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得走捷径呀!”
老家表姐夫及女儿突然驾到。他们头天到北京,转悠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合适住处。
这家人我以前从未见过。表姐夫已人到中年,一脸沧桑,眼里含着局促和歉意。女儿毛毛一副时尚美少女打扮,青春迫人。
表姐夫此次是专程送女儿上学的。毛毛今年17岁,一心要当电影明星,初中毕业在家呆不住,先去西安,半年前又到北京报了个影视培训班,一年至少花三万五。表姐夫摇摇头叹道:“现在的娃娃心野了!全看着小燕子眼红。一到家就惦记回来,说是要到电影厂门口排队等角色。”
父亲说着望望女儿,女儿有点不情愿地嘟囔着:“就是离电影厂太远……”
“一个月怕什么!”父亲眼睛瞪圆了,“告诉你,乖乖在舅舅这儿呆着,不许和男生合租房,不许夜不归宿!”
我连忙说:“这样吧,毛毛先住下。过两天找到合适房子,再决定搬不搬。”
毛毛每天早出晚归。每晚回来都大汗淋漓,疲惫不堪。她往往是赶快冲个澡,就一头扎进小屋煲电话直到深夜。我常常奇怪一个来北京才半年的小姑娘哪来那么多电话可打。
毛毛社交活动频繁,我几乎天天给她等门,一等就是半夜。一天,毛毛和朋友泡吧,又是3点才回来。我决定跟她谈谈,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摸出张名片让我看看这人是不是个骗子。
我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头衔,从影视公司到建筑装潢,公司从沿海一直开到内地,全是总经理。毛毛说这人正疯狂追求毛毛影视班的女友。
我说:“够呛!让你朋友小心点。”
毛毛一笑:“她还真有点动心呢……干我们这行,第一靠导演,第二靠大款,就怕这大款是个骗子。”
我吓了一跳:“非指望这个吗?”
“我们就得走捷径呀!”她睁大眼睛,“像我们这样没有专业经验,又没权没势,想出头太难了!”毛毛如数家珍般说谁谁是睡出来的,谁谁嫁了个好导演,她最羡慕小燕子有个有钱的男友。我说:“你们还小呐!别拿一生的幸福开玩笑!”
“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毛毛喃喃地说。
整整一天,毛毛都在讲“混在北京”的艰难。有些导演特别“色”,刚见面就动手动脚。但你仍要努力结识他们,只有先拉关系、套近乎,才谈得上机会。每天不辞辛苦,东奔西走。
我感叹一声:能不能干点别的?她也叹了口气:“我还能干啥呢?我只有初中文凭,现在是进退两难……”“当初为啥非选这一行?”毛毛眼睛亮了:“喜欢呀!我喜欢鲜花和掌声的感觉,而且刺激、过瘾……我不想过平淡的生活。”她坚决地摇摇头,“上完这个班,我就不回家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充满希望地问我:“你当记者认识人多,有没有什么有钱人能给我投资拍电视剧?”“你们报社有没有记者认识张艺谋?”
我哭笑不得:“能跟张艺谋说得上话的能有几个呢?”她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那我只能去认识姜文了。”
没过几天,毛毛兴高采烈告诉我,××导演要给她拍MTV,只要她出10万元。我吃了一惊:“这么多!”她撇撇嘴:“这算什么?”
可我知道她的家境。妈妈没工作,爸爸从前跑运输挣下点钱,可现在生意大不如从前,这两年为毛毛上学已经倾囊而出了。
果然一会儿就听见毛毛在电话里和爸爸吵起来:“没钱你就别盖房。盖房重要还是我的前程重要?”“没有去借呀!做这么多年生意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平时看上去挺文静的女孩突然变得凶巴巴的。“算了算了,你掏5万,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喝住她,接过电话,表姐夫满腔无奈:“不让她拍怕耽误她,让她拍,会不会又打了水漂儿?”
终于有一天,毛毛要搬家了。我送她到三环外的住处。这是楼群中的一个三居室,跟毛毛合租的都是她表演班的同学。房间空气混浊,恶臭扑鼻,几个少男少女正挤在一处嬉闹着看电视,男孩都光着上身。
临走时毛毛小声嘱咐我:“你要是认识什么有钱人想赞助拍戏,一定告诉我。”
毛毛的所作所为令我吃惊。后来我才知道,像她这样的“北漂”孩子,在北京有17万!难道都是这样的吗?我决定到北影厂门口转转。
“干嘛非在这儿干耗着?好孩子保不齐也走上邪道啦!”
到北影厂是下午,门口静悄悄的。看门李大爷告诉我,找“北漂”得赶早,5:00就有人在这儿转悠。
李大爷天天给进厂的群众演员登记,他说干这行的什么人都有,工人、农民、下岗职工……十七八岁的姑娘小伙儿最多,90%都是外地人,隔一两个月就能换一拨儿。“都说喜欢当演员。他们想得太简单啦,这碗饭哪儿那么好吃!”他连连摇头。
李大爷嗓门大起来:“我在这儿干40年了,没见哪个‘北漂’红了。能出名的都不打这门儿进!”他天天看明星们进进出出,“人家那才叫漂亮,门口的孩子可没这风采。”
李大爷说,这些人只能演一哄而起、一哄而散的群众,演摊贩上不了镜,演大臣开不了口,可还是有人就为此整天挨饿、睡马路。“真奇怪啊!他们本来都有好好的工作,干嘛非在这儿干耗着?好孩子保不齐也走上邪道啦!”
第二天还不到6:30,我赶到北影厂门口,两辆去北普陀拍外景的中巴已经发动,车上坐满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有个带贝雷帽的“穴头”正在招呼人,马路边还坐着几个等着当群众演员的小伙子,全是外地民工打扮。
一个光头眼镜小伙引人注意,他一身衬衫长裤,一脸学生样。一问才得知,他在这边已经转悠个把月了。
“眼镜”溜达进了北影厂。这时“穴头”还差四五个“群众”,他心急火燎跑过来一招呼,等戏的小伙子全忙不迭跟上了车。又过了一会儿,“眼镜”才出来,我说:“你来晚啦,车走了!”“眼镜”急得直拍大腿:“我不过上了趟厕所……”
“眼镜”面孔稚嫩,对外人却无限提防,一直对我含糊其词,支支吾吾,姓名年龄一概不说。他最多不过20岁,满脸颓唐和疲惫。
他是浙江人,家在农村,坐26小时硬座来到北京。他在家乡县城技校学的是模具,和影视根本不沾边。他下火车买了张地图直奔这儿,跑了一个月的群众。
“怎么想起入这一行?”
“以前在家看过几场演唱会,觉得演艺圈有意思。那些歌星无非嗓子好点,会唱几首歌,红得太容易啦!”
“为啥来北京呢?”
“在家无非是给人家打工,没意思……我喜欢刺激的、不平凡的生活。”“眼镜”目光中露出一丝神往。
可他对这一行几乎一无所知,连学校联欢会的台都没登过。“你凭什么认定自己有这方面才能?”
他语塞了半晌:“其实我也说不清……以前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农村孩子是抱着非常高的希望来的,总觉得能遇到什么人帮你……现在真是心灰意冷。”
原以为他留光头是“扮酷”,后来才知道这里有一段辛酸经历。他以前留披肩长发,有个副导演说让他演日本兵,他就剃了头,可没想到这场戏因天气不好改期。第二天他赶到另一个事先约好的广告片场,导演一见就摇头:“不行!我们要长发男孩。”
他普通话讲不好,又不会特技,只能演个日本兵、法院旁听、小太监。他演过一个山贼,只需一个表情,可心慌得要命,导演说了三四次还是不会。“谁不是从最底层干起?那些大明星成名前不也端盘子扛大包吗?”“眼镜”不服气地梗了梗脖子。
如今,“眼镜”几乎养活不了自己。7月份拍过一部戏,每天20元,到现在还没结账。他白天流浪街头,晚上就露宿在北影厂旁边的小树林里。
就这样,“眼镜”腰间仍挂着一台呼机,每天早晨几乎第一个到北影厂门口,时刻等人唤去跑龙套!
“他学习已经失败了,成人之前就得一年年往里垫钱!”
刚见到张京是在一个影视培训班。别人都规规矩矩坐着,只有他腻在一个女孩身后,一会拉拉人家手,一会儿说两句悄悄话。他留着大鬓角,长头发,恍然间看不出年龄。
后来我得知他才15岁!正拼命追求这个女孩。这个女孩23岁,和她的大款男友已经同居3年了。
休息时我和他聊天:“干嘛不上学?”他搔搔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学习不好,念不下去啦!”
张京上学时一直是班里倒数第几名。毕业考试结束,他根本就没参加中考,连中专技校也不上:“坚决不学文化课,除此之外干什么都行。”
没办法,张京的爸爸先给找了个武术班,后来又到这儿报了名。“现在感觉怎样?”他皱了皱眉头:“以前觉得人家在台上念几句词,比划两下,挺好玩也挺简单的,可一学才知道这么难!”张京以前充其量也就在班里模仿老师讲话,可在这儿,台词是一门专业课。“不过,那也总比学文化强。”他咧嘴一乐。
“觉得自己有这方面才能吗?”他连连摇头:“够呛!我来了才知道还有那么多人比我强,都比我演得好。”他顿了顿,“我现在明白学什么都不容易。以后再干点别的吧!”
“可干什么都需要知识。”
“是啊,”他有点发愁,“我现在先晃悠一年,以后想学计算机……”可他这么“晃悠”一年的花费是1.4万元!
张京的家是个最普通的工人家庭,住在京郊一个40户的大杂院。父亲是个修理工,母亲下岗在家。提起张京,张师傅扯着嗓门大喊:“他懂什么,就知道吃喝玩乐!”
张京一年学费用去夫妇俩多年积蓄,可他们对张京成才并不抱希望。张师傅瞪着眼睛嚷:“我们这是迫不得已!目的只有一个,没学校管着,别给我学坏!”
他们居住环境不好,院里年轻人大都没文化,小偷小摸、抢劫打架不断,没几天就被抓走一个。“他现在处于混蛋时期,我就怕他和院里孩子学坏。学表演文化浅点,他又喜欢,他老实点,我至少能踏实上班!”
张师傅计划着让张京把这一年先念下来,再报个别的班,等岁数够了就送他当兵。张师傅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摞皱巴巴的报纸广告,全是给儿子上学搜集的。
“你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没法子啊!他学习已经失败了,成人之前就得一年年往里垫钱!”
“我们都盼着,啥时能像小燕子一夜窜红呀?”
以前我以为,接近这个圈子很容易,可一深入才明白,小“北漂”之间也互相提防,互相利用,找个知心朋友都很难。
我接触过一个女孩,只有20岁,向我讲述她混在北京多么不易。可后来遇到她一个朋友才得知,她说的多半是假话。她不是什么外企职员,而是歌厅坐台小姐。她活灵活现地给我讲如何在外地和化妆师吵架,而实际上她根本没上这个戏。
也许她在这个圈子混久了,上当太多了,掩饰和虚伪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种感觉在见到瞿梅之后更加明确。
瞿梅并不漂亮,但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乍看上去像个优雅的舞蹈演员。她热情奔放,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叫姐姐。
她和10个女孩同住一间地下室,屋里没有窗,白天也要开灯。桌上凌乱不堪地散落着方便面、饭盆,蟑螂爬来爬去,苍蝇乱飞。
住在条件如此恶劣的地方,她倒浑然不觉,嘻嘻哈哈和我聊天。但我总能感到她在悄悄观察我,看我爱听什么话。
瞿梅今年年初来北京报考电影学院,可她误了报名期,交了1400元就和某影视公司签了约。
“这公司正规吗?”
“哼,”她刚要说,又斟酌了一下,“就那么回事。起初说得好听,剧本都出来了,正找导演修改。你作为我们的签约人员,一定重用你们当主角,诱惑力很大,后来总说在改剧本,不了了之了。唉!现在公司钱收得差不多了,也没戏让你演了,你就等着吧!一两个月都没消息。”
瞿梅来京拍过几部戏,全是几乎一句台词没有的小角色。她已经意识到,要在这个圈里混下去,和导演、制片搞好关系是最重要的。有了关系,才谈得上机会。她周围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在想方设法和导演套近乎,她对此有点不屑:“光睡觉有什么用?还得靠实力。这种人最虚伪了。”
瞿梅是个有心计的女孩,在涿州拍片,有个导演看她表现不错,总让她往镜头前站,几场戏下来,就跟导演混熟了,她觉得这个导演还比较实在,几天后就跟他的另一部片子去外地当剧务。
“进这个圈子才几个月,可我觉得挺满足了,至少我还没用色相诱惑人家。像干剧务,如果一直跟下来能学到不少东西,然后我就考‘北电’……”她计划着。
“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明年再考,什么事情下定决心都肯定能成功。”她胸有成竹。
“但能不能当个好演员,似乎光下决心没用。”
“是啊!还得靠机会。我们几个女孩都盼着,啥时能像小燕子一夜窜红呀?”瞿梅两眼放光,“对我们影响最大的是章子怡。大家都说,咱们去整容吧!整得像巩俐,哪天被张艺谋走在马路上看见了,他准说天哪!第三个巩俐出现了!”瞿梅哈哈大笑。
“可从剧务到明星,太漫长了。”
“这就是机遇。我现在目标就是……”她思索着,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们都特别相信机会,像徐怀钰在阳台上晒衣服,随便唱了首歌,被星探听见就给捧红了。这不就是机遇嘛!如果她晚出来一分钟不就碰不上了吗?这种故事太多了。在电视剧里面熟的××,以前是卖菜的,后来也在北京上了个培训班,和我情况差不多,她特别热衷和导演搞好关系,一部戏就红了。据说这月底马上要和导演结婚。我见过导演,都50多岁了,可丑了!”
我惊愕不已。
“奇怪吗?这在影视圈是很常见的事。你要奇怪,别人倒觉得你不是这圈子里的人。”她见惯不惊。
我不禁问:“按你刚才说的要凭实力,不想这么做,可你如果不做,别人不觉得你很奇怪吗?”
瞿梅长吁一口气,琢磨着:“这个圈子很乱是当然的。可我又想,巩俐和张艺谋不也8年吗!他俩也是拍戏好上的。人家说每个演员背后都有一段肮脏的历史,你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如果是我……”她困难地说,“如果有个导演说上我的戏,保证你像小燕子一举成名,但你要付出……这对我的诱惑力也很大!也许我在这个圈子混得太累,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会抓住!”
“非干这行不可吗?”
“我还会干什么呢?”她叫起来,“我们学的是表演,没办法!我们开始也想凭自己努力,但人家也在努力,又通过色相来诱惑,那这个机会就让人家抓住了,我就没戏了,就错过好多机遇,错过好多金钱,错过好多梦!你就永远只是混罢了!”她瞪大眼睛,沉痛之极。
“如果真付出你能接受吗?”
“当然不会心甘情愿。我也会保护自己!”
瞿梅遇到过一个特别“色”的导演,50多岁了,吃饭时曾当着一桌人暗示瞿梅:不付出就没有回报啊!瞿梅就装傻,说付出什么?回报什么?导演故作惊讶,说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在圈里混!瞿梅就管他叫老师,让他觉得特受尊敬,还说已告诉了父母,他们还要来北京感谢您。
“我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我就得跟他们斗智斗勇。这次去西安我就拼命要求带上一个女孩……当然啦,她得没我漂亮。没办法,在这个圈里混,既得保护自己,又得绞尽脑汁不让别人踩下去。”瞿梅诡谲一笑。
“想哭都哭不出来,北京不相信眼泪”
第一次见到晶晶正赶上车水马龙的下班高峰,那会儿刚下完雨,地上湿漉漉一片。
晶晶两条麻花辫上还粘着水珠呢!她是个一望而知的漂亮姑娘,身材修长,花容玉貌,只是难掩满脸失望和疲惫。
晶晶天真活泼,一团稚气,今年还不到18岁。笑容总是憨憨的,操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我和她约好几天后去她宿舍。
晶晶在车站接我,看得出她今天精心修饰过。我们路过尘土飞扬的工地,她皱了皱眉头:“这儿特别脏!每次接戏,好不容易化好妆,一出门就一身土。”
晶晶一大早去早市买了点文具用品。她说刚刚在一个民办大学报了名,打算学装潢设计。
“你不拍戏了?”
“先不拍了,”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不想让我在这圈里陷得太深,说圈里太乱。”不久前,她在无锡外景地拍戏认识了现在的男友。“他是中戏毕业的。”晶晶一脸自豪。
晶晶也是今年才来北京,考电影学院已经进了三试,还是在最后被刷了下来。“考‘北电’太难了!”她感叹着,“3000人只录取30人。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怪不错的:我怎么会考不上!到这儿才发现,哇,美女这么多!”
“就是考上了也要花不少钱,电影学院光学费一年就1.6万元,毕业后也不知能不能挣出这份钱……”
“你家情况怎么样?”
“凑合吧!我在这儿消费高,刚来时一个月花三四千!”
“花这么多?”
“对不起家长,也对不起党和人民!”她像背书一样飞快接口,我们都乐了。“所以我现在也想学点别的,万一当不成演员还能养活自己。”
晶晶的宿舍在一个大杂院里,小屋拥挤不堪,可处处整洁温馨。
“你家有多大?”
“呵!大极了……”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四间正房,还有一排平房。光我的房间就顶上这儿10个!”她兴奋地想着,“院子里种着无花果、葡萄、石榴……可美了,呕!想家了。”
晶晶家在山东青岛。她初中毕业后上了中专学美术,但她从小就爱唱歌跳舞,理想就是当演员。中专没毕业,特地转到普通高中念了一年,就为了考电影学院。
晶晶最崇拜的影星就是赵薇,满墙贴上她的照片。“很多人烦她,我觉得和她很像,敢说敢做,敢爱敢恨!”
靠近明星,那层神秘的面纱揭开了。“××脾气最臭,动不动骂人。张铁林不摆架子,像个长辈。”在这个圈子才呆了几个月,她突出的感觉是“坏人多”。
刚来没多久,有个制片人约她去外地拍戏,串个小角色,晶晶美滋滋答应了,临挂电话,制片像想起了什么突然问她:你多大了?是处女吗?晶晶惊讶不已。制片人说,去外地肯定要和导演玩玩,是处女怕和家长不好交待……晶晶登时气懵了,制片还在讲你如果不行,有没有女友可以介绍?晶晶冷冷地说,我不去,也没人给你介绍。可没几天,她有个要好的老乡去外地拍戏了,就是跟这个制片。
“还有更可气的,”晶晶说到这儿腾地站起来关上房门,“不能让人听见!”
有个导演说要跟她谈个剧本,让她去他家。晶晶顶着酷暑去了,发现家里只有导演一人。导演递给她瓶矿泉水,晶晶见瓶子开了盖,就没喝。导演开始跟她谈戏,后来就说如何喜欢她,如果跟他上床就给她××角色。晶晶气愤地说:“他谈这些就像谈生意一样平常,根本不当回事!他都快50岁的了,简直快能当我爸爸了!”
晶晶说我有事先走了。导演一看没戏,就拼命劝她喝矿泉水。晶晶越来越警觉,又不敢发作,就说我不渴,带着路上喝……周旋了大半日,导演没辙了,晶晶逮着个空子跑了出去。
“这圈里坏人多。”晶晶叹了口气,“我在家最爱哭了,可现在好像麻木了,想哭都哭不出来,北京不相信眼泪。”
晚上,我拨通了青岛晶晶家的电话,还没说几句话,她妈妈就哭开了:“你见过晶晶吗?她吃住怎样啊?她可是个好孩子呀……”20分钟几乎从头哭到尾。
还没弄清我是谁,晶晶妈妈就央告我:“你要是能见到她的老师领导,一定求求他们多帮助她,她还小,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要是能给千家万户带来欢乐,实现她的愿望,我们就太高兴了……”
孩子去了北京,父母心慌得不行,妈妈天天翻影集,每顿饭都给女儿摆上碗筷,习惯性地把好吃的往碗边推。有一次爸爸正喝酒呢,女儿来信了,晶晶妈妈念着,爸爸第一次掉了泪。往年过中秋,家乡都讲究四碟八碗摆上一桌,可今年妈妈只做了两个菜,夫妇俩谁也咽不下。
自从女儿选了这一行,夫妇俩就特别关心影视圈的事。“一个女孩家,会不会有人欺负啊?她那么单纯善良……”可老不放她出来也不行啊!晶晶家祖宗三代都跟表演不沾边,他们对这个圈子一无所知。
“您觉得她能成功吗?”
晶晶妈妈终于收住泪,有了一丝笑声:“我们相信她的想法和选择……唉!在亲戚朋友面前不敢夸,但我俩都认为她肯定行!她那么懂事、能干……”
她家从前家境殷实,爸爸一直搞企业承包,但近两年生意大不如从前,每年收入也就万把元。妈妈动过两次手术,一直在家休息。要支持晶晶,只能勉强靠积蓄撑着。晶晶妈妈说:“我们省吃俭用,再难也得供她……”
“他们光想买房买车做‘上等人’,我几乎没听见谁说因为爱这项事业”
在小“北漂”心中,“小燕子”是他们成功的偶像,而发现“小燕子”的老师是他们心中的伯乐。
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崔新琴老师每天都能收到孩子们大量来信,她家的阳台足足堆了一麻袋。崔老师说:“太多啦!根本看不过来。”
随便拆开一封就是:“真希望有一天能演戏,您给我提个建议吧!”“您培养的学生个个大红大紫,我已下定决心考电影学院。”情辞恳切,还有的寄来了照片,笑容纯真烂漫。
崔老师无奈地笑了:“他们不明白,就算我真是伯乐,你也得是千里马才行啊!”
崔老师见过的“北漂”多了。每年招生,电影学院门口都会挤满学生和家长。有个学生非要当演员,崔老师看他条件不行,可他说今年不行明年,明年不行后年,直到没资格为止。问他们为啥非干这一行,有人说就是要成名,要出人头地!
“他们光想买房买车做‘上等人’,我几乎没听见谁说因为爱这项事业。”崔老师痛切地摇摇头,“他们只注意谁谁拍一部戏多少钱,谁是百万富姐……”
崔老师说,好多“北漂”都是衣食无着、没有学历、自身条件不太好且年龄尚小的少男少女。这些孩子最艰苦,愿望最迫切,却没经历过风雨和挫折。“他们是最不成熟和最令人担心的。”崔老师重重补充一句。
“他们肯定做不下去!有大批专业演员等着上戏,还没听说哪个‘北漂’跑群众成了主角。”崔老师算了一笔账:每年“北电”、“中戏”、“解艺”表演系毕业生至少100人,近10年来1000人,可当中能让观众叫得出名的有几个?最多1%!加上外地省级艺术院校、社会办学力量,目前光专业毕业生至少几万人。聚沙成塔,可人们只看塔尖,不见底座。“都想当赵薇,太盲目了!成功的概率是非常小的,谁当99%?”
“况且,这个圈不好呆。”崔老师叹道,“摄制组是个小社会,什么人都有,怎么把握自己是件难事。仅凭几个人的狂热,相互打气是不行的,青春最好的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崔老师说,现在社会力量办学盲目发展也给孩子造成误区。很多学校根本不具备办学条件,只认钱不认人。“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她气愤地说,“目前这种发展状况违反艺术规律,演员应当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普通人说长得“漂亮”和专业眼光完全是两码事。学院招生基本硬件是:男生身高1.75米以上,女生至少1.60米,但这个高度基本不考虑。外形除了“漂亮”,还要看轮廓,是否上相,镜头里怎样。有的孩子长相不错,可一举手投足就不灵。“说白了就是你有没有天赋,爹妈给没给这碗饭!表演不足,挖山不止是不行的!”
可很多家长不明白这个理儿,有时老师说孩子眼睛小,或太胖,家长就会拽着老师评理:“梁天不也眼小吗?××也胖啊!”
崔老师说,99%的家长都不清楚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这块料。如果孩子几次都考不取,应让他面对现实,告诉他成功不仅此一条路。上短期培训班培养爱好可以,但不必长期学。崔老师说:“千万别一条道走到黑!像赵薇、章子怡也不算一夜成名,她们可是正规院校毕业生,专业课名列前茅。这样的是少数,也是少数里有实力的。”
采访结束了,想想我接触的十几个“北漂”孩子,听得最多的是“我要走捷径”、“我想一夜窜红”这两句话———这“捷径”中有多少难防的陷阱呀!这些青春逼人的少男少女并非不知道,却仍然要一心撞大运,其中不少人甘愿为此付出“代价”,这些孩子心灵里充满了一些什么东西?这是正常的社会发展吗?
截稿前,我突然接到毛毛的电话,她说她马上要上一部古装片,需要宣传,让我赶快去采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