的申诉》,
再次上访到省里。

  1999年3月,联合调查组再一次进行调查,结果又出来———还是
倪文爱同志没有问题。

  贺疃村村民发现,一级一级上访不起作用,于是他们根据新出来
的《调查处理意见》,再次写出《检举》信,开始向新闻媒体求助。

  “你们怎么认为记者来就起作用?”我问。

  “记者跟他们没有关系,能主持正义,这里的领导都包庇倪文爱。”
农民们回答。

  “他们为什么包庇他?”

  “这还用我们说么?他有钱,可以贿赂各级领导。”他们笑。

  “如果我觉得调查报告有道理呢?”我问。

  农民们互相看看:“谁光看调查报告都会觉得有道理,可我们有
证据。你是记者。”他们像在提醒我。

  “记者不是律师,不是会计,不可能将这些陈年老账和几年前的
票据一一核实清楚,也不可能在几天内,将两次调查组几十个人,花
几个月时间作出的调查结果推翻。”

  发亮的眼睛暗淡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

  “老师,你看能不能这样……”一个年纪大点的农民嗽了嗽嗓子。

  “先说稻种问题吧。”我说。

  村支书倪文爱1991年从江苏购进一万八千余斤稻种,稻种预付款,
差旅费,招待烟款,都是公家出的。稻种购进后,发现有假,倪文爱
一方面拒付江苏稻种款,一方面要求全村水稻统一供种,各生产队预
付稻种款。农民买了稻种种下后,大面积减产,而倪文爱卖给村民的
稻种款却不知去向。

  我找到调查报告上的解释,因没有当时农业技术人员的鉴定,报
告说减产不能算数,农民提出的其他各项指控都查无实据,至于倪文
爱卖给本村村民的稻种款,调查报告只字未提。调查组建议购种户
(越过倪文爱)向江苏要赔偿。

  刘传美拿给我一些材料,其中有调查组称“查无实据”的倪文爱
从村里支走3000元的收条,有乡种子站报销1400元差旅费的证明,有
倪文爱写给江苏的信件复印件,上面明确写着,这批稻种已使本村减
产21万斤。

  我问:“计划生育罚款是怎么回事?”

  他赶快在地上找材料。

  贺疃村有村民630户,其中超生户达330户,村民们根据调查核实,
村里有10多万元的超生罚款没有入账。

  调查报告对这个问题的解释是:村里所收费用分户存根丢失,无
法认定贺疃村计划生育抚育费有不入账被侵吞的问题。

  “你看这是什么?”刘传美给我看被罚户盖着公章的结案证和查
账时发现的村里上交罚款的账目。“这当中差10多万元,调查组一概
不承认,那你承认不承认这些钱是已经交过的呢?如果承认,这没入
账的钱到哪去了?”他笑。

  “还有‘三提五统’款50多万元未入账;农作物补偿费11万元未
入账;出售商品房60余万元未入账……”另一个农民说。

  “这些调查处理报告上都有解释。”我说。

  “那是上面包庇倪文爱,我们1997年查账发现的重大问题,他们
都在1999年把账做好,然后说上百万没入账是有原因的,那怎么能证
明倪文爱没有挪用公款?”农民们有些愤怒。

  “下面接着谈电费问题。”我说。

  “好好,刘甲涛,你说。”刘传美赶快示意一个小伙子。

  “我是电工,我从1987年到1996年是村里的电工兼收费员。”叫
刘甲涛的农民说。

  村民们反映,支书倪文爱多年来一直不交电费,欠下一万多元。

  关于这件事,调查报告用的是另外一个电工的证明,称不存在没
交电费的问题。在调查组调查这件事时,刘甲涛说他还受到乡纪检书
记的威胁。

  “为上访我们许多人都受到威胁。”农民们说。

  农民董德林,孩子为计划生育事和村计生办发生争执。计生办说,
怎样都不行,除非让你家老头别上访了,让村里上访人都给支书道个
歉,否则,就要来扒房子。董德林急得第二天跑去找市里有关部门,
这才保住了房子。

  农民杨瑞兰,女婿工作时遇到乡党委书记,对方威胁,你的老丈
母娘再上访,就要辞你的工作。杨瑞兰为此找到乡党委书记王光久,
一人做事一人当,女婿老实,不要这样。王说,你不要再上访了,一
个女的,整天跟人家跑什么。

  农民刘传美,乡纪检书记和副乡长等人来到他家,告诉他,你要
支持乡里工作,要再上访,我们可以通过你几个孩子的部门,将他们
调出。

  “他还有6900元没入账。”“还有烟花爆竹的一万元没入账。”
“还有……”农民们迫不及待地说着,但立刻就有人出来制止:“说
大事,说大事,别拿这些小事烦记者。”

  “倪文爱在这个村里当了多少年书记了?”

  “从1985年开始。”农民们回答。

  一个非党群众无权选举的村党支部书记,掌握村里经济大权已达
15年之久了。

  “现在对上访人不能一手软一手硬了,如上访人有问题,我们就
要向公安局反映”

  第二天,我敲开贺疃乡党委书记王光久办公室的门。

  “你是王光久书记么?”我递上记者证。

  他站着看记者证,并不坐下,也没让我坐:“有什么事说吧。”

  “这事得说一会儿呢,是倪文爱的事情,我可以坐在这儿么?”
我坐在他面前的一个沙发上。

  “倪文爱有什么事?”他仍然翻看我的记者证,无意与我长谈。

  “农民反映他贪污挪用公款。”我直截了当。

  “你们从哪知道这事的?”

  “网上,电子邮件。”

  “网上?他们没有电脑呀?”他自言自语。“又是没署名的匿名
信吧,他们总是这样,到处匿名告状。”他很不屑地笑,开始往自己
杯子里放茶叶。

  “他们署名了。您能不能给我也来杯水?”

  “哦?我们的水还没开,上面都是谁呀?”

  “很多,恐怕不能告诉你。”

  “嗯?”他愣了一下,拉出一张椅子坐在我面前,“倪文爱书记
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强,能干,事业心强,政治上比较成熟……”

  我笑了:“看来是个好同志,那么农民们反映的这些问题你应该
知道吧?”

  “刘传美原来是村里的会计,事业心不强,上访的这几个人素质
都比较差,我们查账查出刘传美本人有经济问题……”

  “咱们能不能只谈倪文爱?”我说。

  “好,好。我们的态度是,”他给我倒上茶水,“欢迎上访,不
回避,不推不压。”

  说话间又有几个人进来,有的还拿着本和笔,都端坐在我的周围。

  “你们有事咱们可以另找个房间聊。”我对王书记说。

  “不,不。”他赶快向我介绍。原来这些是乡长、乡人大主席、
乡纪检书记、乡纪检副书记等。

  “对于倪文爱,调查组已经查过了,第一次查没问题,上访人不
相信乡里,越级到省里上访。”王书记说。

  “这好像不叫越级。”我提醒他。

  “对,对,反正引起了省、市领导的高度重视,第二次又查,仍
然没有问题。”

  “我已经看到了两次调查组的处理意见,基本上结果是一样的。
那么区里的调查报告呢?”

  他拿给我两份材料,一份是区联合调查组1999年5月的“调查报告”;
一份是一个会计师事务所有关此事的“审计报告”。

  “能不能给我复印一下,这两份材料都和农民见面了么?”

  “他们手里都有。”

  “可农民们说区里的调查报告你们不给他们看。”

  “他们愣说没有,我们也没办法。”

  “现在能不能叫倪文爱书记来谈谈,我还希望见到村里现在的会
计。”我说。

  “可以可以,我们都已经去叫了。”

  不断有人要进来谈事情,还没进门,就都被乡领导们不客气地打
发走了,只有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揣着手进来,大家没有说话。他不看
周围,径直走到我面前,笑着伸出手。王书记赶快介绍:“这是倪文
爱书记。”

  他坦然地坐在乡领导给他让出的座位上,直接进入话题:“我们
要求区反贪局来查账,上访人刘传美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找到区党
委徐书记,徐书记就不让反贪局查,我直接去找徐书记,徐书记还是
让他们上访人查账。”他说话声音很响,底气十足,像是在嚷。

  我打开采访本:“倪书记,我看你说话挺痛快,那我就直接问了,
倒卖假稻种是怎么回事?”

  “种子都是种子站卖的,卖种子的钱也入账了,不存在用村里
3000元的事情,这事调查报告上有。”他很干脆。

  “挪用6900元公款的事情?”

  “一句话,我都办公事用了,不是个人用的,调查报告也有。”

  “烟花爆竹一万元没有入账?”

  “不会不入账,都入账了。”

  “电费?”

  “我的电费一分钱没少交,调查组调查过,和电工也核实过,有
调查报告。”他理直气壮。

  这时,村会计徐国忠和村长来了,王书记把我们让到会议室。

  我接着问:“卖商品房的十几万没入账?”

  “九七年乡里查账就把账封了,九八年底才拿回来,所以九九年
才入账,调查报告说了。”

  会计说:“卖房那15万没给我,直接给建筑队了,所以没入账;
路西地皮卖了8万多,后来九九年都入账了。”

  “‘三提五统’的几十万没入账?”

  “还是因为封账,调查报告也说了。”倪文爱很果断,一口一个
调查报告。

  “就是说,因为这些人上访,乡里把账封了,两年来近百万的款
项只用票据来结算,都没有账,直到九九年才把账补齐?这当中如果
有挪用公款的情况,”我转向会计徐国忠,“这样你的责任就大了,
这么长时间不入账,看来都是你的失误?”

  会计的脸立刻红了:“调查报告不是说算迟入账,没说算不入账
吗?我把来往的票都交到乡里,乡里应该记账了呀,他们记上账后给
我的条子……”他眼睛盯着王书记和倪文爱看。

  “那么计划生育罚款怎么差着十几万元?”我盯着会计问。

  “我,那事我不大清楚……”他嘟囔着。

  倪文爱马上说:“记者你问吧,没有我答不上来的,我时时刻刻
都是为农民着想的,但是有一条,他们有问题,我能不能告他们?他
们千方百计陷害我,为这,我神经都有问题了,我就想不通,如果我
有贪污,党纪国法可以处理我,如果没有,我要上级领导还我公道,
否则我不服气。”

  “倪文爱这个人对钱看得很淡,”王书记附和着,“从来不沾手,
原来我们没经验,现在对上访人不能一手软一手硬了,如上访人有问
题,我们就要向公安局反映。”

  “他们说我贪污,我可以明确说,现在我家还有存款,”倪文爱
大声说,“我一年就可以盖一栋楼,我小儿子香港回归时去的,一个
月挣1万,能剩下8000港币,我去年和老伴到区里办手续去香港,整个
潘集区这是头一份,他们以前都没办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
要说,什么时候不还我公道,我什么时候心里都不平衡,我这人干实
事,不说假话,每届领导都喜欢我,我一肚子苦水没处倒,有时都不
想干了。”

  王书记马上说:“他不想干,我们经常劝他,让他接着干。”

  “这又何苦呢?”我说。

  “倪书记有能力呀!”王书记看着倪文爱说。倪文爱笑了。

  在我们谈话间,由村民新选出来的村长一句话不说,只微笑着静
静坐在一边。我问,他才简短答几句。他说:“我认为上访人员提的
问题基本上都不存在,像计划生育罚款就是假的。”

  “怎么又成假的了?”我问。

  “是存根丢失,报告里有。”王书记赶快解释。“倪书记干工作
政令比较畅通,他处处为农民着想,这是调查组的报告出来了我才敢
说,报告不出来我都不敢说。”王书记说着也一副委屈的样子。

  我很惊讶,调查报告竟能解决这么大的问题!

  “我不知道你没经过办公室,我不能再和你谈”

  在潘集区区委大院,我找到了区纪检副书记许多好,他曾是联合
调查组的组长。

  他客气地让我坐下,向我介绍调查组的情况:“上访人员提出的
16个问题我们都查了,倪文爱没有大的经济问题。”

  “我看区和乡的处理报告基本上是一样的,区里是不是根据乡里
的调查报告做的调查?”

  “我们是单独查的,经济上是由审计局审计的。”

  “我看了审计报告,不是审计局查的,是乡里委托一个会计师事
务所做的。”

  “会计师事务所也是区里的。”

  “是区委办的么?”

  “……”

  “区里的调查报告没有给上访代表?”

  “调查报告不能给上访代表看,调查组是市区联合调查组,市里
有市土地局、市纪委……”

  “市里人也去贺疃乡了?”

  “市里是指导组,我们每个星期向市里做汇报。调查报告出来后
给上访代表念过,他们对哪个问题有意见,可以书面形式向调查组反
映,至今没人反映。”

  “有关电费问题,电工刘甲涛的说法和调查报告不一样。”

  “我们调查了村里好几个电工,都证明倪文爱没有少交电费。”

  “您调查的电工是谁?叫什么名字?据我所知,村里只有两个电
工,刘传照和刘甲涛。”

  我盯住问。

  他回答不上来,脸色有些难看,低头重新看我的名片:“你来采
访没经过办公室吧?”

  他突然变得很严肃。“我不知道你没经过办公室,我不能再和你
谈。”说着他站起身。

  “好,那我去找,希望你能等我。”

  他不说话。

  一会儿,等办公室的人再把我带到许副书记的房间,他果然不在
了。

  我径直来到区纪检书记的办公室,笑着对书记说:“我知道您可
能不了解情况,刚才我和许副书记谈到一半,找不到他了,只好来找
您。”

  书记派人去找。等许副书记再来,抱来了一大摞档案:“你看,
我们每个问题都有一本档案,调查是很深入的,电工刘甲涛是哪年当
的电工?”他问我。

  “八七年到九六年,电工兼收费员。”我说。

  “是这样么?你要弄清楚呀,要深入调查,不要光听,要多做调
查研究。”他谆谆教导着我。

  我笑了:“村里一共两个电工,谁当到哪年,村民们谁都知道,
这很容易弄清。那么计划生育罚款的问题呢?”

  “我们不能完全相信群众手里的结案证,我们没有找到存根。”

  “九七年的存根,当年就找不到了?”

  “我们建议乡里移送司法机关了,市里也同意。”

  “两年过去了,好像没有任何司法机关来接手这件事。”我说。

  书记赶快提醒副书记:“咱们没有立案,那就不算移交。”

  接着,我像在乡里一样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们的回答也和倪文爱、
王光久以及所有的乡领导一样———调查报告上有结论。至于调查报
告之外的问题,许副书记说:“16个问题之外的事情,我们都不涉及。”
他再一次重申,“上访人有意见,可以通过书面向我们反映,市里区
里态度很明朗,再提出证据,可以再调查。”

  这是一个所有领导一致认同的调查结论,却是贺疃村村民们一致
不能接受的调查结论,我替农民们感到悲哀!

  “现在这些证据他们都不承认,我们怎么办?”

  在我的住处,我给刘传美打电话,告诉他我要走了,他很着急,
让我一定等他。

  晚上,面包车拉来了十来个贺疃村村民,他们还不甘心。

  “让我们提出书面意见,有什么用?现在这些证据他们都不承认,
调查组来了只替倪文爱找开脱的证据,我们怎么办?”

  “他们把九九年做好的账一审计就当定论了,好像以前的事都不
存在了。”

  “我们手里的计划生育结案证都是原件,你看这半个章还在上面,
他们不追究那十几万却说存根丢失,这不是包庇是什么?”

  “乡里向着倪文爱,区里向着乡里,哪一级领导愿意自己手下挖
出个大蛀虫?”

  “电工就是这两个人,哪又出来第三个电工了?刘传照亲口告诉
刘甲涛,让把倪文爱的电费背在大家身上,你现在再找刘传照,他的
话肯定和调查报告上一样。”

  “你现在问谁,问什么,他们都会矢口否认。”

  我听着农民们七嘴八舌地抱怨,一句话说不出来,我的床上摊满
他们拿来的材料,我的手里是乡、区的若干份调查处理意见,村、乡、
区三级行政领导的说法是一致的,而农民们只想依靠记者。

  火车刚到北京,我的手机响了,贺疃村农民来电话:“你走以后,
刘传美家闹了一夜,乡纪检书记打电话给刘传美女儿的上级领导,说
刘传美怎么又上访了?北京都来人了,如果有下岗的,就叫刘传美的
女儿先下岗。女儿得知后回来和老刘闹,家里人都和他吵,乱成一锅
粥了。”

  我立刻给乡党委书记王光久打电话,他在电话里笑着说:“哎呀,
这是不可能的,他女儿是国家正式职工,这点原则我们还是有的,不
可能这样做嘛。”

  我又给刘传美打电话,他情绪很低落:“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
心里很难受,我脑子乱了,我不想说了。”电话挂上了。

  这是编辑部每天都能接到的大量农民投诉中的一例。事情不复杂,
农民手里有扎实的证据;农民的疑问也完全应该给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但是,在几级干部那里,竟惊人一致地将几乎雷同的“调查报告”当
作“事实”——举凡与“调查报告”不相符的证据,都是“不能完全
相信的”!

  我们只要想一想,如果农民的切身利益没有真正受到侵害的话,
如果他们不相信这个国家还有公正的话,他们为什么要冒着种种风险
不断地上访?要知道他们是最缺乏保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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