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丁贤慧的19岁少女，不满家里给她包办的婚姻。婚期临近，男方送来的1万多元彩礼钱早已花光。她想退掉彩礼已经拿不出钱了。苦闷中她在网上聊天室结识了一位北京网友“四哥”，她向他倾诉了自己的痛苦。几天后，她意外地收到一张来自北京的1．2万元汇款单。“四哥”告诉她：把亲事退掉！3年后，你再还这笔借款。
这个传奇故事与一个叫桑坡的村庄联系在一起。
一个叫丁九的中年农民，在互联网刚刚兴起于中国都市的1997年，就给自己的公司制作了中英文网页。4个月后，奥地利的一家公司从网上看到了丁九公司的产品信息，很快发来了一张52．6万美元的定单。乡亲们睁大了好奇、艳羡的眼睛：400多万元的大买卖，只需坐在家里，轻轻点一点那只“小老鼠”？！
丁九的名字还是与那个叫桑坡的村庄联系在一起。
“本来大家对网络还将信将疑的，这下一看，这东西还真神奇！”
站在桑坡村晌午时分的太阳底下，我睁大了眼睛。
宽阔的街道两旁到处晾晒着钉有生羊皮的木板，毛茸茸的羊毛和秋收后黄灿灿的玉米交错铺陈于路面，整个村庄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羊皮晒场。
我没法掩饰自己的惊讶：有着“皮毛之乡”美誉的桑坡竟然没养一只羊！村民90％以上是老板！在高大、简陋的厂房里，来自外地的打工者们依然沿袭着原始的皮毛加工方式：洗、染、晒、烫……
而在宽敞明亮的老总室里，农民老板们自如地揿动鼠标，点击“芝麻开花”的财富大门！
村委办主任杨振龙，中南民族学院毕业，几年前放弃了在焦作市的工作，回到桑坡村。
“从城市回到乡村，不觉得失落吗？”
他颇有意味地一笑：“桑坡的经济环境非常好，村里人大都不愿离开家乡，上了大学的毕业后都选择回家，开皮毛厂，日子过得不比外边差。不过，这倒给下一代提供了一个反面教材，喏，上了大学还不一样回乡做皮毛生意吗？因此，村里历来学生流失现象严重，大多数孩子初中毕业就不读了，回家跟着父母挣钱……”
我想起了那两件由网络引发的传奇故事，问他是否确有其事。
“有，有。”他笃定地说，“说起来，就这两件事在村里起了个示范作用，本来大家对网络还将信将疑的，这下一看，这东西还真神奇！一时纷纷上网……不过，丁贤慧到温州打工去了，说是为了还借款，丁九现在拒绝采访。”
桑坡村有着悠久的皮毛加工历史，据说早在郑和下西洋时，皮装就飘洋过海，远销异邦。目前它已成为亚洲有名的羊剪绒加工基地和集散地，素有“中原民族第一村”之称。
“桑坡经济具有显著的‘三外特征’，就是资源、市场、劳动力都在外，我们一般从澳洲、俄罗斯进口生羊皮，加工的成品床毯、鞋里皮等销往日、美、俄罗斯等国，原料价格受国际市场的影响很大，所以桑坡人对信息的需求非常强烈。”杨振龙侃侃而谈，“桑坡网苑是咱们河南第一家村庄网吧，一开张反响就很热烈。现在村里56家企业中40多家都购机上网了，10多家拥有独立域名的网站，家庭也开始买电脑……”
1998年，桑坡村1000户人家，竟装上了1200部电话，拥有350部手机、近百部传真机，被称为“中原电话第一村”。
下一步，桑坡村意欲成为“互联网村”？
站在约80平方米的桑坡网苑里，我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整洁、幽雅的微机室，与尘土、生羊皮气息交织的村庄形成强烈的反差。14台“联想”品牌机整齐摆放成两排，屋角一台柜式空调悄然而立。电脑前座无虚席，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我转了一圈，发现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藏心阁”里。据说这是“孟州信息港”里一个人气极旺的聊天室。
我悄声问一个正娴熟地敲打键盘的男孩：“平时上网一般干什么？”
他正忙乎着应付网友们的问题，两眼不眨地紧盯屏幕：“聊天。”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键盘上起起落落的敲击声。屏幕前，乍惊还喜的微笑不时掠过年轻、专注的脸。屋外生羊皮散发出特有气息，喧嚣已在视野之外。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在他们眼前展开。
“1998年3月，桑坡就有4台电脑上了网。1999年孟州网苑在村里开放，那时可热闹啦，人多机子少，几个人看一个人上网，大家上网炒股票、查信息、发‘伊妹儿’，村民排着队报名等培训，那场面真是红火！今年6月份，电信局又投入20多万元新开了桑坡网苑，场地由20平方米扩大到80平方米，电脑由原来的10台增加到14台。现在老板们的办公室里基本上配了机子上网，来这儿的多是中小学生……
“我们定期给学员讲课，一个月学费150元，主要教授五笔字型、Windows98操作系统和上网的基础知识。来这儿学习的大部分是桑坡村和邻村的村民和他们的子女。”网苑老师杜红霞说。
一眼瞥见网苑里挂着的小黑板，我艳羡地张大了嘴。
上面用醒目的彩笔勾勒出两个字：喜讯！包月费用下调了！下边是最新消息：上网每小时2块钱；每介绍一位新用户，包月费由150元降到80元。包月期间，可以无所顾忌，网上冲浪！
“以这样低廉的上网费，网苑目前还达不到收支平衡。村民对网络有浓厚的兴趣和需求，我们也有意扶持桑坡成为‘中原网络第一村’。村里企业上网已成气候，我们现在的目标是普及家庭上网。”孟州市电信局多媒体部经理郝涛说。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忙乎着往软盘里下载什么东西。
“是查皮毛信息吗？家里开了皮毛厂？”
他腼腆地点点头：“我哥开的。”随即打开了一个新窗口“迪华皮毛制品有限公司”，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富华网”的窗口又弹跳出来，是股票信息方面的。
“都是我哥自己做的。”他很自豪。
“你哥叫什么名儿？”我忽然来了兴趣。
“丁景富。”
“将来我不想干皮毛活儿，我想做网络英雄……”
那是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电脑室，有一张小床和一台“方正”电脑，显得很空荡。
丁景富是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脸上总挂着憨厚的笑容。
坐在电脑椅上、喜欢说话的男孩是他的表弟丁晓宁，在读高二，是个典型的网迷。说到网上查信息，他头头是道：“最初我们是在阿里巴巴网站上注册了会员，后来我们又在中商网、中企网上发布我们的产品信息。迪华主要生产鞋里皮，我们就从中企网上找到制鞋网站，给他们发邮件，第二天就收到很多反馈信息，但可信度不高……”
“当时是不是很失望？”
“是的，以后还有机会。今年四五月，我们通过网络和杭州临海民丰物资公司联系上了，从他们那儿进了200万元左右的生羊皮。”丁景富拿出了对方的一张名片给我看。
旁边一位眉目俊俏的年轻少妇一直在微笑，这时也加入进来：“以前要进货，不知哪里有，只能靠老关系，靠跑腿。网络就有这个好处，你那里要卖，我这里要买，在网上一搜索，就能发现还有哪些地方想卖，我就可以货比三家。这就叫信息。”
她叫丁香，是迪华厂的会计。
“以前要联系制鞋厂家得跑很长时间，如今只要在搜狐的搜索引擎上敲两个关键字‘制鞋’，100多个制鞋厂立马出来，地址、联系电话全齐啦！”丁景富黧黑的脸上漾起一丝快意。
“怎么想到要做‘富华股票’网页的？”我问丁景富。
“我们村不少人都是这样的，生意红火时上网做生意，生意清淡时上网炒股票。亚洲金融危机之前我就开始炒股了，那时常开着摩托车奔证券所看行情。后来可以在网上看行情了，不出家门对市场就了如指掌。再后来我就想，如果能把权威炒股网站上的股票行情集中到我的网页上，那直接查看自己的网页就行了，该多好！现在一有空我就更新内容，这成了我的一件乐事。”
丁景富初中毕业，制作网页是自学的。
“网络有什么好？”我笑问面前的“网虫”们。
“网上找信息。”丁景富不假思索，“这是我们桑坡的流行话。”
丁晓宁这时点击鼠标，让我看软盘里他平时下载的内容。我心里暗暗诧异，这不太像一个乡村少年的视野：里面除了有关高考3＋X的考试指南外，还保存了许多时下知识界对鲁迅的评论文章、王小波和王朔的作品，更多的是关于网络界的风云人物报道。
“我最喜欢鲁迅，最关心网络界的新鲜事儿，你说丁磊干嘛要从网易CEO的位置上退下来呢？我真为他可惜！新浪、网易的纳指咋就上不去呢？……”他稚气的脸上露出几分焦虑。
“你从网上知道这些的吗？”
“当然，我的电子信箱里订阅了《电脑报》、《电脑爱好者》呢，我经常看。村里年轻人4个里头就有1个对电脑感兴趣。”
“晓宁，上了大学想念什么专业？”我想起了他即将面临的高考。
“计算机专业。毕业后我一定还回桑坡，以后村里肯定需要很多电脑人才。”他坚定地说，脸上依稀又些怅然，“我们村一向没有学习的风气，年轻人一般到了十七八岁就订婚，二十岁就结婚生娃，一辈子就干皮毛活儿……以前为了买生皮，要跑新疆、内蒙古和西藏，青壮年出外，用大卡车拉皮，晚上还提心吊胆的，担心不测，一个星期才能到家，很苦哩！现在有了网，在网上成交后，人家送货上门，只消去验一下。”
17岁的瘦弱少年丁晓宁看上去面色有几分忧郁，眼神却出奇地清亮、执拗。
“将来我不想干皮毛活儿，我想做网络英雄，像王峻涛、丁磊、雷军他们一样。中关村是什么样呀？真想去……”
我心一动，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个少年的心中悄悄萌芽、生长。
“以前说了半句就卡壳儿，现在话多了，敢说啦！”
“白龙”网站的首页是一只昂首挺立的羊头，背景是悦目的蓝天、辽阔的草原和羊群。它有一个别致的名字：皮的城市，拥有顶级域名．com。页面上方是不停游动的文字：“皮源于自然，欢迎进入皮都门的世界———以质量求生存，以信誉求发展，以管理求效益。”
据说制作该网页的是只有小学学历的丁玉峰———白龙皮毛厂老板丁存正的二儿子。
丁玉峰在桑坡村是个小有名气的新闻人物，因为他独特的经历：小学毕业，12岁进厂，今年23岁的他又重返校园，攻读英文。
“上网嘛，我经常去的有阿里巴巴、新浪、雅虎，我常上雅虎搜索皮毛信息，阿里巴巴做商业做得最好……”
“后来……”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丁玉峰的生活道路。一天，他在电子信箱里发现了一封英文邮件。从没学过英文的他翻来覆去地查英汉词典，倒腾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什么意思，无奈只得跑到孟州市里请人翻译。原来这是一位台湾客商发来的求购皮毛制品的邮件。等到翻译帮他回复对方后已经错过时机：台湾商人刚刚同另一家皮毛公司签了合同。白龙痛失一笔数十万元的大生意！
“这件事给我震动很大，没有知识有再多的钱还是会落伍。上了网后，这种感受就越深，网上的东西太多啦，我不懂的也太多啦！”他明亮的眼睛透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奇，“我还年轻，我要学英语，学文学……”
丁玉峰目前在市里专门租了间民房，跟着孟州一中的一位老师学英语。从零阶段起步，经过一年的时间，他已学完了初中英语的四本教材。
“现在我白天是英语时间，晚上是文学时间。我用洪恩软件《从零开始》学习英语，提高很快！我看了许多小说，就数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和巴金的《家》最打动我，怎么读也不厌，每次都有掉泪的感觉。”
他的父亲丁存正坐在一旁一直微笑地端详儿子。这时，忍不住评价道：“以前不喜欢说话，家里来了人，他在旁边只听不说，一开口说了半句就卡壳儿，说不下去了，知识面窄呗。上网后，见识多了，现在话也多了，敢说啦！”
丁家的大客厅里同样放着一台“方正”电脑。
丁存正说话不紧不慢，有着一副庄稼人的好脾性：“1998年我就买了一台‘急先锋’，花了5000多元，上网速度很慢，还死机。我说急先锋急先锋，这就像打仗，先锋冲到最前头，肯定是先死嘛。”
屋子里的人都被他逗乐了。
他带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千年虫问题一解决，我就买了台新的，‘方正’牌，还配备了激光打印机，花了15000块，速度快多啦，就像面包车和奥迪，面包车咋赶得上奥迪呢。
“你经常上网吗？”
“我是‘人老衣衫旧，遇事站后头’，上网留给孩子们。我们家人多，你瞧这些个孩子，整天趴在网上不下来，抢着呢。”
我忽然想起丁玉峰的年龄，就调侃道：“村里姑娘少，有没有想过来一场网恋？”
“有过。”他的大方和坦率让我颇感意外，“那女孩在北京上学，我们在网上交往了很长时间，有时还打电话……”
“有没有见面？”
“没有。她毕业了，留在北京，现在没有联系。上次我到北京，还特地到她学校去看了看。”
“可她已不在学校呀？”我有些纳闷。
“我知道……”他有点窘，脸又红了。
“只是为了去看看？”我忽然理解了。
他点点头，继而说：“村里年轻人闹网恋的多哩，如今有很多对啦。”
丁存正接口说，19岁的小儿子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博爱县的女孩，两人好像还蛮情投意合的。“八月十五那天，两人约好见面，不知咋搞的，没接上头，弄得八月十五不团圆哩。”
他眯缝着笑眼，叭了口烟，悠悠地说。
“上网后，接受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落后”
见到买云涛的第一眼，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白色T恤，刮得十分干净的脸，头发根根直立着，有些潮湿。
酷！这是京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领？
他宽大的老板桌上安放着一台奔III电脑，屏幕桌面上正展开着一场激烈的足球比赛，那充满凌厉攻势的临门一脚静静定格在17寸显示屏上。
我定睛一看，鼠标、键盘与主机、显示屏都没有相连。
“鼠标坏了吗？”我拿起那只“无牵无挂”的鼠标。
“我用的都是无线的。”他不经意地解释。
屋角的桌子上，安放着一台手提电脑。他的年轻妻子正在复印资料。复印机是我从未见过的小巧轻薄型，操作起来近乎无声。
这是一个用现代化设备武装起来的时尚农民。
“这是你用的第几台电脑？”
“第二台。第一台是1997年买的联想品牌机，嫌速度跟不上趟。这台又该淘汰了，还是嫌速度慢。”他燃着了一根烟，老练而从容地吸了一口。
“听说你是村里第一批上网的人，网络给你的最深感触是什么？”
“迅速，节省成本。抓得越早，把握得越好。现在到哪儿我都随身带着手提（电脑），方便！信息社会嘛。每天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上网，查看E－mail，浏览新闻。”
“你用Netmeeting（网络会议）联系客户是怎么回事？”
“这要在电脑上装个摄像头……”他有些遗憾地说，“可惜今天‘猫’坏了，不然可以给你们演示一下。1997年10月，通过Netmeeting我认识了一位在南京开皮毛公司的澳籍华人。双方在网上交往了一段时间后，他特地赶到桑坡考察了我们公司。我从他那儿一次就订了几十万美元的进口原料，现在我们已在南京建立了合资公司。”
年轻人的果敢和自如驾驭高科技的优越感在他的眼神中交错出现。
“每天下午我几乎都要通过Netmeeting向那边老总汇报生产进度、客户追加情况等，他向我通报市场行情。我可以把皮毛制品放到摄像头跟前，他在那边就能看到皮毛的色泽、品质，方便得很……前几天，那边老板特意拎着手提（电脑），装上摄像头，围着他的别墅转了一圈，我坐在办公室里就参观了一回他的别墅。”他笑得很惬意。
“你觉得你做生意的方式和父亲有什么不同？”
“我父亲那一辈人做生意，靠的是两条腿和老关系，常年奔波在外。我们现在可以通过网络联系客户，信息来源广，还节省了不少成本，以前每年跑市场差旅费的支出少说也得十来万吧，如今可以省个大半。到目前为止我通过网络联系的订单已有1000多万元了……去年从朋友那儿我听说了美商网，这是家做电子商务的商业网站，专门给客户提供进出口贸易的技术和信息平台，这两天他们正和我洽谈合作事宜。我认为这种信息服务对打开市场、扩大企业规模非常有帮助，每年花个几万到十几万支付这项服务费，觉得挺值。”
他笑了笑，“但我父亲是个保守的人，总觉得这事儿挺虚，这种超前消费的方式他不接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做他的说服工作……”
“你说服了吗？”
“说服了，”他看起来挺开心，“现在他也上网，脑筋转过来了。我父亲是个保守但不落后的人。”
目前，买云涛的统力厂有四台电脑上了网。他说以后订单、客户越来越多，需要通过网络来管理财务。下一步他准备在厂里建个局域网，形成一套完整的信息管理系统。
“目前在事业上你遭遇的最大困境是什么？”
“知识，意识。”他几乎脱口而出，“上网后，接受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落后，有时真觉得遗憾，尤其是英语，以前学得太少啦！现在和外国人做生意，交谈时只能聘翻译，不能直接和他们交流，翻译的语气、语调多少会有出入……”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几分坚定：“我打算请个家教，教我英语，跟他好好学习皮毛方面的专业英语。”
“我已经把她送到澳洲念高中去了，一年学费10万人民币，挺值！”
“电脑这玩意儿奥妙挺深……”丁仁富脸上交织着欣羡、遗憾的复杂表情。
俊仁皮毛厂的规模和统力差不多，200来号人，去年实现了350万美金出口，比前年翻了3番，据说今年形势还要看好。48岁的丁仁富是老板。
“我不懂电脑，聘了个大学生来帮我管理，专门负责帮我收发邮件、查询信息，和我一样，每天忙着呢！……”那张红活圆实的脸有些激动，“我经常出国考察市场，看人家澳洲吧，那才叫做现代化呢！办公室里每人一台电脑，财务、报关什么的全在网上给解决了，两三天时间，快得很！说实在的，我们跟人家一比，差距还挺大。所以我跟女儿说，要好好学习，不学没法生存！起码得学好英语、计算机这两样，才能和洋鬼子竞争。我呢，遭遇‘文革’，没念到什么书，基本是个文盲，所以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我已经把她送到澳洲念高中去了，一年学费10万人民币，挺值！给她财富再多，不如给她一条生路哇！”
“网络给您的公司带来了什么实质性的变化没有？”
“有哇！现在传真机不用了，打IP电话联系业务，发电子邮件，如今商务信函大多通过网络，又快又便宜。基本上通讯费，电话和网络一半对一半吧。”
“网络最大的好处就是把我儿子圈住了”
本来不想去叨扰丁九，来桑坡的第一天就听说他“拒不接受采访”，而且他的“怪”一再地被演绎成种种笑谈。他那张颇有里程碑意义的52．6万美元的网上定单引发了村里的上网狂澜后，嗅觉灵敏的记者们开始一拨又一拨地造访他，这令不喜高调的他不胜其烦。有回记者先斩后奏，进门就问他，老板在哪呢？他指指门外，没好气地道，人刚走啦！记者信以为真，只得悻悻而去。
但是，当我看到下面的几条记录时，我改变了想法。丁九是孟州市第一个私人做主页、有国际域名的网上用户；1997年6月，他在桑坡村第一个申请了国际顶级域名，并花费1．2万元制作主页；1998年10月，他在网上第一次接到奥地利渥塞公司的52．6万美元定单，这也是桑坡村的第一笔网上定单。
离开桑坡村的头一天下午，我们走进了丁九皮毛厂。一个中年人正弯着腰在忙活。
我忙走上去：“你就是丁老板吧？”
“你找老板干啥？”他头也没抬，语气颇自负。
“找他聊聊天。”我大声说。
“你是干啥的？”他还是兀自忙他的。
一眼瞥见旁边的沙发上坐着杨振龙。我大喜，走过去。
这当儿，丁九一直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忙忙碌碌地来来回回，仿佛我们已化为空气。这让我有时间打量他：背有些佝偻，走路时身子习惯性地前倾着，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爱琢磨事儿、下猛劲干活的男人。
他总算忙完了，在办公桌前坐定。
杨振龙朝他笑道：“中国青年报来的呢，还是说说吧。”
他拧开杯盖，咕咚咕咚地喝水：“我没啥好说的……我不喜欢宣传，不喜欢张扬，我就知道做生意。”他翻来覆去这几句话。
“你最早是怎么认识到网络的好处的？”我不死心。
“我在外面跑得多，在洛阳看到人家都上了网，咱要跟上形势嘛！”
“那你是怎么通过网络联系上那笔定单的呢？”
“他们联系的，我不懂电脑，我不上网。”他摆摆手。“他们”指的是他从洛阳聘请的计算机专业大学生。
丁九灰扑扑的办公室桌面上放着一台联想电脑，还配有打印机。这是他使用的第二台电脑，他说速度还是跟不上，他打算再换台新的。
“1997年你就制作了公司主页，在村里是最早的啦，你很超前。”
这句话他很受用。他眯缝起眼睛：“对呀，1994年我就打算上网，那时电脑贵哩，我想再等等。后来价格一降，我就买了机子。到1997年我委托洛阳那边做网页，村里还没多少人上网呢！”他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得意，“孟州电信局知道后，老劝我交给他们做，但他们那个服务器不行，速度慢。现在，我已经和美商网签了合同，交给他们做，他们是在网上看到我的公司的，来了好几次……”
“你和美商网的合作内容是什么？”
“它给我提供信息，帮我制作、更新网页，我一年付给他3万块钱。”
“你认为网络的好处是什么？”
“最大的好处就是把我儿子圈住了，不再乱跑，”在坐的全笑起来。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真的真的，以前他没事干，到处瞎晃悠，现在整个趴在网上不下来，一会儿搜索信息、发发邮件，一会儿打打游戏什么的……甭管怎么着，总能长长见识。”
“这是第一个好处，那第二呢？”
“我是做生意的，对做生意也有好处嘛！”他很机警地打住了话头。
正要截稿的时候，忽然又收到丁晓宁的“伊妹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电信局正在给我们村建一个局域网，这要在有400个家庭上网的条件下才可以实现。如果现在买一台电脑的话，不但便宜，还给你几百元的奖金呢！上网的费用很低（30元）。我真为我们村的发展感到自豪呀！”
村支书白虎战对桑坡村的网络发展有个形象的比喻，他说：当年铁道游击队要扒上飞快的列车，得抓住那一刹那的功夫，身体跃起的速度必须与列车同步，才不至于被列车甩出轨外。在建设信息高速公路的时代，桑坡村面临着同样的再次“跃起”机遇：比如，互联网意识的普及对村民的教育和自我教育绝对是个契机；又比如，村里小学四年级的娃们开始上微机课了，也知道上网是咋回事儿啦……
我等待那悬念后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