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让我去采写一个收破烂儿的。我问叫什么。他说忘了,只记得在北京蒲黄榆小区。
“那么大一个小区,肯定不止一个收破烂的,我找哪个呀?”
“此人有一张特别通行证。”
“收破烂儿的有什么好写的?”
“这人绝无仅有!”
“居民对小勾太熟悉了,比咱都有威信!”
也许这真是个“公众人物”,找到他竟一点都没费事儿。勾永奎,37岁,外地民工,大家都叫他小勾。那天,我走进北京蒲黄榆小区一个居委会打听。居委会老大爷往街道打了个电话,回过头来告诉我:“找到了!他在四里。”
听说是来采访小勾的,四里居委会陈大妈特意跑出来接我。不一会儿,小勾被喊来了。
他瘦高个儿,头发蓬乱,黝黑的脸上刻着几道深纹,两手全是土。他憨厚地笑着:“昨天刚收完麦子回来,这边几位大妈都说给我留着废品呢!一上午快忙不过来了。”
陈大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急忙推辞,说手脏。他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总有人走来走去,他就赶紧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挪开,生怕身上的土蹭到别人。
陈大妈给我讲起小勾。小勾安静地听着,像个腼腆学生正在接受老师的表扬,偶尔羞涩地嗫嚅一句:“嗨,这有什么……”
陈大妈说:“他帮一对老人无偿换煤气七八年了……”小勾点点头:“这两天又该换了。上次还是我走前换的,快半个月了。”陈大妈又说:“3号楼一个残疾姑娘的残疾车没电了,三四十斤的电瓶,他扛起来就上5层……”小勾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层还有个大妈让我帮她换窗纱呢!”
蒲黄榆四里是60年代开始兴建的老小区,70%以上居民是老人。这儿的小商贩特别多,卖菜的、弹棉花的,干什么的都有,全是外地民工。陈大妈气愤地说:“最可气的就是收废品的!有的就是小偷!一不留神,楼道里的东西就给顺走了!”她口气突然缓和下来:“可小勾不一样!居民们都信任他。”去年小区搞全封闭管理,第一个就给他发了“通行证”。
我要求看看“通行证”。小勾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破腰包里拈出一个磨烂的硬塑料证件,和身份证差不多,上面有他的相片。“蒲黄榆四里居委会”和“蒲黄榆派出所”合盖了一个章。
陈大妈瞥了一眼,迅速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新套封:“给你留着呢。”小勾感激地接过来,一边换一边说:“谁都跟我操心,我嘴上不说,可心里有数。”
“你和哪家最熟?”
“都不错。这位陈大妈对也我好着呢!我遭火灾那阵,她还送了我一个大蛋糕!”他顿了顿,“一个收废品的,谁正眼看你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陈大妈接茬道,“4号楼一个老太太在楼下守着一罐煤气,我说我帮您搬上去吧!她使劲摆手说不用,小勾一会儿就过来!我惊讶极了,问她怎么知道?她说小勾基本是这个点儿来。我回来就跟大伙儿说,完了完了!居民对小勾太熟悉了,比咱都有威信!”
我不大明白,一个收破烂的会有什么“威信”。跟着他看看吧。
“我最喜欢帮助老人和孩子”
下午的小区静悄悄。小勾正铺了块自带的塑料布,躺在花坛边上休息,一脸疲惫。见我来,连忙翻身坐起。
我忙点点头,问他:“家里麦子这么快就收完了?为啥不多呆两天?”
他叹口气:“这不惦记着早出来一天多挣一天钱嘛!”表情有点痴痴的:“我女儿昨天中考最后一门,我都来不及等她,也不知她考得咋样……我们庄稼人都没脑子,读书不行。”
小勾就是念完了中学开始四处打工的。先在村里的良种场,后来去天津挖河泥。1985年,他来到北京,打算卖菜卖水果。可卖了两天菜,亏了个一塌糊涂。人家说他太实诚,不肯在秤上做手脚,挣不着钱。一天一个老乡把他领到蒲黄榆小区,说:“你在这儿收废品吧!”
小勾干了40多天,挣了280元。他乐坏了:“秤杆在自己手里,给人钱多少心里有数,这样最踏实。”他立刻把钱揣回家,还了家里欠的饥荒。又回到这一片儿,一呆就是十多年。
“一天能挣多少钱?”
“刨去饭钱房租水电,能挣二三十块。”
“今年大旱收成不好怎么办?”
他摇摇头:“可不是,麦子全旱死了,一亩地得赔上50来块。不过媳妇在家养猪养鸡,也能挣个千把块钱。”
“你在这儿做过哪些好事?”
他挺费劲地回忆着,嗫嚅起来:“也就是他们说的那些……还帮人搬过一次家,这没什么……都是搭把手的事。”
“帮人干活,收点费呀!”
“这哪能要人钱呢!值不当的。”他目光里透出和年龄不相称的单纯,“出来时我妈说了,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走得正行得端,多做好事。庄稼人有的是笨力气,用了还有呢!”
“多挣点钱能补贴家用啊!”
“那也得用正当的办法呀!比如收废品,你让我赔钱我肯定不干。可我就想,假如我妈守着个搬不动的煤气罐,肯定也会有人帮忙的,谁会忍心向一个老太太伸手要钱?”“可这样一天也能挣十块八块,不就相当于多收半天废品吗?”
他坚决地摇摇头:“你这样想不对。谁家都有老有小,我不能赚人家这种钱。我不锦上添花,只雪里送炭。”他像提供证据一样为我讲了一件事。
一次一个年轻人装修,下楼招呼他:“收破烂的,把垃圾给我撮出去。”小勾当时正忙着,他看了一眼,说:“我这会儿不得空。这点活儿您自己干也费不了多少力气。”“我嫌脏!怎么,我出钱雇你不行吗?”小伙子有些傲慢。“你就算有钱我也不伺候。”小勾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这种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口气全是命令式的,让人受不了。我最喜欢帮助老人和孩子。”
“这孩子不贪!从不在秤上做手脚”
快4点了,有人叫小勾收废品,他忙不迭地应着。这家大妈卖的是一堆硬纸板和易拉罐。一见小勾过来忙问:“这些日子去哪儿啦?老没见你,全给你留着呢!”
我问:“你们为啥只留给他一人?”
大妈不在意地说:“他价钱公道啊!人又实在,不像有些收废品的净蒙老太太。我们家,还有隔壁扫街的老太太都给他留着。得了,这几个乐百氏瓶子也给你。”
这边刚收完,对面有个老大爷又在招呼小勾。大爷卖得多,书报、酒瓶、纸盒子摊了一地。见有人推自行车过来,小勾连忙把东西挪开。
花坛边,几位大妈正在乘凉,旁边散落着几个旧椅垫。听说采访小勾,立刻七嘴八舌围上来:
“这孩子不贪!从不在秤上做手脚,他说多少斤,你回去量吧,只多不少!”
“我们这儿老人买米买面扛不动,只要他看见,没有不帮忙的。这几个椅垫就是他收来放这儿让大家坐的。”
住4单元2层的朱大妈说:“这孩子厚道。那天我随口问:有你用不着的蛇皮袋子,回头帮我找一个,他马上就把一口袋废品倒出来,袋子送我了。这是件小事,可我特别感动。”
小勾正在一旁把纸箱子折成一块块硬纸板,再把一个个易拉罐踩扁,偶尔停下来专注地听几句。
我说:“大家都夸你呢!”
他嘿嘿一乐:“这没什么,都是小事。”
小勾讲刚来北京时,不懂城里规矩,有时白天吆喝,突然楼上就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或半个西瓜皮扣下来。后来小勾学乖了,知道有人上夜班,就悄悄绕道走。“你一个外地人能怎样?什么气不受着?”也有人客气地唤他:“师傅,家里有病人,到别处吆喝吧!”
“我听了这样的话总是特别感动。人家这是尊重你。”
正说着,一位大妈招呼小勾:“啥时有空,帮我砌个窗台行不行?”
小勾不假思索:“行啊!光抹灰吧?要是技术活我就不灵了。”
进入东小区,有个老大爷从窗户里招呼他上楼收报纸。小勾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门口半人高的一摞报纸。小勾问:“您自己称了吗?您称过我就不称了。”
“没称。”大爷一挥手,“你拎下去称好把钱送上来就行。”
小勾不干:“那哪儿行呢!您得看着呀!”
“不用不用,我们信得过你!”
小勾连跑几趟才把报纸运清,还是找来一个遛弯的大爷帮着看秤,又忙不迭把钱送上去。
“居民这么信任你,你的生意肯定比别人强多了。”
“也许吧!”他想了想,又郑重其事地说:“可是,我帮大家做点事,确实没想在生意上有什么好处。”
转眼5点多了,天阴了下来,不一会儿下起了小雨。我和小勾在小区里穿行,时不时有人问:“还没收摊啊?留神别淋湿了!”
小勾进了李村小区,突然喊住了一位大妈:“您家大爷过年时问我收没收过旧电扇,他想要俩旋钮,今儿我才收到。”他从裤兜里摸出两个旋钮,“您看能不能用。”
大妈的表情先是迷惑,后来又惊又喜:“难为你这么长时间还惦记着。老头好像已经找到了,快,来家坐坐拿把伞!”小勾笑着推却:“您别客气,我骑车没法打伞!”
雨越来越大了,小勾决定收摊。忽听有人在后面招呼,只见刚才那位大妈和几个老太太一人拎着一块塑料布追出来,不容分说把我俩的车座罩上。
“他有思想境界,有助人为乐的精神!”
星期天,我又到了蒲黄榆,可沿小区转悠一天,连小勾的人影也没见,几个居民都说他好几天没过来了。我叫住一个推板车收废品的外地小伙子:“小勾呢?”
他是个河南人,看了我一眼:“你是那个记者吧?上次你来的第二天他就被收容了!”
我吓了一跳。到居委会、派出所打听,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先和居民聊聊。
西门2层18号的李大妈和小勾认识有年头了。李大妈说:“小勾人特实在,常让我自己看秤,或干脆说:‘拿您的秤吧!’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他闺女和我孙女一样大,我就经常捡出孙女不穿的衣服、老头不穿的衣服,挑好的送给他。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叫他上来收废品,见他满脸通红,没精打采。我赶紧问:‘哪儿不舒服?’他说,我发烧了。我赶紧找感冒通、消炎药给他。
“有一次,小勾跟我说:‘我妈说啦,人家对你这么好,能帮着干活就干点。您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到中秋节,他还给我们这层几个大妈买了一盒月饼,说几个大妈对我太好啦!其实我们也无非送他点废品,送他点衣服。我说,你非要帮我干活,就帮我换煤气吧!他一口答应。
“从此,只要儿子不在,一叫小勾,他肯定放下手里的活帮我换气。我给钱,他坚决不要:‘您谈钱就见外了不是?’我家换煤气的时间他一般都记得,经常主动问:该换了吧!前两天他收麦子回来还问我呢!”
“您这几天看见他了吗?”
“奇怪。倒真没有。”
“听说他被收容了。”
大妈急了:“不会吧!这么好的人,是不是抓错了?”
和她住同一层的白桂云大妈也跟小勾是老熟人。前一阵儿楼上装修,把卫生间的防水层破坏了,大妈在房顶吊了个桶,每星期都由老伴爬上去往外舀水。一次小勾来她家收废品,看见大爷正在梯子上忙活,就说:“您这么大岁数太危险啦!以后叫我得了。”
打那天起,几乎每星期小勾都来舀水,路上碰见大妈还主动问:“您家水桶满了吗?”
老伴张大爷激动地说:“现在好多人就认得钱!脑子里只有自个儿。这小勾虽然只是个收废品的,可他有思想境界,有助人为乐的精神!”
小勾不要工钱,大爷大妈就把所有废品都留着给他,有时干脆就送给他。小勾特别感激,去年大秋回来,小勾提了个大袋子敲开大妈家的门:“老家打下的新棒子面!送你们尝尝。”70岁的张九卿老大爷一个人过日子。每年春秋季节,他自建的下水道就得疏通。去年一天,张大爷打算上午通下水道,下午出门。可掀开一看,脏水里塞住了一团团的水草。一上午根本弄不完!他急了,这时居委会主任正好路过,给张大爷出了个主意:“让小勾帮忙吧!”不一会儿小勾过来了,他二话没说,把车一扔就开始干活,铲草、砌砖,干了一个多钟头,满头大汗。
“我心里不落忍哪!耽误人家半天时间,那好歹是个买卖。我说,给你点钱吧!可他说什么也不要。”
居委会主任把我领到郑喜蕙大妈家。
“有时候我真心疼他,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老被拉去帮忙。一次见他帮人搬家。我说你干活悠着点,累病了谁管你啊!他笑笑说不累。每次进门收废品,总不停地招呼:大妈是我!大妈我进来了!我觉得他真不容易……”
说到这儿郑大妈突然有些生气:“你们如果体谅他,就该少耽误他时间!今天是主任带你来的,我不好说什么,可好人应得好报,让他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是正经!”
我连忙解释:“我采访小勾只是跟着他收废品,插空才聊两句,不耽误他生意……”
“姑娘你也别怨我,现在我都急了。别人宣传他是好,可他总得吃饭哪!他指着这个过日子呀!我觉得报纸电视采访他可以,但总该给人点待遇吧!”
她顿了顿,又喃喃地说:“他身体能好吗?又要挣钱,又要帮人干活……现在找这么好的人难哪!你要跟我们聊,没关系,聊多长时间都行,可最好别浪费他时间。”
“报社能不能给我开个证明,说我是个好人,行不?”
焦急地等了两天,我有点坐不住了。翻出家里一个旧高压锅和一袋子易拉罐,骑车直奔蒲黄榆。
进了小区,正看见小勾在一个楼门口收废品呢!我又惊又喜。
那天他确实被收容了。车、货全被没收。
有人路过,和小勾打招呼:“这两天去哪儿啦?”
他一笑:“到昌平啃窝头了。”
那天中午,小勾收了一车值钱东西,怎么也能卖150来块。他走到半道,忽然迎面来了一辆吉普车,下来几个穿警服的,让他掏证。小勾掏出了小区“特别通行证”。
“这不管用!”不容分说把小勾和他老乡塞进车里。
小勾暗暗叫苦:这下肯定上昌平吃窝头去了。到了派出所,他们被带进车库。里面坐满了人。
有个女警察问:“谁饿?我给你们买饭。”早上小勾胃疼,只吃了两根油条。他买了盒方便面。外面3.5元的“康师傅”,这儿卖5元。可小勾说:“那我也挺感激她的,我们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吃上饭,每人发俩鸡蛋大的小窝头。”
大车把这帮人拉到昌平。小勾难过地说:“从潘家园经过劲松时心里特别难受,这一片我太熟了,每次回家都走这条路。同样是回家,那时候我那么高兴,连说带笑的,可今天真不是滋味。”
“他们是不是把我当坏人了?难道我做错了什么?”
小勾一到昌平就对警察说:“我是好人,中国青年报记者正采访我呢!我们还约好星期天见面呢!”可警察没搭理他。
晚上,一个个小屋塞满了人,小勾那间紧挨厕所,恶臭扑鼻。“这一屋子天南海北哪儿的人都有。有卖盒饭的、修车的,还有来北京串亲戚的!有个人给住院的爸爸陪床,出来买香蕉就被带这儿来了。还有俩东北学生唉声叹气,他们是来北京考试的,不知怎么也进来了!”
小勾稀里糊涂还真睡着了。第二天,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勾腾地坐起。听见有人冲他喊:“赶紧滚!”
小勾和一队人抱头站在太阳地,点名的时候被拨拉到东北线。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回咱们回家了。”所有人被命令:“解裤带、手抱头!”
一到北京站可热闹了:“我的裤子有袢,解开还勉强能抱头。只听见电棒呼呼响,赶犯人似的。有个老头没跟上,电棒啪地把他打在地上。我吓坏了,一溜小跑,谁也不敢回头。”
上车就有点自由了,有人问:“给点水喝行不?”警察呵斥:“不该你们喝,该我喝了!”小勾兜里还有几块钱,买了一包花生米和老乡分着吃了。
眼看到三河了。警察开始念名。小勾居然是第一个!警察让交200元。小勾没那么多,和老乡一起交了50元。火车要开了。警察不耐烦地一挥手:“你们三个滚蛋!”
“谢天谢地啊!没把我发到唐山去!”
两人在炎炎烈日下足足走了一个钟头,才走到大路上。走到家已经下午5点多了。
“我觉得他们说的和做的不符啊!我一进收容所就看见四个大字:礼貌待人。可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这叫口是心非呀!”
周围几个居民听得动容,安慰他:“你人好、运气好,以后会有好报的。”
“我琢磨着我有不了好报。”他低下头,半天才抬起来:“我该干嘛还得干嘛!我就是这人!人什么心性早就决定了,想改也改不了。唉!听天由命吧!”
他忽然露出企求的神色:“大姐,你们报社能不能给我开个证明,说我是个好人,常在这边做好事,行不?”
我心里一酸,无法回答。周围的居民都默不作声了。
“修好总比作孽强。可这心里总是悬着”
这天一大早,我爬起来直奔东郊长途汽车站。我和小勾约好今天去他老家。我很想见见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妈妈。他家在河北蓟县农村。
在这之前,我只要提出想去他家看看,他立刻愁眉不展。
“哎呀!我怕招待不好!”
“没关系,我去过更穷的地方。”
“我儿子太淘气了,他肯定失礼!”
“男孩哪有不淘气的?”
他窘迫得脸都红了:“我家太不好了,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特别老的大躺柜……”
我忍不住笑了,反复讲这是采访需要,只是看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表示要考虑两天。
两天后他打来电话:“大姐是不是真要去呢!”
“当然!”
他勉强说:“……好吧。”
可在车站见到他时,他的愁云已一扫而光。满脸胡茬刮得干干净净,还特意换了件白衬衫。他手里提了个收来的旧收录机,说是给儿子玩的。
小勾有一儿一女。他在外收废品,媳妇在家种地养猪养鸡看孩子。“她比我都累。”谈起媳妇,小勾自豪地笑了,“家里10亩地连耪带浇,不管黑更白日都是她的事。喂猪拌饲料,一拌就是2000多斤。该浇地了,别人都打电话叫男人回家,她就不打。”
小勾的妈妈73岁了,如今在三个儿子家轮流住,颐养天年。
坐3个多小时的汽车,再坐一阵三蹦子,一路颠簸到了小勾的村里。他全家跑出来迎接,孩子们欢叫着:“且(客)来啦!”
这是个开阔的大院子,一溜三间大瓦房。前院搭了一排猪圈,还开了块空地种苞米、黄瓜、青椒,后院养了100多只鸡,此外还有一大片地足够让孩子们追跑打闹。
井台边,女儿在帮爸爸汲水,树下停着一辆崭新锃亮的摩托车,小勾说,这是媳妇养猪的钱买的。
我惊讶地说:“你家很不错呀!”他笑笑:“当然比租的房强啦!在外挣钱哪能不吃点苦?”
小勾的妈妈颤颤巍巍领我进屋上炕。小勾的妻子叫霍明荣。浓眉大眼,高挑个儿,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姑娘。她如一阵风一样在屋里穿来穿去,一看就是利索人。
两个孩子都像妈妈,出落得水灵灵的。不停给我倒茶,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好奇地望着我。
这是间朝南的大瓦房,宽敞明亮,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半人多高的大躺柜。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到处干净利落。电视机是10年前的14英寸旧彩电,电扇似乎是新的。这家人日子虽然简朴,但到处都焕发着勃勃生机。
老人虽然腿脚不太好,可精神健旺,慈眉善目,头发一丝不乱,眼里总是笑眯眯的。
“小勾总提起您。”
“他们几个都孝顺,可听话了。”
“知道小勾老做好事吗?”
“知道。”老妈妈笑纹更深了,“对上岁数的人好点是应该的。”小勾说妈不识字,他的事在一家杂志刊出后,妈特意让大孙女一段段念给她听,边听边掉泪。
“您爱动感情?”
“可不!我妈最见不得人受苦。”小勾说,妈是个热心肠。小时候家里穷,一年麦子吃不到头。可邻居有个更穷的大妈来借棒子面,那时的口粮贵得像金子,妈妈把面口袋端出来,要几升给几升。邻居本来说收秋了就还上,可一直还不起,后来也没还。
邻居大妈到现在还总念叨这事:“真是救命粮啊!”
老妈妈对孩子从小管得严,家里一来客,孩子们全得麻溜下地,给客人倒茶、找烟。给孩子们买个铅笔、橡皮记得清清楚楚,要是发现多余的,一定要查是不是拿别人的,说不清楚肯定挨顿打。
母子连心。小勾被遣返没敢告诉妈,后来她还是知道了,问儿子:
“是不是车被扣了?”
“是。”
“人没碍事吧!”
“咱听话挨不了打!”
“没事就过两天再去吧!多呆几天。”老妈妈抹抹眼泪。
“小勾对人这么好,可还是倒霉,您觉得亏吗?”
“不亏,修好总比作孽强。可这心里总是悬着,他们一出门我就担心哪!我总嘱咐他们,钱多少无所谓,人可别吃亏了……”老妈妈讲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有一回,二孙女和我逗乐:我三叔让人逮去了!我吓一跳,这咋办?慌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6点爬起来想上老儿子家打电话。孙女说奶奶别去!我跟你说着玩的。可我想哪能开这种玩笑?还是去了。到儿子家,儿子不想打,怕他哥真出事我受不了。后来还是打通了,等了好久,我听见永奎在电话那头说,妈咋这么早就起了呢?我这心一下子就落稳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我问,你呆得挺好吧?他说好着呢!我说没事,撂电话吧!”老妈妈轻轻地讲着,依然面带微笑。
该吃午饭了。小勾媳妇挥动铁铲哗哗炒菜,一会儿就端出好几盘。有酱猪肉、烧鸡、黄瓜肉片和两个素菜,简朴而丰盛。小勾还买了几听健力宝,圆桌摆得满满的。小勾媳妇连连招呼我:“吃菜吃菜!”随手先给婆婆夹了个大鸡腿。
吃完饭,孩子们又端来瓜子,先让我,再让奶奶。
我问霍明荣:“家里活都你干?”
“可不!我比他还累呢。”
小勾说:“让你别喂猪,偏不听。”
她笑着白了丈夫一眼:“人家媳妇都喂猪挣钱,我为啥不喂?能挣点是点。”
霍明荣做姑娘时从没下过地,可嫁过来没几年,地里啥活儿都难不倒她。
夫妇俩最大的目标是过几年给儿子盖房,夫妻俩起早贪黑,一心一意奔日子。
“你家在村里日子过得咋样?”
“中等吧!”霍明荣微笑着,“我觉着凭我们一双手,日子肯定不会比别人差。等盖了房,我们也想添个组合柜。”
“有时候我觉得也挺对不起她的。我说给你打个手镏儿吧!可她不要。”小勾有点内疚。
“你图他啥呢?”
霍明荣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人品好,实在。在你们城里也许说他傻,可我不嫌……”
小勾的女儿进进出出给我们倒茶。她穿一件粉色衬衫,马尾辫上系着一色的头绳,亭亭玉立。她今年16岁了。
“我最发愁的是姑娘升学。考不上高中咋办呢?”霍明荣有点着急,“你说啥中专好?”
临走时,一家人拼命给我包里塞香瓜,反复叮嘱我一定再来作客。
回北京后又见到了小勾,他照例又称我大姐,问我回家是否顺利。我开玩笑:“不拦着我了?”他急扯白脸地说:“不能!我当时怕您嫌不好……您再来,在我家住几天都行!”
一个极为普通的农民,带着母亲的嘱托,带着家乡的纯朴善良,沉默地进入都市楼群,融入城市居民,又融入人们的心里……容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