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0年12月20日   星期  
【冰点】
谁认得非洲的酋长

本报记者 董月玲

  “万一他们对我干什么,我就彻底交代了”

  “嘿,今年夏天,你如果在报上看到有个非洲酋长,娶了个中国老婆,那就是我了。”梁子临去非洲前跟人开玩笑。

  听说她要一人儿去非洲,还住到一个部落的酋长家里,认识不认识她的人都吃惊不小。本来,梁子的经历就够传奇的了。

  1986年,我是在老山前线听说梁子的。当时她是参战部队搞摄影的宣传干事。别人跟我谈到她:是个假小子,胆子特大,人特野,背个相机,拎个钢盔,满阵地跑。去过上百个哨位,是老山战区惟一参加过进攻战的女兵。后来立了功,当了英模。战斗结束,自己要求上了西藏。两年前出版了一本图文并茂的书:《一本打开的日记》。

  梁子要去的国家叫莱索托,在南部非洲。“都是从电视、电影里看到的非洲,特好奇,想什么时候能去一趟,非常非常想去是一年半以前。我这人有个特点,只要我想做的事,觉得可以做,马上就做。”

  她开始四处打听谁认得非洲酋长,差不多有一年,还真让她找到一个,一个台商帮的忙,找到一个莱索托的酋长。“在非洲,酋长就是领导,找到酋长,事儿就好办了。”

  她对非洲的了解非常有限,想像中的非洲,很热,人什么都不穿,脸上画得一道道的。住山洞、林子或茅屋子里,拿着弓箭,围着火唱呵跳呵。那个部落什么样,酋长什么样,她完全不清楚。

  在莱索托首都马塞罗机场,一个黑黑的中年妇女接的她,这人是酋长的老婆。

  酋长叫马太里拉,56岁,胖,严肃,很少说话。他家在首都有一栋二层楼,有两辆车,一辆客货两用车,一辆“奔驰”,车号是莱索托0001。

  在莱索托酋长分三种,其中一种是大酋长,全国共有22个,相当于国会议员,马太里拉就属于大酋长。他的爸爸曾是国王,他的哥哥后来继位,现在的国王是他的侄儿,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叔”。梁子要去的就是他在山里的部落。

  到莱索托的第二天,梁子赶紧到中国大使馆报到,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好有人往家里捎信呵。使馆的人听说国内来了个女子,要只身一人前往一非洲部落住下,吃惊不小。呆这么久,还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儿。使馆的一秘,马上就把大使叫下来。

  大使提醒说:在首都马塞罗,昨天,还有一个中国人的包在邮局被抢了。这里差不多每天都有人被抢,在这儿呆过一年以上的中国人,都有被抢被偷的经历。你语言不通,又去一个偏远的部落,行吗?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梁子老实回答。

  “到底在哪个省哪个地方?”她说不清,又回去问酋长,再跑来告诉大使:在莱索托东北角的莫霍特隆省,村子叫塔巴姆。大使压根儿没听说过,但知道那儿是高山深处,是这个国家最贫穷、偏僻的地方。

  梁子跟酋长上路了,坐的是酋长家客货两用车。7月的南部非洲,正值冬季。莱索托是非洲的高原之国。车子在山里转呵转,从天亮走到天黑。车窗外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走了十来个小时,突然车拐了个大弯,上坡,车速慢下来。模模糊糊地,梁子看见窗外有铁丝网,她心里一下毛了:到了?

  “完了完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么黑,万一他们对我干什么,我就彻底交代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儿,神经紧绷绷的,不敢动,不敢下脚。

  听见有人说话,来人了。黑面孔融入黑夜里,近在咫尺也看不见人脸,只能看见萤火虫般闪烁的眼白和一张一合的白牙,三个亮点一组,替代了一张张面孔。白点悬在夜色里,在她四周晃动,像是黑暗中飘浮的神秘幽灵。

  酋长也不说话,一甩手也不知哪去了。没人搭理她,梁子暗想可能是没人发现我呢。谢天谢地,没有刀光剑影,也没虎视眈眈的场面,就这么平静地走进非洲,走进这个黑人部落。

  突然,一只有力的大手从背后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就走,本来就悬着的心像要爆炸了,人一下失控,她“哇———”地大叫,尖锐的叫声撕扯着夜色。立马,抓她的手放开,四周一下静了,她的周围,又飘荡过来一些小白点儿。

  她太紧张了,那人是要给她带路。惊魂未定进了屋子,一晚上什么也没问、没说就睡下了。

  本来,梁子打算在部落里住它个一年半载的,刚到就后悔得要命:“不行不行,明天就走。”她在黑暗中发誓:这次绝对是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一个人这样出来了!

  “在天亮前,把管家震住、吓住”

  第二天早晨推门一看,嘿!一派高原的景致,一个山包连一个山包,视野很开阔。四周散落着一座座圆顶石头房子。阳光明媚,天高云淡,有狗叫声、鸟叫声、远处有人喊着说话声,非常宁静。“这儿还不错!”昨晚的恐惧被这大自然的美妙气息冲淡不少。她决定,住几天吧。

  塔巴姆村海拔3000米,有6个小村子组成,大约400多户人家,近2000口人,都是巴苏陀人。酋长说,塔巴姆的意思就是“高兴”。

  很快酋长就让梁子不高兴了。酋长说,你不能住在我的房子里,你跟女管家马丹给索一块儿住,住外头的小圆房子里。原因是他们家从来没住过外人,更别说是外国人。

  酋长在部落里有很大很好的房子,三间卧室,一间是他们两口子的,另两间是他儿子女儿的。房子周围没院子,围一圈石头盖的小圆顶房子,里边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特脏乱。

  梁子说倒也不是怕吃苦,老山的猫儿洞她住过,夜里被老鼠嚼掉一大撮头发;他们师部设在一个叫“曼棍”的天然溶洞里,一个洞住了百十号人,整住了一年。洞里终日不见阳光,阴暗潮湿得厉害,用塑料布搭出一间间小屋子。夜里谁打个嗝、放个屁,都能余音袅袅地传遍全洞。

  在马塞罗,梁子已跟酋长的老婆谈好了价钱:住他们家,一个月付500美元。在当地,一个月200美元就能租个豪宅。“我是花钱买安全,住酋长家安全才有保障。否则万一出什么事,拍照呵、写东西都免谈。”

  不行,得找酋长谈谈。

  怎么谈呢?黑人酋长肯定不像咱共产党干部,他才不会敬佩什么吃苦耐劳、清廉贫穷、同甘共苦、事业心强的人。“所以,我不能流露出自己曾穷过、吃过苦”。

  头天晚上,她看到过酋长站在门口不敢下脚,天太黑。他肯定需要手电,忍痛割爱,梁子决定把自己的美国军用手电送上。

  这一招儿灵了,酋长对这个手电很感兴趣。梁子教他怎么使,怎么调光,酋长比划着挺带劲儿。她趁机跟酋长说:我是大小姐出身,从来没住过这么破,这么脏,又没有电的房子,我要住到你家大房子里,我要工作……

  酋长最后同意了,把他儿子的床拖到过厅,让梁子住那儿。

  刚去的头一个礼拜,梁子就遇上一件棘手事。

  一天晚上,女管家马丹给索突然说酋长家丢钱了,50马洛蒂(相当55块人民币)。刚开始梁子没在意,后来想想不对呵:酋长家平时是空的,他一周或两周来一次,处理一下部落里的事,住一晚就走。丢了钱,这不是明摆的吗?50块钱,对当地人来说算是笔大钱,他们生个孩子,也就花50块钱。

  “当时我判断有两种可能:一是钱真丢了;二是她看我出手挺大方,想讹我点儿钱。这事要在村里传开了,他们就是不打死我,我也没法儿在村里呆了。在这儿,谁知道什么梁子不梁子呵,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中国人,他们会说中国人偷了他们的钱,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名誉问题。”

  梁子的英语是半拉子,出国前现学的。管家能听懂点儿英语,但不会说,愣解释怕也说不清楚。从首都上山时,梁子用美元换了好几千当地的钱,打开钱包告诉管家:你看,我有的是钱,谁稀罕你那50块钱。可要让她知道你有多少钱,更麻烦,以后他们能天天缠着你要钱,怎么办?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在天亮前,把管家震住、吓住。

  “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过黑人有些怪,其实,很多人都有点儿欺软怕硬、欺穷爱富。”她开始发作,大声叫嚷,把酋长吃饭的小桌子拍得“稀里哗啦”乱响……

  管家马丹给索愣了,一下没明白梁子嚷嚷什么,但看她的表情、架式,听她嘴里蹦出的英语单词,她很快明白了这个中国人是为那50块钱生气,而且非常生气。

  梁子英语说得不痛快,憋得难受。她左看右看,抓起自己带的一卷卫生纸,扯了又扯,揉了又揉,然后“啪———”摔到地上,用脚使劲儿地踩、踩。

  “看吧看吧,你那50块钱,就像这卫生纸一样,根本不是钱。你知道吗,我的机票多少钱?一万马洛蒂,一万,我有的是钱!”

  管家目瞪口呆,嘴张得老大,眼睛本来就大,现在瞪得更大。尔后,她揣着双手,弓着背,小心地往后退、退。

  第二天一早,管家马丹给索告诉梁子:50块钱找到了。

  “在这里,酋长也不管我!你想管我?,不行,走开!”

  有天梁子外出照相,照完往山包下走。突然,脚边的一大块石头立起来,吓得她“嗷———”地一声,差点儿把相机扔了。管家马丹给索披着土色毯子,睡眼惺忪,蓬头垢面地站在惊魂未定的梁子跟前。

  马丹给索50来岁,人特胖,有5个孩子,她一直是酋长的管家,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是个“包打听”。她的习性是:走哪吃哪儿,走哪睡哪儿,走哪拉哪儿。在塔巴姆,由她每天陪梁子。管家说酋长说了,梁子每走一步都要跟着,为了安全。梁子每月付给她200马洛蒂,告诉她:部落里发生什么事就来告诉我,好去照相。这下好了,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她来叫。

  “巴利萨、巴利萨!”管家又在窗外死命地喊。部落里的人起初叫梁子“中国人”,后来给她起了这个名,意思是“花儿”。梁子以为这回肯定发生什么大事,挺兴奋,抓起相机就跑。到邻村一看,是一队士兵正“嘿哟嘿哟”地跑步操练,这有什么好拍的?“不行,你已经出来了,必须拍。”管家喘着气命令道。

  “管家特尽职尽责,但脑袋瓜子不开窍,一根筋,有时候把我给气得哟。”

  比如爬山,梁子说是为了看看山那边有什么可以拍的,但人不一定非要爬到山顶,可以从侧面顺着放牧的小道,到半山腰就可以看到山那边。但马丹给索非直直地爬到山顶。

  “站在山顶上,哎呀她那个喊呵,非让我也爬上去。风又大,离得又远,我也得扯嗓子喊,告诉她我已经看到了,我已经满足了,没什么拍的,下来吧!”

  “不,不!山顶,山顶!”管家仍站在山顶上。

  “唉哟把我气得哟,怎这么不开窍。后来想想算了吧,她年岁挺大,不容易,爬吧。”忍到后头,有一天梁子实在忍不住了。

  9月的塔巴姆,尽是大风天,一刮就是七八级的大风,能把房顶掀了。一出门满嘴都是沙子,根本没法拍照。有天,两人又出门,走了一半赶上刮风,飞沙走石,人睁不开眼,梁子对管家说回家吧。

  “不行,必须去,因为你说过要去的。”管家不听。

  “毛牙,托马是(风太大)。”梁子解释。

  “嗯呀,嗯呀(不、不)”管家摇头。

  一股火直往梁子脑门上蹿,这么大风拍个屁呵,相机弄脏了不说,照出的效果也不好。

  “那你,就不觉得受罪吗?”梁子问。

  管家扯起披肩,把自己的脸和头包上。

  那就再妥协一次,去就去吧。要是在国内,她肯定不去了。有年,梁子与她老公等人到西藏的珠峰拍片子,走到一河边,桥已被洪水冲垮。一个要过,一个要回,争来争去,两人吵起来。火冒三丈的梁子,把两筒刚开的肉罐头和仅有的干粮全扔进河里,让司机开车走人,老公也无奈,众人也无奈,皆跟上她坐车回了。

  她跟管家往前走,走到山口,风大得人站都站不住。梁子这回下狠心,一扭头走了。走老远,她回头看了一眼,管家跟来了。走到跟前,马丹给索气呼呼地问:“我死劲儿叫你,你为什么不回头?”

  梁子当即站在山包下,狠狠地出了一口气。我跳着脚,挥着手,中文加英文喊:“告诉你,在中国,我丈夫,管不了我!我父母,管不了我!连我老板,也管不了我。在这里,酋长也不管我!你想管我?No,不行,走开!”

  两人怏怏地下了山。

  “很难看到黑人哀伤呵流泪”

  “说实在话,管家确实也帮了我不少忙,村里事儿她门清。像我去的第一个艾滋病人家,就是她领着去的。”

  那个男人在家躺着,耗得身上就剩下一层皮。她们去的第三天,那男人就死了。在塔巴姆,两三年里,就死了二十来个艾滋病人。药在这里极其珍贵,有钱也买不到。部落里只有个土医生,是个女的,叫马姆次地,行医22年,有100多种草药。梁子专门去看她怎样给人看病。

  有个人可能是关节炎,马姆次地抓过那人的胳膊,“嚓———”先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那人“吱呀”直叫。然后她把草药倒在一只小铁盒里,朝里吐口吐沫搅拌,用根针挑上药,扎到病人胳膊上她咬过的牙印里,再用毛毯边赶边念叨着。

  有天,梁子跟管家到一小村口,看见一个叫马琳卡的老太太,坐在房子外头端只碗,正搅和什么。“是药,给马吃的药。”管家告诉梁子。给马吃的药,人也能吃,不行吧?

  “停下,别吃了。”梁子抓过碗。

  然后,她让马琳卡躺在垫上,像医生一样问她哪儿痛。老太太告诉她这痛那痛的,痛得夜里没法睡觉。

  “我一摸,肚子都是硬的,人也很瘦,该不是癌症吧。我想没救了,我跟她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中国药。”她撒腿往回跑,拿回三粒芬必得,告诉马琳卡今晚一粒,明晚一粒,后天晚上再吃一粒。

  过了近10天,她们又去那个村,“巴利萨、巴利萨!”离老远马琳卡就喊。到跟前,她比划着说:“好了,不痛了,病好了。”奇怪,那么重的病,这么就好了?

  从此以后,部落里的人都知道巴利萨有“神药”,一有病就找梁子要药。酋长有次感冒,头痛得厉害,吃了两粒银翘片,马上见效。梁子从国内带的3000多块钱的药,很快送个精光。

  梁子自己也病过一场,在床上连躺了3天,一会儿发烧,一会儿发冷。平时她跟管家每天都要出去,从没白天躺着。管家知道梁子一定是病了,急着问:药哪?药哪?梁子说没有了,都给你们了。这时,管家马丹给索眼圈红了,含着眼泪。

  “他们连家里死了人也不哭,很难看到黑人哀伤呵流泪。我知道管家对我真的有了感情。”

  部落没电,晚上7点就睡觉。刚去第一个月,梁子说整晚整晚睡不着。“不是想家,是饿的。”

  哪家要想卖东西,就升个旗杆。绿旗,就是卖菜的,红色的是卖肉的,白色的是卖啤酒的。卖东西的时候很少,没东西可买时,梁子经常饿着。当地人一般吃巴巴粉(玉米面),用手抓着吃。要想吃口肉,得等谁家牛死了。

  梁子从国内带了不少礼品,像檀香扇、糖呵药呵,甚至小孩子的围嘴。“你给他们任何东西,他们都不拒绝,也不谢你,总有人向你伸手要。”

  部落里有个美国来的志愿者,与当地人相处很有经验。他住在小圆房子里,有人敲门,先开个缝,伸进一只大黑手,是要东西的,他一推,把门关上。

  在塔巴姆,只要有人伸手要,梁子都给,给得部落人都习惯了。为这,部落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战争”。

  此战斗与彼战斗

  梁子曾参加的那场进攻战,令她终生难忘。写书时,她是一口气儿写完这段的。

  1986年月10月14日,周二,雾转晴。

  中午12点58分战斗打响了。按计划炮击23分钟,我赶紧跑向事先看好的位置,站在堑壕的上面拍摄敌军阵地遭炮击的镜头,刚拍了一张,正准备按第二张快门时,只觉得一股气浪一下把我冲了个后滚翻,重重地摔在了身后的壕沟下。我被敌人的一炮打蒙了,回头看看身边的李宗立也被震了下来。

  双方的炮击越来越猛烈,只觉得沙土、弹片满天横飞。我揪住小李连滚带爬地赶紧钻进前方的一个猫儿洞。

  小李向外冲了几次,都被高射机枪的扫射压了回来。

  “怎么办,梁干事?”小李回头望了望我。

  眼下只能豁出去往出冲。于是,我赶紧抱着相机,说了声“冲”,一闭眼就上了阵地。我发现前方有个被敌人摧毁的直瞄火炮掩体,赶紧一头扎了进去,可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时,小李在后边直喊:“不行!咱们别在这儿停留,敌人看得很清楚,快!赶紧走!”就在我们前脚刚刚迈出掩体,后脚正跟上的一瞬间,只听得掩体“哗 ”的一下炸塌了。

  “真他妈够悬的!”我边跑边回头骂了一句。这时已有伤员往下背了。

  我和小李仍然不停地朝前跑,前边的战士像猛虎一样,冒着敌人的炮火勇敢地往前冲。这时,突然火光冲天,随着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了他们中间,随后空中飞起了大腿、钢盔、破衣烂衫。此时,我虽然手里举着相机,人却一动不动呆站在那里。过去曾在电影里看过不少打打仗的场面,也曾千百次地设想自己身处弥漫的硝烟中何等英勇无畏与洒脱。而今天,当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时,我才发现,电影与现实天壤之别,战争,残酷得简直令人无法承受。

  就在我站那里发呆的时候,突然一发炮弹落地,一个战士猛地扑向我,把我死死地压在他的身下。炮火把我震得两眼发花,爬起来竟没顾上看一眼救我的英雄,就各自跑了,只觉得他是个大个子战士。

  五连连长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毅然站在山头的暴露地段,双手举着红绿旗,用手语指挥战斗。我被他的举动振奋了,举起相机对他拚命按快门。这时听见后面有人大骂:“你他妈的拍个屁,还不快救人。”我回头一看,一个战士趴在地上,动弹不了。我赶紧跑过去,才发现他的两个腿肚子被炸开了花。可他的个头足有1米80,我实在没有体力背走他,只好拽住他的两只胳膊,一点点往回拖……

  在塔巴姆的这天,梁子出去拍照,没用管家跟着。走到一个村子,遇上好几十个孩子,大的有十七八岁,见了就要糖,梁子说没有。等她拍照时,所有的镜头小孩都挡。不拍了,扭头刚要走,“咔”一块石头砸她头上,梁子一转脸,小孩就跑。她一走,又有石头打。

  梁子穿的摄影背心有很多兜,她在兜里装满石头,追着那伙孩子打。村子很大,小孩子一跑“哗———”就散了,她盯住两个最坏的打。追打一气儿,梁子停下:不行,万一把哪个孩子打坏了,他家大人不干了,犯了众怒,一村人能饶了我?突然,她想起口袋里还有两包花生,于是有了主意。

  “过来过来!”她喊住两个小点儿的孩子。“这里有糖,这里有糖!”黑孩子就认糖,一下来了好几个。梁子比划说你给我好好站着,我要拍你,拍完了给你糖。小孩一下就听话了。

  拍完了,她把花生给拍照的小孩子吃,大孩子见了又用石头打。这样没完没了打下去就没法回去了。梁子一扭头钻进一小圆房子里,到人家装作采访。几十个大小孩子候在门外,捏着石头。临了,梁子跟男主人说,那些孩子用石头打我呢。男人出去,大吼大叫一气儿,小孩子散了,一场殴斗才告结束。

  “进了酋长家,我就算进了保险柜里”

  从2000年7月到11月,梁子在塔巴姆住了100多天,记下两大本日记,拍了200来个胶卷。

  每天太阳出来了,梁子才开始在村里活动,找人谈话。傍晚太阳落山前,她必定出来拍照,拍完照抓紧时间散步。天一黑,赶紧回酋长家猫着。

  她归纳了几点注意事项:一防抢劫。钱要藏好,现金和旅行支票要分开放;二防强奸。一个女的,在这种性开放、艾滋病特多的地区,尤其危险。她有一只独角架,支相机用的。平时给管家当拐棍,关键时用来防身;三防疾病。在这儿,得任何病都没法治,万一需要输血,根本没办法;四防天灾。村里每年都有人被雷击死……

  有回天快黑了,她还一人在山里拍照,有个男人跟上她,往东也往东,往西也往西。荒山野岭,她把独角架抽出来,边比划边往回走,那男人在后头叫喊,她也听不懂,最后干脆撒腿就跑。

  “我想跟你睡觉,我想跟你睡觉。”老有黑人跟梁子这样说。你想睡觉,好,走吧!她“噔噔噔”地到了酋长家门口,一钻,进去了。黑人就信酋长,一到酋长家门口就畏缩了。“进了酋长家,我就算进了保险柜里。要是随便住村里哪座小房子里,他们没准能把房顶掀喽。”

  她打了个比方:有人追杀你,你跑呵跑,“嗖———”蹿进中南海里,别人还能进来吗,只能望而生畏,撂门外去了。她说进酋长家就是这种感觉。

  梁子性格外向,很快融入黑人堆儿里。说跳就跳,说唱就唱。走到村里,常边走边大声地唱:“哩咕郎哩莱索索咳———莱索索”,这是赞美婚礼的歌。她跟管家也混熟了,管家的屁股很大,又有弹性,梁子可以对着当沙袋打。

  但与酋长的交流比较难,一是他不住在村里,二是他不太说话。去中国使馆时,梁子曾给大使一本她的书。在一次宴会上,大使跟酋长碰上,提及了梁子。

  再回村里时,酋长问:听说你在中国挺有名,大使说你很不错,是这样吗?

  “是这样。”梁子毫不谦虚地答。

  “你真认为你很出色吗?”酋长盯住梁子又问。

  “当然!”梁子道。

  酋长听后没再说话。

  酋长每次回来要住上一晚。每次回来,管家马丹给索和他关在房间里,一说好几个钟头。刚开始梁子听不懂当地话,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后来她能听懂不少单词:嘿!原来管家在向酋长汇报她梁子呢。

  管家说话嗓门特大,她“巴利萨、巴利萨”地叨唠着:巴利萨都拍了什么,干了什么,遇到什么人,去了哪里……详详细细,一讲好几个小时,两人边说边笑。

  在梁子眼里,酋长很绅士,特深沉,老是西装革履的。他曾在英国受过良好教育,又当过内政部长。看上去人很温和,又很有威严,但也很古怪。

  “他脸上基本没表情,但眼睛很贼。在他身上,有东方的东西,有西方的东西,又有非洲的东西,很难让人摸透。但他身上确实有一种魅力,到后来,我还挺崇拜他的。”

  梁子快要走时,有次酋长回来了,还拿了瓶御酒,说是国王结婚的酒。他们第一次坐下来聊天、喝酒。

  酋长问:你英语进步得很快,是不是跟部落里那个美国人学的?在马塞罗,也有些开便利店的中国人,但他们的英语很糟糕。他又说,多年以前,他曾访问过中国。在他的印象里,中国很脏,大街上跑的都是自行车;中国人很穷很丑。酋长比划着描绘中国人的长相:小眯眼,大板牙。但他说巴利萨不一样,他总结了几点:

  一、很富有,很有钱。梁子听了,心里忍不住想大笑。这趟非洲之行,是一经商朋友资助她一万美元;二、很漂亮,很干净,跟他从前见到的中国人不一样;三、很聪明。

  梁子问:你凭什么认为我聪明呢?酋长说有两条:一是你英语进步得很快;二是这么短的时间,你学会了许多我们当地的语言和歌曲。

  酋长最后的结论是:大使说你好,部落的人说你好,我的管家和佣人都说你好,那你就是好了。

  “嘿,我无意中成了个文化使者,民间志愿者了。在部落人看来,中国人就是我这个样。我也多少改变了酋长对中国人的印象。他是皇叔,又是议员,从大的方面说,我们这也是两国之间的交流和沟通。你想,莱索托与中国的关系,他也是要投一票的。”

  梁子认为人有很多地方是相通的,语言不通,也照样可以交流,可以磨合。这次虽去的是一个黑人小村庄,但也让她大开眼界。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跟以前不一样,“对人的感觉,突然就透亮了。”

  梁子把她曾发过的“再也不一人出去冒险”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人还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就打算好了:等这本去莱索托的书写完了,再去一个非洲国家,跟黑人渔民出海打鱼去。

  现在,她又托人四处打听:谁认得非洲的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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