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0年11月15日   星期  
【冰点】
陆地上的海员

本报记者 蔡平

  我从小就认为远洋海员是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至少可以周游列国呀!

  近来有人跟我说船员的生活其实很苦,并不浪漫,而且苦得让人难过,我不大相信。我去过北京复兴门的中远大厦,那是花巨额人民币造的,大厦里有号称亚洲第一的漂亮大厅,有据说一万美元一棵的高高的两排异国树木,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智能电梯,还有外国人给设计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巨型金属雕塑———工会宣传部长对我说,我们船员说它像肠子。

  豪华大厦里的中国远洋运输集团的海员们是怎样的?

  集团工会宣传部推荐了三个有“代表性”的海员让我去采访———船长、轮机长和政委。回来打电话联系,船长不是船长,是大副;轮机长不是轮机长,是二轨;政委不在家,出海了,我只得再找其他船员。

  我被告知:他们可能会有“牢骚”。我不大理解,这么好的职业会有什么牢骚呢?

  “过去当船员的高干子弟还挺多呢,你看现在哪有?”

  大副卢刚家住在和平里,38岁就拥有一套很大的三居室,两年前分的,装修很漂亮,花了6万多。一进客厅就看到角落里两个奇怪的有异国情调的木头人,让人感觉到底是个周游世界的人。

  卢刚一身运动衣裤坐在宽大的沙发里,随便,舒适,他身边,年轻的妻子亲热地紧挨着他坐,8岁的儿子拿着雪糕在客厅里快乐地跑来跑去。

  “我真的不喜欢上船。”卢刚腼腆,说话爱脸红,“一想到上船我就发憷,心里就难受,离开家一走就是一年多,唉,那个罪遭的。”他下意识地使劲摇头,好像那船那海还在他眼前。

  大副是船上的高级船员,是甲板部的首领,收入仅次于船长,但公司通知卢刚几次出海他都没去,在家每月只开几百元,一年多了,他还是不想走,每天看书,看电视,翻翻杂志,过得百无聊赖。

  “他们介绍说你是船长呢。”我说。

  “是准备考船长,海龄还不够,我的同学九六年就考船长了,我九六年才考大副,回来休假一休就是一年多……”卢刚有些无奈。

  国际通行,船员升职,要有一定的海龄,卢刚学历有了,当大副的年限也够了,就是在船上的海龄还不够。

  “我一个人带孩子多苦啊,一苦就给他写信,让他回来,回来就不想让他走。”妻子不好意思地笑,手却扶着丈夫的腿来回摩擦着。

  家里什么都有,就是经常没有男人,带孩子的女人有一肚子苦水要倒,“是这个家耽误了他考船长。”大副低头听着,不说话。

  环绕地球的航行,给卢刚的是不堪回首的感受,冬天冲洗巨大的货舱,冰凉的海水,穿高筒胶靴;有时船等在港口外面进不了港,寒风里一等就是七八个小时;夏天,甲板上摄氏五六十度的高温;赶上港口国船检不合格,从上到下都要加班加点,敲锈,补漆;在只有二十多个船员的巨大货轮上,卢刚想念孩子,想念妻子,想念这个家,还想自己的未来。

  “碰上风浪,抽屉都能晃出去。”妻子比划着,好像她也出过海。

  “一晃就是十几天,睡不好觉,那个滋味呀!”卢刚苦笑。

  “但在人们印象里,船员见多识广,吃得好挣外汇,还能出国,挺让人羡慕的。”

  “那是过去,过去当船员的高干子弟还挺多呢,你看现在哪有?如果好他们干嘛走?有路子的谁当船员?上船挣的钱回来摊到休假上,每月就没多少了,地方公司都比我们挣得多,国外船员干几年就够吃一辈子的。”

  “如果是这样,远洋公司怎么能留住人呢,还不都跑了?有时是要花很多钱从外面雇高级船员。”

  在漂亮的中远大厦里,集团工会宣传部长也坦言,由于收入不如地方公司,中远集团高级船员流动性很大,地方公司和中远竞争非常激烈。“我们外派到国外船上得的外汇,公司要扣去一大半,而国外船员有代理公司,给你找活干,船员只交很少的管理费,得的都是自己的。”有着大学文化水平的卢刚,对外面的事了解得很清楚。

  在天津,中远下属天津远洋公司的一位干部也这样说:“过去在这里当船员的,部级以上干部的儿子就有8个,现在一个也没有了,连处一级干部的孩子也没有。现在最苦的是船员,公司里处长要比船长拿得多。”

  “船员出海艰苦,怎么收入反倒少了呢?”我很不理解。

  “其实收入并没减少,是改革开放物质水平提高,陆地和海上的差别缩小了。过去船员出海一年回来,一下能领2000多元,新鲜东西摆一大桌子,七九年我跟船跑了一年,买回一个外国旧电视,别人都羡慕得不得了,当时谁也买不到啊。不过,那时干部受压制,也是他们子弟当海员的一个因素。现在,陆地上挣大钱的机会多了,出国容易得很,海员的优势就显不出来了。”

  在公司给的材料上说,在那个年代,船员在国外买旧货成风,在中国人中,船员是第一批享受彩电、冰箱、洗衣机、收录机的人。

  但说到地方公司和外国公司船员的收入,这位干部激烈起来:“国外公司和地方公司是挣得多,但他们船员下了船,就什么都没有了,不像我们,房子、劳保、各种福利,甚至连老婆孩子都管,这些钱都从哪来?”

  “可是如果将来都进入社会保障体系,船员上了各种保险……”

  “现在是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退休的,有病的,公司不能不管。有个船员做手术,一下几十万元出去,靠他自己能行么?就说外派到国外船上吧,20多人一条船,27万美金,看起来很多,可是船员上下飞机、上船前的培训、开工资、各种养老保险、基金、家属医疗费等等,都是花销。”

  长年的计划体制,让国企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职工和企业,谁离开谁都已经很难,作为中远下属的天远公司,上半年效益虽好,只比去年同期减少亏损1.5亿,5月才刚刚实现当月盈利。至于我看到的那幢豪华大厦,集团在上面也只占几层,其他的都还要出租,为的还是挣钱,养活这个庞大的企业。

  我问卢刚:“既然地方公司挣得多,为什么没有换个地方干?”

  “他们这些人在船上都呆傻了,都脱离社会了,人特老实,回来从不出门和人聊天,也是,船员挺让人看不起的。”妻子嗔怪着。

  “不干干什么去?学的就是航海,离开船什么也不会,再说离开船,本子就收回去了。”

  原来公司也有必要的管理措施,船员上岸,那个职务本子是要交给船长保存的,到你下次上船,再发还给你,这样就堵住了一些船员到地方公司走穴的渠道。

  “地方公司没有保障,他们也知道。”天远公司的人对我说:“不知道哪天就垮台了,他们去了一时挣得多,可回来就没有你的位置了,所以他们也不敢轻易走。”

  “搞货运代理,不是挺能挣钱的?”我问卢刚。

  “想过,有同学叫我去,我还是想考船长,稳妥一些。”

  守着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好的家,卢刚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陆地上的各种诱惑太多了,可是离开船他不知道自己能作什么,一下丢开稳定的生活,丢掉背后山一样牢靠的国有企业,他还下不了这个决心,男人还要顶起这个家。

  “是不是所有的船员都不愿意上船呢,有没有愿意的?”我还是不大相信。

  “只要有办法,都不愿受那份罪,你看船上下来的船员都穿得笔挺的,可是在船上,像水手,三轨,四轨,都是一身油泥,跟什么似的。”

  对卢刚这番话,天远公司的干部很不以为然:“说船员生活苦?看怎么比了,现在一出海每条船都带15部片子,在国外碰上公司的船还可以换,到了国外港口国还可以下船玩玩,领略风光,买买东西,文化生活并不枯燥,就算现在出国容易了,老百姓也不是谁都能去,可船员就行,还可以挣美金,要说两地分居,陆地上也很普遍,并不只是船员才这样。

  “至于不想上船,那是假话,现在是船少人多,船员虽挣不过地上的,但船上的活儿专业性强,你只能在船上干,你还得听公司指挥,谁不听话就不让上船,你就没饭吃。上船还得找领导托关系呢。我们公司现在待岗的就有两千多人,待岗期间工资很少,把不上船的钱都压缩给上船的,船员都哭着喊着要上船,上船能挣钱哪,总比待岗强吧。这些富余的船员,你不把他们外派,就呆着没事干,总得让他们有收入吧。”

  据了解,过去由于在航工资和待派工资没有太大差别,船员多以泡病假请事假来拖延上船时间,收入拉开后,连家属都催着船员上船,有病也不愿讲,弄得调配员都头疼,每天要接待许多闹着上船的人。

  也许在船员当中,大副卢刚的想法只是个特例,他还年轻,身体好,有学历,并已达到大副职位,再有一步就是船长了,他正是远洋公司的中坚力量,各个公司抢夺的对象,他还不用哭着喊着要求上船,他还有被公司召唤的资本,所以他收入的参照系,始终是地方公司和外国公司。

  “要说实践,我现在还没看见谁比我行”

  船上轮机部的首领叫大轨或者老轨,仅次于老轨的就是二轨,今年52岁的二轨贾来群可以算是公司里的模范人物,上过电视。

  那天贾来群到楼下接我,他个子很高,长得精瘦精瘦,面色黯黑,就像卢刚说的,西服笔挺,亮亮的金边眼镜,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在外面晃着,很像个人物。

  贾的房间是个两居室,也刚刚装修过,但比卢刚家差远了。这里除了贾来群夫妇,还住着他的岳母和23岁的女儿,连小晾台都搭了床。

  小屋是女儿的,墙上挂着好几幅女儿的大艺术照。

  “这是你女儿吗,真漂亮呀!”我惊讶地说。

  “是吗?”老贾笑得很开心,“像她妈年轻时候,你看那是她妈年轻时照的,挺漂亮。”贾来群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和我一起有滋有味地欣赏着,好像这些照片他也是第一次看到。

  “你怎么才两居室?依你的年龄……”

  老贾胖胖的妻子不高兴了:“找过公司要房,人家说了,想要房考大轨呀,考下大轨马上就给你调。”

  “考了吗?”

  “考了两次,没考下来。”老贾说起这事有些背气,“一共4门,两门不及格。”

  “能补考吗?”

  “人家劝了,别考了,都这个岁数了,那意思我明白,咱也得知趣点,基础太差,没法跟年轻人比。”

  贾来群的房间没有一点干了30年船员的痕迹,看得出这个家庭过得节俭而有序。

  “他们公司就这么差劲,你看船员家属去了那态度,那些领导原来差不多都是船员,一上去就变了。”妻子说起公司就一肚子气。

  “怎么变了?”

  “会治人了呀。”

  “我真奇怪,怎么船员家属对上面都这么大情绪?”我问。

  “有什么奇怪的,那回体检,说是有胆结石,就不让上船了,还告诉我们,就两条路,或者胆摘除,或者就下岗,我说这就邪了,我们同事胆结石那么多年,好好的,也没摘除呀。”妻子快言快语,根本不让老贾说话。

  “在陆地上犯病,能上医院,要在海上犯病了上哪儿找医院去,人家当然让你摘除。”老贾小声嘟囔。

  “你瞧瞧,你瞧瞧!他就是爱向着公司说话。他这人就爱上船,离开船不能活,过去没电话,都是摩托车来通知上船,一听摩托响我就心跳,睡不着觉,你猜他怎么着,高兴得蹦高,真邪了门儿了。我说你去吧,别回来了,现在他一回来我都不习惯了,多这么个人,家里怪别扭的。这回呆两年多了,都把我呆烦了,赶快走吧,省得在家老想管别人。”

  以前一听摩托响就心跳的妻子,如今就盼着丈夫赶快离开了,黑黑的老贾坐在一边默默听着,笑得有些尴尬。

  大屋茶几上,戳着个小纸牌子,那是妻子做的,上写“禁烟区”。

  “这是我给他立的,要抽上外面抽去,别污染了我们大家。”

  “怎么发现的胆结石?”我问老贾。

  “没有一点症状,哪儿都好好的,体检完了就说有胆结石,不让上船了,我说一点没事的,可怎么说也不行,没法子,只好听人家的,把胆摘除了。这边刚出院,那边就来电话了,让赶快走,过两天就飞美国接船,护照都办好了。”老贾很高兴能重新被重视。

  “不上船拿多少钱?”

  “就那几百块。”

  “这一走多长时间?”

  “一年半吧。”

  “在海上想家吗?”

  老贾犹豫了一下:“怎么不想?想闺女。”

  这会儿,妻子正好给我倒水去了。

  比起在家里,老贾似乎更喜欢在船上的感觉,说起来声调也明显偏高:“你到公司打听打听,没有不知道我贾来群的,上回要开船了,发动机不响了,他们赶快找我,我去了,三分钟,真的就是三分钟,机器就响了。我这人不是吹牛,技术上咱们没的说,什么鼓捣不了的,我去了准行。你别看他们职位比我高,那都是理论的,书本上的,考试咱考不下来,要说实践,我现在还没看见谁比我行,三分钟那事政委都看见了。”

  “政委看见管什么,回来想帮你说话升大轨,管用吗?”妻子问。

  老贾不说话了。

  “他们是不是离不开你?所以刚出院就召唤你?”我问。

  “别得意了,胆摘除花了7000多元,才给报了4000元。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七扣八扣的说就报这些,咱上哪说理去?你总得让人家先把治病的钱挣出来再住院吧。”妻子还是在埋怨。

  老贾不喜欢妻子老这样说,这严重影响了他的形象,他耐心给妻子算着账,想告诉她,人家公司是有道理的。

  妻子根本听不进去:“得了得了,好像你是公司的人,没事人似的不是还让你胆摘除?人家有路子的,老有上船的机会,你这在家都两年多了,要不是胆摘除,还不就下岗了?”

  “我在家倒也没闲着。”老贾还要找回自己的自尊,“我把电脑和车都学会了,这不,要不是我在家,这套房子也闹不着,你不在谁还管你?”

  把自己看得很重的老贾,弄这套房子还是费了番力气。

  “学车是想买车吗?”

  “退休以后吧,现在买了还得养着,花挺多钱,闺女老想要个奥拓,看看吧。”

  “等到他55岁,我就不想让他干了,在家多好。”妻子终归是妻子,看着黑瘦的丈夫终于有些心软,说了实话。

  “像你这样年龄的二轨现在还多吗?”

  “不多了,船上都是年轻人。”老贾不大想说这段。

  “他明明是二轨,那回上船让他干三轨的活儿,他也真给人干,真可气,也不知上面怎么想的。”

  “三轨怎么了?我还闹个清闲不担责任呢。”老贾小声反驳。

  “那你就干三轨得了还要什么大轨?”

  老贾不理妻子,接着说自己的:“现在在船上,也就40岁以上的人才呆得住,年轻的都不想上船,那你得说我们受的是什么教育。”老贾的声调又高了,“都是过去毛泽东思想的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别说你给我这些钱,就是再少,干一天我也要好好干,我不是夸自己,我的思想就是这样!”老贾有些激动。

  “既然你技术这么好,找你走穴到地方公司干的人肯定也不少,去过吗?”

  “没有,一下船本子就交了,我现在就想拿到本子。”

  “干嘛?”

  “我那是中级职称的本子,我技术又好,到哪都挺管用的,拿到本子就自由多了。”

  看来不论老贾怎样夸耀自己的技术,表白自己的思想,这次生病还是让他感到了危机,他希望能给自己留条后路,他同样也面对着地方公司高收入的诱惑。

  “我们结婚20多年,就这回在一起呆了两年多,当时找这么个海员还得查祖宗八辈呢,得出身好,也真是的,我怎么就找了他,要放现在,就这么不着家,离10次婚也有了。”妻子说起来全然不顾老贾的感受。

  马上就要走了,一走就是一年半,老贾穿着笔挺的西服坐在沙发上,和这个温暖舒适的小家显得不大协调。

  “他早就习惯了,就和船上的人才有话说,一听招呼高兴得什么似的,走吧走吧,赶快走,我们也清静清静。”妻子又说硬气话了。

  送我出来,我问老贾:“胆摘除之后,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没问题,棒棒的,我身体以前从来不闹病,其实这次也没感觉。”摘了胆的老贾好像很忌讳别人谈他身体不好,他仍然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和我握着,挺直腰杆儿,像个人物那样送我。

  “我的政委就是我的贤内助,后勤部长”

  天津港巨大的货轮让人看了壮观甚至有些恐怖,很难想象二十几个人就把这几万吨重的大铁家伙,开得满世界跑。

  我上的这条散装货轮“富阳山”号正在装货,巨大的吊车爪抓着几个白色的袋子缓缓向深深的货舱移动。

  42岁的船长在船长办公室里忙得不亦乐乎,接着各种电话,我四处看着。

  在船上,船长和政委都是最高统帅,他俩的房间最好,有卧室、办公室和卫生间,天远公司的人告诉我,政委过去是船上的一号人物,上面下文都是先政委后船长,可现在反过来了,先船长后政委,政委的级别过去相当于部队的师级,后来降到团级,再后来又降到营级,和船长一样也是科级了。

  在北京,曾有船员向我埋怨,船上的政委不懂业务,反倒在船上指手划脚,政委是挣得多,干得少。外派到国外船上,在船员名单上,政委经常被安上普通船员的头衔,但干不了什么活儿,有船员说,如果一条船上政委和船长配合得好还行,要配合不好,你看吧,尽添乱了。

  政委回来了。尽管是船上的高级领导,这个52岁的政委却没有船长那种说一不二的权力和威严,他是跑去给船员寄奖金去了,此时坐在那里,还在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惊讶地问:“政委还管给船员寄奖金哪?”

  “是啊,我们合作得很好,我的政委就是我的贤内助,后勤部长,所有事务性的事他都包了,没有他可不行。”船长笑嘻嘻地说。政委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打开政委的房间,和船长的形成鲜明的对比,干净整洁得像没有人在这里办公,桌上没有杂乱的表格和业务资料,屋里也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卧室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透出政委在船上的工作性质———所有谈业务的人都要找船长,这里自然要冷清一些。

  我说:“看得出政委是个细心的人哪。”

  政委笑笑,随手把门关上了。

  在船上,每个船员都有自己的房间,我让一个48岁的水手打开自己的房间,虽然小些,但挺舒服,桌子底下摞满啤酒,墙上大美人的挂历格外显眼。据说船员们每次靠岸都要弄好多啤酒上来,有时要一卡车,没有啤酒的航行是枯燥乏味的。船上心脏部位的轮机部噪音震耳欲聋,对面说话都得大声嚷,船长给我介绍大轨二轨,我伸出手来,他们也下意识伸出手,但紧接着就缩回去了。这条船上的“轨们”都比较年轻,见不到像老贾那般年纪的人。

  船长带着我在这条大船上楼上楼下地跑,兴致勃勃地介绍,政委始终跟在后面,微笑着,一句话不说。

  在船的最底部的逃生出口,我仰头望去,长长的扶梯顶端,透出一小块光亮,如果轮机舱发生情况,那些“轨们”就要从这里爬出去,包括52岁的老贾。

  逃生出口仅够一人向上爬行,我奋力抓牢铁梯向上爬着,等爬上阳光灿烂的甲板已是满身大汗,在我后面,船长敏捷地跟上来,接着是政委,他喘着粗气,背着我的书包,头上沾满被我从扶梯上踩下去的铁锈。

  我问船长每月的收入。

  他说:“4000多人民币吧。”

  “像你这样吃香的职位,为什么没有到地方公司走穴?”

  “没有。你去走穴,那边还没下船,这边公司就叫你了,来不及,叫你不来,几次就没你位置了,怎么办?现在都不愿意在家呆着,不挣钱哪。”

  42岁,在船长中还算是年轻的,他上船的几率,要远远高于其他人,他甚至还来不及去想走穴的事情,在他的天平上,在国有企业挣这些钱,还是要比到地方挣大钱稳妥得多。

  “是不是下船就把本子收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些船员说自己的本子丢了,另补上一套,照样管用。有时上面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你拦不住啊,经常有叫上船来不了的,就是炒更去了,我们广东管这叫炒更。”

  这是一条有13年海龄的船,收拾得像新的一样,我四处看着,不住地夸赞,船长非常得意:“到了港口国,人家要上船来检查的,通不过不让走,这条船,耽误一天就是5000多美金。”

  在北京,有船员告诉我,13年,应该算是条老船了,我们的船,船型都比较落后,老旧船很多,为了能通过港口国严格的船检,只能靠细心的保养来提高安全系数,延长使用年限,所以船员们经常要加班加点抢时间,劳动强度很大。

  我问天远公司的人:“我们现在靠什么和国外远洋运输公司竞争?”

  “靠什么?国外造船业发达,好船新船多,可以拉货值高的货,咱们就算你不停地跑,经常也只能保本,在这方面还是竞争不过人家,况且咱们的企业负担太重,成本高,现在,只能靠良好的信誉和人家竞争。”

  据材料显示,中远下属的天远公司,目前是国际航运市场上自有船舶力量最大的干散货运输公司之一,这支计划经济时代发展起来的船队,一直把拥有自己船舶的数量当作实力的象征,但在目前国际航运界,大多数国家自己拥有的船舶,只占30%-50%,其余都是租来的现代型船舶。当我们正在为拥有船舶的数量而骄傲的同时,也给自己背上了装载量少,耗油高,维修费用也高的老旧船的包袱。

  既然国有企业这样,那么地方远洋运输公司又靠什么挣钱呢?

  在北京,卢刚的妻子曾埋怨:“他们船员上面,有总公司和分公司两级公司,那么多行政人员靠什么?都要靠这些船员吃饭。”贾来群的妻子也说:“两级公司,都盖着那么漂亮的楼,还不都是船员的血汗钱盖的!”

  一位老船员告诉我:“地方公司行政人员少,又没有那么多老弱病残需要养着,不管船员的各种福利,有活儿就招人,干完给钱就走,和船员关系简单,但船员的保险系数也低,因此他们的高级船员更不稳定。”

  在北京,我还听说,有的地方公司,即便出高薪也招不到高级船员,竟然伪造高级船员证书,让普通船员顶替,以便能够开船拉货。

  看来对一些高级船员来说,背靠大山,偶尔下来捞捞油水,确实不失为一种生活策略。

  但对于中远集团,改变自己长年形成的战略,却要艰难得多,船舶老旧,船少人多,无数如今看来“货值”很低的负担,牢牢地捆在国企这条高龄船上,使这条大船不堪重负,有什么办法呢,也许我们只能期盼国力的增强,改革的深入……

 

  在北京,中远集团的人曾告诉我,我们正在加大改革力度,提高船员收入,增强企业凝聚力。

  但天远公司的人却告诉我,现在我们又有了新说法,船员的收入是靠岸上公司的人挣钱,岸上人给你揽货,揽的货值高,公司才赚钱,船员只是操作者,没人给你揽货,你拉什么?所以现在船上挣不过岸上的,船长不如处长挣得多。

  我不知道船员们听到这说法会有什么感想,尤其当这些巨大的货轮还是名副其实的国有资产,每个职工都是国企这条船上的“操作者”时,这种说法,就有了更多说不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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