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0年9月6日   星期  
成长的权利

卜卫

  发现CE

  我第一次发现CE就感到无比振奋。

  那是1997年,我上网正有瘾。也因为研究儿童所以对有关儿童的信息特别敏感,结果在网上漫游时就一下“捉住”了CE。

  CE是英文Children’s Express的缩写。简单地说,CE是由8岁至18岁的儿童组成的新闻报道组织。1975年成立于美国纽约,以后发展到美国其他地区和英国、日本等国。CE类似于一个小通讯社,完全由儿童自己管理,包括确立新闻选题、组织采访、写稿以及编辑,然后由大众媒体来播发他们的新闻。

  本来这没什么新奇的,因为我们国家也有很多儿童记者,但它的一句口号吸引了我,那就是:by children for every body(儿童为所有人制作新闻)。注意:它不是通常的by children for children(儿童为儿童制作新闻)。CE解释说,CE的新闻报道不仅是为儿童的,更是为成人的。它的目的不仅让儿童了解自己的生活,也要让成人或全社会听到儿童的声音,通过大众媒体而不是儿童媒体让儿童的声音进入主流社会和决策层。

  一个理想的社会的标志之一,就是我们能听到儿童的声音。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听到多少儿童的声音呢?有多少媒介尊重儿童的声音呢?我们通过一种什么样的机制能够保证他们发出的声音是真正的声音呢?

  “这简直是一出中国版的皇帝的新衣”

  我曾作为特邀嘉宾参加过一期《实话实说》节目拍摄。那次谈话的主题是动画片。拍摄现场坐满了学生,有中学生、小学生和幼儿园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主持人崔永元问孩子们是否看过动画片,孩子们拉长声音说“看过”。“为什么看动画片”?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说:“为了—受—教—育。”

  我感到惊讶,看动画片难道不是为了娱乐吗?一个孩子振振有词地说:我喜欢国产动画片,因为可以受教育。我不喜欢看外国动画片,那里面尽是色情暴力。崔永元问他:“你看到什么色情了?”这个孩子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他们亲嘴。”全场哄堂大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简直不能想象,当孩子兴高彩烈地打开电视机要看动画片时,是为了“受教育”而不是为了娱乐。联想起很多孩子常在电视上一套一套地讲那些连成人都不信的“大道理”,我怀疑他们是否还会说自己的话。著名儿童教育专家孙云晓曾尖锐地指出,中国儿童已经患上了“集体失语症”。

  当时,崔永元为孩子们放了一个外国木偶动画片。然后问孩子们:“好看吗?”孩子们答“好看”。崔永元又问:“你们受什么教育了?”孩子们答不出来了。

  崔永元请一个前排女孩站起来。这个女孩可能是这些孩子里面最小的,大约只有5岁。崔永元问她:“你喜欢国产动画片还是外国动画片?”她说:“外国动画片。”“为什么?”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外国动画片好看。”她太小了,还没有学会揣摩大人的心思说话,所以她说了实话。后来我与《少年漫话》主编林阳谈起这台节目,他说:“这简直是一出中国版的皇帝的新衣”。

  为什么孩子到电视镜头前就不会说自己的话,一张口就是大人想听的话呢?这不仅与学校教育有关,也与长期以来媒介或成人社会对孩子的“操纵”有关。在有关儿童的报道中,一些媒介很少将儿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来进行报道,让儿童充分说话并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相反,媒介喜欢将焦点集中于儿童的天真可爱等外表特点,并诱导儿童说出成人想说的话。这些经过“导演”或“电视操练”的儿童“意见”常常出现在电视屏幕或其他媒体上,也就培养了儿童的一种错误的电视观念。结果,在媒体上,越来越难听到儿童、青少年们的真正的声音,大人也不知道孩子们还会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孩子们的感受、经验和意愿被大大忽略了。他们可能会成为大人喜欢的孩子,但却永远失去了自己,成为“皇帝的新衣”里面的大臣。

  就在那次拍摄中,在一片“受教育”的声浪中,一个胖乎乎的男孩抢过话筒说:“我看动画片就是为了休息,我老学习太累了。”这个男孩真了不起。

  访问纽约CE

  我没想到真的有机会去访问纽约CE。

  1998年8月,当接到去美国做学术访问的邀请信时,我尝试着要求去访问纽约CE。美国邀请方感到奇怪,因为他们并不知道纽约还有CE。我对此却不感到奇怪,因为全世界都一样,多数成人真的不了解很多有关儿童的东西。我向他们介绍了纽约CE,结果促成了我的访问。

  1999年5月7日下午,我如愿以偿来到了纽约新闻站。纽约新闻站是CE历史最久的新闻站。多年来,纽约CE向PBS等媒体提供政治运动的报道,进行国际旅行采访,组织孩子们收听并讨论了许多重要的有关儿童和年轻人的话题,出版了5本书,培训了成千上万为CE新闻事业而工作的孩子。目前,纽约CE拥有约75名成员,每周向《CE新闻报道》、纽约《阿姆斯特丹新闻报》和《纽约邮报》网络版提供新闻,并在纽约《时代》杂志和纽约《今日》杂志的网页上开辟了专栏。

  一进纽约CE的负责人克利夫·翰恩的办公室,就像到了一个儿童的房间。不能想象如果在中国,哪位成年男人会将自己的办公室布置成这样,到处是玩具,到处是快乐。

  “为了给孩子一个参与的机会”

  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有CE?

  克利夫·翰恩回答说:“为了给孩子一个参与的机会。”

  他解释说: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新闻大部分是成人的,不是孩子的。孩子有兴趣的东西新闻里几乎没有表现。但世界是由成人和孩子共同组成的。如果所有新闻都是成人的,是不是对儿童不公平?其实儿童有自己的立场和建议,他们看了太多的东西,从自己的生活出发,有很多自己的感受,应该让孩子把他们想说的话说出来。这是儿童权利的问题。儿童有权利利用媒体发出自己的声音,儿童有参与社会、文化和家庭生活的权利。20年来,CE一直在想象着这样一个社会:儿童关心的问题以及他们的呼声能够被听见、被尊重和付诸于行动。

  “那么,儿童参与新闻报道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是未来的记者吗?”

  克利夫·翰恩明确地告诉我:“我们不是要训练未来的记者。未来是否是记者,对CE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获得参与社会的兴趣和能力,并从中获得自信和自尊。”他接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组织邀请所有孩子都来参加,无论他是否有一定的写作或交际能力。只要有兴趣,都可以来。我们完全是开放的。经过三天培训,任何孩子都可成为记者或编辑。孩子们一个星期来一次,一个孩子一周写一条新闻。”

  克利夫·翰恩介绍说:“CE的任务基本有3条。第一,提供不同背景的儿童的观点、经历和感受,发现儿童的重要性;第二,通过赋予儿童的责任感使他们的声音成为一种强大的力量;第三,放大儿童和青少年的声音、经历来教育社会。”他让我注意看他们的行动指南,因为它包含了CE最重要的理念。

  “说新闻,而不是写新闻”

  我继续问道:“看起来这确实是非常理想的。但是,儿童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是弱势,你们究竟怎么能保证儿童不受成人价值观和经验的影响,通过什么方式来保障儿童的声音‘原汁原味’呢?并且能让成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呢?”

  克利夫·翰恩向我介绍了他们的工作模式。

  在CE中,孩子们根据年龄分成记者、编辑两大组。记者(8-13岁)负责采集新闻,编辑(14-18岁)负责编辑新闻。编辑负责组织记者制定选题、采访以及所有有关新闻报道的活动。在新闻采集和制作中,一个重要的特色是要记者“说新闻,而不是写新闻”。

  克利夫·翰恩解释说,“这太重要了。因为只要写,就要求孩子讲究文法或文采,要求孩子有好的或生动的语言,这就会破坏孩子自己的感觉。这样他们写的新闻不是自己的语言,也不是自己的看法了。我们强调的是,孩子自己的印象和评论。我们让他们去采访,然后回来后口头报告新闻,不仅有事实还要有自己的看法。在他们报告的时候,我们有录音,由编辑根据录音整理新闻,尽量保持记者的原话,然后由编辑决定采用什么新闻,在新闻中什么信息是重要的等等。只有在最后一道程序中,成人才可以将编辑决定要的东西整理出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做得很好,我们甚至发展了口头新闻学的理论和实践。”

  他接着说,成人不能代替孩子决定他们要什么样的新闻。纽约CE组织有75个孩子,只有3个成人。而这3个成人来这里工作是要经过孩子们同意的,必须是他们喜欢的人。成人不能参加选题策划或采访活动,他们的职责仅仅是帮助经营CE或整理新闻稿。

  “我们要从儿童的角度说出自己的感觉和想法”

  “By children for every body”的意思就是要让成人听到儿童的声音,所以,CE新闻大都不是为儿童媒体而是为成人媒体而制作的。CE与很多大众媒体有合作关系,它的专栏见诸于100多家报刊,包括《纽约时报》,《纽约每日新闻报》,《西雅图时报》,《哨兵》等。CE本身也为报纸,杂志,电视和广播等众多媒体所报道,人们可以在《早安,美国》、ABC、CBS、NBC的晚间新闻,公众电视频道以及无数的当地电视节目中看到有关CE的消息。1996年,CE建立了自己的新闻网站,每天约有35000人访问,近3年的新闻均可在网上查到。

  在纽约新闻站,我遇到了两个16岁的女孩子,她们是CE资深编辑。我来到美国就从新闻报道中知道了克罗拉多两个男孩开枪杀死同学的新闻。我问她们,如果你们去报道这样的事情,你们会关注什么问题?她们说我们最关心孩子的感觉,我们会问不同的孩子们,你对这件事情的感觉是什么?我们要从儿童的角度说出自己的感觉和想法,我们觉得这就是儿童的新闻。我问她们是不是长大以后想当记者,一个女孩坚定地说她不当,她的理想是当环保科学家,另一个女孩说还没想好,可能要做播音员。

  除了纽约,世界其他地方也有CE新闻站。伦敦新闻站成立于1995年5月,至今已培训了300多名儿童,拥有130多名记者。该站的第一件大作是对将英国国家彩票非法销售给少数人这一事件的披露,引起了社会震动,《独立报》和第四频道都对此做过报道。伦敦新闻站的重要报道还包括:未成年母亲、青少年自杀、学校里恃强凌弱、男同性恋组成的家庭、无家可归儿童、音乐界中的种族主义、家务劳动等多种主题。几年来,在《卫报》,《独立报》国家新闻刊物上发表了175篇文章。1999年以来,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促进下,CE计划在2000年至2010年在日本、南非、越南、德国、中国、捷克、埃及、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澳大利亚、丹麦等国成立新闻站。

  许多孩子对CE活动兴趣盎然,将CE工作经历当作他们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他们每周写一篇新闻。为了这一篇新闻,他们必须学习观察、了解和参与社会。纽约站的凯特(17岁)说:“参加CE,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开放而非封闭的,你不光有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还可以帮助其他不能表达自己想法的人现在就能发出声音。”

  印第安那波利斯站的蒂姆(16岁)说:“CE不仅大大影响了世界了解孩子们的方式,而且也影响了我们这些孩子感知世界的方式。我不再把世界看作是一个充满了力不能及的事情的地方,我看到了世界包含着无穷的可能性。因此,我对CE心存感激。”

  “哪些因素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活?”

  我感到好奇,如果儿童有了权利来发表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他们会写什么样的新闻呢?克利夫·翰恩说:他们报道的主题特别广泛。所有影响儿童生活的事件都有可能报道。很多人以为儿童就关心流行文化的东西,其实不是,我们大量的新闻是新闻学里所提到的“严肃新闻”,包括国内选举、联合国大会等重大政治事件等,只不过我们是从儿童视角来报道。我们要让成人知道儿童对这些事件的感觉和看法。

  于是,我跟随着纽约CE的足迹,阅读了近10年来儿童的新闻报道记录:

  1998年  CE印第安纳波利斯新闻站派人前往波多黎各的圣胡安市进行采访,报道该国是否愿意成为美利坚第51个州;

  什么是社区?CE纽约新闻站与默克家族基金会一同到纽约市的青少年中调查社区这个问题。十来岁的CE小编辑们采访了市内各种各样的年轻人和社区组织,与他们探讨社区振兴,以及社区建设对儿童的重大意义。

  一支由纽约和伦敦两地组成的CE新闻小组来到奥斯陆报道国际儿童劳工大会。他们制作的每日新闻发表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青少年之声”网站上。

  1996年  CE在圣地亚哥和芝加哥报道共和和民主党政党会议。来自6大城市的CE记者和编辑们制作了《圣地亚哥联合论坛报》及《芝加哥论坛报》的增刊小报。每日新闻同样被刊登在《纽约时报》的“新闻报道”专栏、美国有线新闻网络《时代》杂志的“政治”专栏。

  1995年  一支CE新闻小组奔赴波斯尼亚和克罗地亚,采访前南斯拉夫儿童的生活情况。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赞助下,3名来自纽约新闻站的记者采访了避难所,孤儿院以及矛斯塔和多波罗夫斯克两地学校的儿童。节目随后在国家媒体上播出,使人们更加重视国际争端中儿童的需求。

  来自CE奥克兰新闻站的新闻小组来到北京,采访正在中国北京召开的联合国妇女大会。在为期5天的会议中,这个5人小组采访了女青少年代表、妇女问题专家以及联合国代表。

  来自Upper半岛新闻站的采访小组在日本家庭里生活了10天,采访中对日本儿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哪些因素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活?

  1993年  CE组织了一次为期3天的听证会,主题是“华盛顿区的青少年暴力”。听证会取证于帮派成员、暴力受害者、国会议员和美国律师总会。会后,PBS在其每日一小时的新闻综述当中报道了该消息。

  1991年  印第安纳波利斯新闻站的新闻小组奔赴科威特,就海湾战争对青少年的影响问题进行采访。

  ……

  目前在CE网页上的新闻主题包括:艺术与娱乐、暴力与犯罪、教育、家庭、健康、媒介、技术和互联网、劳工和贫困问题、政治、法律、儿童权利、种族阶层和身份问题、宗教、伦理和价值观、科学、环境保护、性教育以及国际新闻等。

  “选举一位妇女作总统或副总统应该说是一个重要的想法”

  翻阅CE新闻记录,我发现,除了常规新闻采集以外,CE还通过三种特别的方式获得儿童的新闻和观点。

  第一种方式是街头采访。CE每周在街头巷尾或其他地方随机采访孩子们,了解他们对某一问题的独到见解。比如,1995年以后,成人对儿童使用互联网颇有疑虑,那么,儿童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是什么呢?纽约CE的一个新闻组在街头采访了4位青少年,他们分别是19岁、15岁、13岁和10岁。

  他们说:“你使用互联网做什么,决定了它有好的影响还是坏的影响。如果你上网是为了研究信息资料,它当然是好的影响。如果我需要一首歌的信息,我肯定会上网。我经常上网,但我没上瘾,也不会改变我的个性。”

  “我觉得互联网对我还没什么影响。我只是上网去看世界摔跤协会的网址和MTV,其他就没什么了。”

  “我喜欢上网聊天,但我没觉得受到坏影响。如果你得到其他人的信任并且继续和他们谈下去的话,那是非常不错的,你交到了不少朋友———笔友。”

  但他们也觉得上网,尤其是上网聊天也存在着坏影响的可能,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聊天。人们可以对你撒谎说他们是别的东西,而实际上他们不是。”

  其中一位19岁的被采访者明确地说:“我认为这取决于你如何去利用它。如果你毫无节制地滥用互联网,它可能与毒品一样,那只会给你带来不良影响。”他们都同意青少年的网上浏览应该受到一定限制,“就像世间万物都要受到约束,约束和限制对社会大有好处。你不能去一个孩子不该去的地方,比如一个大谈性事的聊天室”。

  第二种模式是圆桌会议。CE经常就某一新闻事件召开一个儿童圆桌会议,然后将儿童言论编辑成新闻。例如,美国最高法院曾作出裁决,判定某学校管理机构对未能制止一名学生骚扰另外一名学生案负有责任。CE为此举行了一次“圆桌会议”,召集一群年轻人讨论纽约市公共学校的性骚扰问题以及避免和阻止这一问题扩大化的方法,主要包括:什么是性骚扰?在学校是否见过性骚扰?学校是否应该对性骚扰负责?儿童怎样保护自己?这些13岁、14岁的孩子们说:

  “性骚扰就是有人触摸你不愿意被别人触摸的部位,或者在你不想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喊你的名字。”或者说“当男孩与女孩亲密接触时,女孩说‘不’,男孩还要接触,就是性骚扰”。

  “学校里总可以看见这种不好的现象。我读六年级,我见过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说道:‘你看上去真的是火辣辣的’,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吻了她。”

  “我也总是看到这种情景。那些家伙尾随在女孩们后面。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可能会感到很不舒服,特别是当我对那个人知道不多或者一无所知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们做错了什么。”

  “即便你不说‘不’,这仍然可以被视为性骚扰,因为他们没有任何权利这么做。七年级的学生不该做出这种事。”“这些男孩对待女孩的方式就好像他们是女孩的主人似的。”

  “我认为学校应该负责,因为你在学校里看到老师和同学的时间比看见你父母的时间还多,如果发生意外情况,最可能的是学校比家长先知道,因此学校应该负责。校方应该注意到那些摆不上桌面的小事。”

  “学校应该帮助学生。如果学校能制订计划,并为受害者提供咨询服务,将会起到很大作用,因为可能有的女孩是这样想的,“OH,这个家伙一直在追我,我不喜欢这样,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性骚扰挫伤人的积极性,使她们感到徒劳无功、无计可施”。“如果学校能对学生,包括男生和女生,进行这方面教育,让他们确切地知道他们的行为性质,或许真能帮助我们。”

  除了街头采访和圆桌会议,CE还定期发表儿童新闻评论。今年7月,美国总统竞选期间,一位14岁的孩子发表了对选举女总统的看法。他说:“在未来5个月里,选举一位妇女作总统或副总统应该说是一个重要的想法。对我们国家来说,这是必要的和辉煌的一步。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我们谈了太多的性别平等,妇女已经获得选举权,并且已经获得了市长或参议员的职位。但我们不能让性别平等运动停留在此,在新的世纪来临之际,我们应该让妇女运动更进一步,即让妇女进入白宫。”这个孩子说出了三点理由:一是民意测验表明,目前已有52%的美国人希望选举一位女副总统;二是在妇女中,确实有几个非常有实力的人选;另一个理由是女总统将为美国女孩树立杰出的榜样。当新闻媒体出现妇女的名字时,她们不仅是体育或电影明星,她们也将是总统或政治家!

  儿童参与权

  与CE相比,我国的儿童参与媒介报道经常仅仅被看作是写作、交际等个人能力的锻炼过程。其实,正如克利夫·翰恩所说,儿童进行媒介报道最重要的意义是儿童参与社会、文化和家庭的权利的实现,一方面我们应当培养儿童的自尊和参与的能力,另一方面是让成人听到儿童的声音、并培养成人尊重儿童的声音的态度,以督促儿童发展政策的改善。说到底,它本来就是儿童的权利,而不是成人对儿童的恩赐。

  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规定了儿童享有参与社会、文化、媒介和家庭等方面的权利,其中第12条规定儿童享有对一切有关自己的事项提出意见以及成人应该听取、并按照儿童成熟程度采纳儿童意见的权利;第13条规定儿童有在媒介上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1990年8月29日我国政府正式签署了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1992年3月2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该公约,公约于1992年4月1日正式对中国生效。这就意味着中国政府承担并认真履行公约规定的保障儿童基本人权的各项义务的这一权利。

  《公约》表明:虽然儿童正处于发展中,但他们仍具有独立的人格,所以他们的意见应该得到尊重,并且儿童在表达自己需要时是最有发言权的。不仅如此,儿童具有诚实的品性、关心的态度和丰富的想象力,这些品质意味着儿童有一种能作出合理的或适合自己情况的判断的潜能。如果我们总是代替儿童做出决定,儿童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儿童的这种潜能就会消失。相反,如果我们总是鼓励儿童的积极参与,儿童则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成为一个有独立思考和判断能力的人。

  90年代以来,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在全球积极推动儿童对媒介的参与,其活动内容主要包括:在环球网上建立“青少年的声音”主页,其中“儿童空间”杂志已拥有124个国家的儿童读者;制作CD-ROM“我的城市”;发动“国际儿童广播电视参与日”,至1996年已有超过2000多家媒体参加等,以改变成人一统天下的新闻报道,让更多的人听到儿童的声音。

  “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今年,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支持下,团中央“中青网”开始实施中国CE计划———以“中青网”为依托,建立“儿童表达中心”。为配合这一计划的实施,我为参加这一计划的工作人员和儿童举办了3次儿童权利培训和一次儿童新闻论坛,开始探索中国的CE。我发现,无论是大孩子还是小孩子,只要给他们机会,只要告诉他们表达意见是他们的权利,只要说明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标准答案的,并鼓励他们争论,儿童都能表现出极高的热情和智慧。在由50多个儿童(10岁至18岁)参加的儿童新闻论坛里,儿童发表了如下观点:

  ●我们最需要与我们生活有密切关系的新闻报道。目前有关儿童的报道缺少儿童视角,没有儿童的声音。比如,教育制度改革与我们太有关系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儿童发言,也没有人听我们的发言。我们也对计算机技术、计算机文化发展非常感兴趣,但所有有关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新闻,都没有从儿童的视角来报道。

  ●目前关于儿童生活的新闻报道是刻板的和教条的,我们不满意,因为远离我们真实的生活。

  ●为了使我们的声音能被听到,我们必须参与新闻报道。我们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们具有参与社会、参与媒介的权利。我们相信我们的报道是最能真实反映现实生活的。

  ●每一个儿童都可以成为一个记者或编辑,只要他或她热爱这个工作。

  历次培训或论坛都会在讨论“什么样的学生可以成为记者”的问题上发生争论。大孩子们争论“正义感”是否是新闻记者的必备品质。一些儿童说,只有有正义感的人,才能成为新闻记者。但另一些人不同意,责问“什么是正义”?“谁来制定正义的标准”?“谁有资格来检查正义”?这些人说明,“正义”仅仅是针对某种现象发表的某种意见。任何人没有权利将自己认为的“正义”强加给所有人。

  小孩子则争论是否作文好的同学才能当记者。有的同学认为必须要作文好,不然你的文章没有读者,但是另外一些孩子不同意,一个五年级女孩说:“什么是作文好?什么标准说明你的作文好?或许你认为好的作文,我还认为不好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观点。”他们说明:当不当记者主要看儿童愿意不愿意,因为有一个参与权问题。

  每当我与其他人谈起儿童权利培训或论坛,通常得到两种反映。

  一种是乐观的反映,听者会说:“儿童真了不起呀,想得和我们大人一样了”。

  另一种是悲观的反映,听者说:“这算什么儿童的意见,他们写不出我们想象中的新闻”。

  我觉得这两种反映都说明了成人对儿童的本位心态。前者认为儿童只有像大人才是对的或水平高的。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儿童的声音就没有任何意义了。CE最珍贵的就是儿童视角。后者则忽略或低估儿童的经验、感觉和意见。在成人看来,或许儿童的声音就是不完美的,但那就是儿童的声音。成人的任务不是要修正它或赞美它,而是要倾听它,感受它,进而理解它的存在。

  儿童参与媒介报道其实也是一个教育和自我赋权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儿童不是要发表与我们一致的看法,而是在成人的帮助下形成自己的意见。

  这样,他们才能真正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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