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0年8月9日   星期  
【冰点】
老师,能带我走吗

李涛

  从四川回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笔钱,如果没有那所学校,她们该怎么办;究竟有多少人,由于没有去县城参加笔试的路费,或是根本就没读过书,她们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三个城市女性走到一起

  储荟芸,美籍华人,女陶艺家。1995年,储荟芸第一次来大陆旅游,在四川乐山无意中走进一户农民低矮潮湿的土房,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她突然开始思考这个女婴以后的命运……第二年,储荟芸跟随丈夫常驻北京。她为自己订了一个目标:用在华的三年时间,完成100件陶艺,资助中国农村女童上学。2000年4月23日,储荟芸陶艺义卖助学活动在北京长安俱乐部举行,3个小时义卖筹款27万元人民币,储荟芸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谢丽华,中国妇女报副总编,农家女百事通杂志主编。’95世妇会非政府论坛一次关于“梦想”的会议上,谢丽华说:“我的梦想就是在有生之年创办一所完全属于农家女自己的学校,让那些不能再上学的大龄农村姐妹走进学校,想学什么就能学到什么,然后回乡去圆自己的梦。”5年后,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在北京宣告成立,谢丽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吴青,北京外国语学院教授,作家冰心的女儿。1998年、1999年,吴青连续两次前往乐山贫困山区为当地农村妇女开展培训活动。最后一次在马边彝族自治县的夜晚,吴青含泪听取了12名乡村女教师关于当地妇女因为贫困而失去受教育机会的汇报。临别,她说,我会继续关注马边。今年5月,在她的倡议下,储荟芸与谢丽华联合成立“农家女助学基金”,无偿资助中国西部贫困地区16-22岁、因贫困而失去受教育机会的农村女青年,到北京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接受为期3个月的电脑培训,之后在北京及当地为她们寻找就业机会。首批20名资助对象定在四川省乐山地区,其中马边彝族自治县、峨边彝族自治县各10名。

  吴青说:“要改变中国,就要改变农村妇女;教育一个男人只是教育一个人,教育一个妇女,就是教育一家人或几代人!”

  只有一个面包,面对10个饥饿的孩子

  前面是山,后面是山;下面是山,上面还是山!路是一串串的土窝窝,蜿蜒着从头顶上挂下来。每爬一段时间,娄者罗甲就会停下,回过脸来冲我裂嘴笑笑。他的左腿悬拖在空中,几乎顶着我的脑门。36岁的罗甲是前进村第一个初中毕业生。但我对他没有好感,因为他让3个正在读小学的女儿全部辍学了。只有大女儿阿伍今年读到小学毕业,还是县妇联资助的。

  阿伍在山腰上冲我们招手,穿着漂亮的彝族花边褶裙。从县城参加完我们的招生考试后,她就站在这里等,已经两天了。裙子是借的,因为家里买不起。

  家在山腰上,三间土屋,一条裂缝像遭雷劈一样,从屋顶直裂到地,里面塞着脱完粒的苞谷棒。屋里黑咕隆咚,借着门外的光,我看见罗甲伸着胳膊满空乱抓,“啪”,一只灯泡亮了,我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阿伍递给我一只手电筒,四处扫过,我发现除了两张木板床,屋里再也没有家具了。墙上贴着几张白纸,画着一座大瓦房,一朵花,一个女孩在跳舞,画的名字叫“一个美家”。阿伍的理想是当一个画家。

  画完这幅画,阿伍就失学了。“爸爸的腿断了。”阿伍别过脸去,肩膀抽搐着。

  罗甲的左腿是在上山砍树时砸断的,当时阿伍在读3年级,两个妹妹刚上一年级。“砍一棵树可以挣5元钱,孩子们要交学费。”罗甲说,“我想让她们读初中的。”虽然后来断腿接好了,但罗甲不能再砍树了。家里有两亩地,都在山上,没有水,只能种玉米,每年收1000斤干籽。罗甲用竹篓背一半下山去卖,给女儿交学费。第二年青黄不接时,家里没有粮食吃,罗甲再借钱下山买点土豆。

  小学毕业后,县妇联不可能再资助阿伍读初中了。因为马边县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的辍学率接近80%,其中大部分是女性。

  “三个孩子都听话,主动不读书了。”罗甲笑着,突然哭了起来。阿伍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斜靠在土墙上,手里机械地抠着一个刚煮好的土豆,那是她们今天的午饭。

  那个小孩是罗甲的第4个孩子。虽然此前老婆上了环,但还是怀上了。罗甲找政府,希望能给点钱,让老婆流产———他实在借不到钱了。可是政府也没有办法,因为干部的工资也没有着落。

  罗甲弟兄5个,他是惟一一个读过书的。“我小时候想当一名乡干部,因为干部可以不用种地。”罗甲不好意思地笑着。但当干部需要有人推荐,初中毕业后罗甲只在村里当了一名组长。政府号召种乌梅,当时7元钱一斤,罗甲带领组里人种了,然而5年后挂果时,乌梅价钱跌到一两角钱一斤,罗甲又带人把树砍了;后来政府又号召种杜仲(药材),十几年过去了,山上的杜仲只有茶杯粗,一棵只能收三四元钱。文化给罗甲带来的最大便利是每年替组里写救济粮申请。“前年开始连救济粮也没有了。带阿伍走吧,回家种地她会把字都忘了。”罗甲眼巴巴地看着我。“每年雨季,山上都要滑坡,土地越来越少了。在家没有活路。”

  “如果阿伍在北京挣了钱,你打算干什么?”

  “让下面的三个继续读书,要读到初中!”罗甲肯定地说。

  “以后呢?”

  “如果还能找到钱,就让她们读高中。”罗甲犹豫了片刻,还是肯定地说。

  “如果她们考上大学呢?”

  沉默。“上大学?”罗甲含着泪,突然大笑起来,“怎么可能,啊,怎么可能,我做梦也不敢想。”

  这是我在马边走访的第4户。我不敢确定是否能带

  阿伍去北京,因为未来的几天我们还要走访很多户。她们的眼睛里充满同样的期盼与无助,而贫富的差别在这里可能只是一床被子,一只猪崽。

  如果你有一个面包,面对10个因为饥饿而濒临死亡的孩子,你该怎么办?

  “每年每月、每月每天、天天盼望”

  啥玛智乌只考了68分。我们本不打算去她家家访,然而她一再哀求:“老师,去我家里看看吧!”我们无法拒绝那双眼睛。

  从县城去智乌家要坐4个小时的车,再步行翻两道坡,过一条河。一进村,就看见两座外墙贴着白瓷砖的瓦房,在破落的山寨里,犹如香港中银大厦般的繁华。“那都是不让孩子上学的人家,劳力多,上山砍树挣了些钱。”妇联干部丁丁说。

  智乌笑着,站在一座黑糊糊的木板房前。一个脸色蜡黄的瘦小女人,飞快地跑进屋里,赤着脚,眨眼又跑出来,掖下夹着两条长木凳,放在我们面前,用袖子抹了又抹,然后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有气无力地冲着我们笑。

  她是智乌的母亲,有病,不知什么病,因为没有钱去医院。

  智乌家8口人就住在这几间板房里。3个哥哥只有大哥读过小学,因为家里没有劳力;弟弟5岁时得了淋巴结核,没有钱,耽误了,手术后落了残疾,今年15岁,刚读小学二年级。

  智乌读初中每年需要1000多元开销,全靠爸爸和哥哥们上山砍树。从1998年开始,政府不准再砍伐天然林了,正在读初二的智乌失学了。

  门板上有粉笔字的痕迹:“每年每月、每月每天、天天盼望”。

  那是今年6月初,智乌听说我们要来马边招生,她赶紧跑到学校,向老师借了几支粉笔,她的家里没有笔。她心里最想写的两个字是“机遇”,然而当她拿起粉笔时才发现,握了两年锄把的手已经不会写字了。智乌哭了。上学时,她的理想是当一名小学老师。

  智乌的课本还保存着,20多天的时间,她从小学课本看起。往昔像一场噩梦。

  空荡荡的屋里有一个小书架,是智乌仿照学校老师的书架自己做的。几本可怜的教科书上面,有一本鲜红的“脱盲证书”。里面写着:“啥玛子石,女,16岁,系马边县铁觉乡人,于1990年2月1日至12月9日参加扫盲学习,经考核验收,已达到国务院规定的脱盲标准,特发此证。”啥玛子石是智乌的姐姐。

  我这才发现,远处一个瘦小的少女,蹲在地上,一直充满羡慕地看着我们。“这是什么字?”我指着证书上的“啥玛子石”问,姐姐犹豫着,微笑着。“这个呢?”我指着“马边”。姐姐犹豫着,微笑着,哭了。

  姐姐今年25岁,只上过一年学,因为爸爸和哥哥要上山种庄稼,家里没人做家务;长这么大,姐姐只去过一次县城,回来时在汽车站找不到来时的车,她问一个城里女人,女人说,车上不是都写着吗,你这么年轻拿我开什么心。一个同乡把姐姐领回了家。姐姐哭了。她发誓要认字,可是扫盲班只办了两个晚上。

  “我教她认字,她不让。我知道其实她做梦都想认字,但她要干活。她说她不想出嫁,我知道其实她是怕她走了后,我要干更多的活……她说不能让我像她一样干粗活,因为我读过书,我应该去当老师,教很多的孩子认字……”智乌用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下来。

  “我读过7天书,我知道不读书的苦。没办法,我没办法。”51岁的父亲尴尬地笑着,豆大的泪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禁伐天然林后,家里的主要收入是上山打笋子。每年5月间,山民们要背上几十斤苞谷面,走两天两夜,翻越十几座大山,最后在海拔2000多米的山上搭个草棚住下来。苞谷面吃完的时候再背着竹笋下山,这样一个月

  可以挣七八百元钱。然而从今年开始,政府对打笋子也做了限制。

  弟弟治病借的几千元债现在还没还完;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姐姐不会汉话,她一直蹲在旁边,羡慕地看着我们,微笑着。

  判断题:1、家务活是女人的事;2、小云家里特别穷,刚上完小学六年级,父母就让她辍学,以便让弟弟继续上学。

  这是我们来马边前,在北京设计的考卷中两道再简单不过的传统性别意识测试题,正确答案应该是“错”。因为根据我们的了解,农村女性之所以失学,主要是因为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作怪。然而包括智乌在内的许多考生选择的答案都是“对”。

  ———“家里只能供一个人读书,弟弟小学毕业就退学了,他说,姐姐还有两年就读完初中了,他还要读三年。去年他结婚了,因为家里没有人养猪,他不想让我回家养猪。可我知道他不愿意结婚,他才17岁。”娄者妈麻说。

  ———“读初二那年,弟弟妹妹也要上初中了,我要退学,爸爸妈妈不同意,可是,我不忍心看着他们一天天变老……”阿克布志说。

  究竟谁错了?!

  “我不仅不能帮他们减轻经济上的负担,反而成为他们说不出的痛”

  “考上高中我也不会去读了。”面试的时候,16岁的余洪兰很坚决地说。

  到她家时,天已经快黑了。余洪兰正坐在门口看初中英语课本。“我的英语不好,几天不学了,怕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着。今天是她初中毕业后的第12天。

  门里的小木桌上,一台老掉牙的收音机含糊不清地唱着。旁边一张麻袋做的躺椅上,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子,身子瘦得像一把芦柴棒,只剩下一双大眼睛还在忽闪着。他是余洪兰的二弟。小时候走路就比正常人慢,上小学4年级时,连路也走不了了。学校在山下10来里的街上,当时只有13岁的余洪兰背着他上完了5年级。二弟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第二年连腰也直不起来了,只能回家养着。

  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奖状,都是余洪兰和二弟上学时得的。

  “为什么不送他去医院?”我问。

  “没有钱。”余洪兰的妈妈像小学生一样笔挺地坐在小矮凳上,紧张地看着我。她心脏不好,上山背苞谷的时候,几次昏死过去。余洪兰还有个三弟,读小学四年级时,有一天去山上看爸爸砍树,回来后就哭着说不读书了。“他说他看见他爸背着木头像狗一样在山上爬。”妈妈说。三弟今年14岁,几天前,去县城冰棍厂打工去了,每月200元钱,一年可以干两个月。

  “以后挣到钱,你打算干什么?”我问余洪兰。

  “给妈妈和弟弟治病。”余洪兰小声说,“如果还有钱,我想再读书。”

  “为什么?”

  “上学的时候,老师说,如果我们不读书,社会就不会进步。”余洪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妈妈一直挺着腰,像小学生一样拘谨地坐着。趁我记笔记时,突然探过头来:“听说冰棍厂很冷,人进去要穿棉袄,是真的吗?”

  干完农活,余洪兰会握着二弟的手写字,因为现在二弟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你愿意让姐姐出远门吗?”我盯着二弟的大眼睛。

  二弟羞涩地垂下了头。

  “姐姐去读书,挣钱回来给你和妈妈治病,好吗?”

  二弟点点头,突然哭了。

  余洪兰班里有7个女生,都参加了我们的招生考试。“恼火得很,今年全区一共有68个初中毕业生,能有10个继续读书的就不错了。”徐兴德沮丧地说。他是区中学总务主任,每年都要从自己的工资中拿出1000多元钱为学生垫交学费。“要体力没体力,要技术没技术,回到家,她们连农民都不如。”他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痛苦地摇着头,“李洪琴,住在山上,没活路做;向朝会,中考成绩不

  错,可惜了,妈妈有精神病……”

  从我们一进家门,向朝会的奶奶就开始哭,她今年76岁,从没有坐过汽车,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毛主席住的地方来帮她孙女谋条生路。

  通过妇联干部翻译,我终于听清了:向朝会的爸爸是个癞子,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妈妈是奶奶的亲侄女,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又没办法,生下向朝会后就疯了,经常打女儿。奶奶希望我们带朝会走,在家种地一辈子没有出头的日子……

  “我不恨妈妈,因为她生了我。”向朝会眼圈红了,“可是我没办法给她治病,家里的钱都让我上学用光了。”墙上贴满了奖状,都是向朝会的。妹妹今年13岁,上了一年学就不读了。“我教她写字,她不学,还骂我。”向朝会一脸不解地说。

  向朝会的叔叔是全县的新闻人物:不久前,他在浙江打工时,摸了50万元的大奖。“村里人都这么说,叔叔说没这回事。”向朝会平静地说,“中不中奖是他的事,钱再多,没有知识,也会用光的。”

  说话间,一个小女孩背着一篓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猪草,赤着脚,“咚咚”地从山上跑下来。不等我们回过神来,已经扔下竹篓,风一样地钻到屋里去了。我走进去,她已经把奶奶给我们倒的一茶缸水全喝了,正像牛一样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露水打得透湿,滚满了泥,裂着大嘴冲我傻笑着。她就是向朝会的妹妹。

  “你为什么不读书了?”我问她。她裂着大嘴笑着。

  “读书累,还是干活累?”我问她。她裂着大嘴笑着。奶奶赶紧跑过来冲她大声嚷嚷着。

  “不知道。”她摇摇头,继续裂着大嘴笑着。

  下山的时候,向朝会跟在我身后,这个刚满16岁的孩子悄悄地问我,“老师,能带我走吗?如果我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以后会不会也疯了?”

  知识给她们带来了幸福,因为她们不再是睁眼瞎;知识给她们带来了痛苦,因为她们不再是睁眼瞎。

  “上学并不都是快乐的,可是如果我不上学,我只能做一个农民。爸爸妈妈天天像牛一样干活,日子却一天比一天过得艰难。他们辛辛苦苦地供我读书,就是不想再看到我像他们一样在地里风吹雨淋。但我最终还是要回家做一个农民。我不仅不能帮他们减轻经济上的负担,反而成为他们说不出的痛。”一个叫吴燕的考生说。

  她们贫穷,但这不是她们的错;不是因为愚昧,不是因为懒惰,她们缺少的只是机会;她们曾经是村里文化程度最高的人,她们的父母为此不惜卖掉家里最后一只猪崽;然而那些日渐衰老的农民一生的寄托与付出,却在她们毕业回家的瞬间,灰飞烟灭;她们曾经苦苦追逐的知识在贫困面前是那样苍白无力!她们一度陷入“在家没活路,出门没能力”的窘地!

  “老人一辈子的血汗,我一天就给毁了”

  “四川省会是重庆,故宫在南京,1米等于10厘米,1公里等于10里……”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是一个上过初中的人答的卷子。“你是怎么学的,99乘99你都能算出来,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写错了?”我大声问。

  “我失学6年了,一直在家种地。”曲古小声辩解着。“可你上过两年初中啊!种地就不需要文化了?”我不敢说了。曲古用手死死捂着嘴,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带我走吧,在这里读书再多也没有用……爸爸妈妈只有我们姐妹三个,没有儿子,村里人都瞧不起我们……”曲古“哇”地哭出声来。

  月儿坝村像月牙儿一样从海拔2000多米的山顶蜿蜒下来。高处有30多户人家,要爬两个多小时,祖祖辈辈没有人读书,因为没有老师愿意去。曲古的爸爸阿牛初中毕业后上去办了一个教学点,做了代课老师,每月24元钱。他劝家长送女儿读书,但很少有人听,后来不知为什么闹了矛盾,曲古家两亩刚出苗的玉米全被人拔了。“后来我辞了,因为我的女儿也读不起书了。”阿牛愧疚地说。他在山上教了8年,12个学生。

  一座东歪西倒的土房,用竹笆隔成3小间。曲古的那间四周贴满各类植物的挂图,有些褪色,罩满灰尘。挂图是曲古退学时向植物老师要的。“我喜欢植物,它们都是有生命的。”曲古说。在家6年,体重只有80多斤的曲古每天要上山砍100多斤柴,和爸爸翻越十几座山挖鲜嫩的竹笋,而生活从未因此而改变。挂图上许多植物的名字已经忘掉了。

  在曲古家里,我看到了走访了十几户以来,惟一的一本农业技术书。破烂不堪,残页上还有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去年家里3头猪得了怪病,曲古到区兽医站借来这本书,和爸爸一起研究,猪死光了,才查到病因:痢疾。

  小学就在曲古家后面,几间四处漏风的木板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月儿坝村成人农业技术夜校”。“那是去年挂的,从来没有成人来上过课。”曲古说。

  10年前,月儿坝有了全区第一个大学生。“还有一年就毕业的时候,被学校开除了。”曲古满脸惋惜地说,“阿

  英很有才,上初中的时候就在报纸上发表过诗。

  阿克阿英在我们来时的山路上收乌梅。“诗人,有人找你。”一片哄笑声中,一个又黑又瘦的汉子骂骂咧咧地跑过来。我递给他一支烟,他客气地推让着,伸出焦黄的手指接了,大口地吸起来。

  “生意怎么样?”我问。他吱吱呀呀地说了一大通。妇联干部翻译说,广东老板刚罚了他300元钱,因为许多乌梅质量不好,他不忍心看着农民赔了,就收了。

  他已经不会说普通话了。

  “为什么不好好读书呢?”

  “进了大学的门,有几个还在好好读书的?”他低下了头。

  父亲在他上高中那年死了,母亲先是卖了耕牛,后来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全村人家的钱几乎借遍了。阿英考上了西南民族学院,入学成绩在班里排在前面,但他发现同学中有几个连分数线都没有达到。“当时有些不平衡,也没什么。”他不屑地摆摆头:“饿,主要是饿。”后来,只要谁能给他吃的,给他钱,让他干什么都行。

  开除回家后,母亲当时就昏过去了。“现在她不提这事儿了,她老了,脑筋不太管用了。”阿英干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黄牙。

  “还写诗吗?”

  “刚回家那两年还写点,现在不写了,写诗需要激情……”他突然抬起头,狠狠瞪着旁边正在怪笑的人,旋即转过脸来,认真地对我说,“主观改变不了客观,你信不信?”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会不会好好读书?”我小声问他。

  “我宁肯一天学不上。家里5个孩子,只有我上过学。”他有些自嘲地笑笑,“老人一辈子的血汗,我一天就给毁了”。

  开除回家后第8年,阿英结了婚,29岁,是村里同龄人中结婚最晚的。老婆是一个没读过书的山里女人。第二年,给他生了儿子。

  “继续写诗吧!”告别时,我递给他一张名片。他赶忙用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装进内衣口袋,脸上灿烂地笑着,问我:“如今外面还有人读诗吗?”

  马边几乎没有什么企业,但马边资源很富饶,磷矿储量占全国第三位,水能资源可开发32万千瓦。西部大开发的号角正在向马边吹响。马边需要人才。

  “需要人才是一回事,有没有适合人才脱颍而出的条件又是一回事。”县教育局局长汪中泉说。自1998年招生制度改革以来,马边积压了300多名待业的大中专毕业生,今年全县企事业单位将进行第一次用人制度改革:公开考试,竞争上岗,可以解决20名待业大中专毕业生。然而据知情人士透露,今年的改革主要是为了缓和1998年以来的压力,属于特殊情况,明年不会再搞了。

  “对于马边这样的贫困地区来说,素质教育首先应该是怎么谋生的教育。自己的生存都不能保证,还谈什么追赶,讲什么跨越!”一位从教20多年的乡村老师说。

  “老师,你还会来马边吗?”

  向朝会最终没能够走。体检时,她被查出得了乙肝,在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上车离开马边的时候,她在大街上哭起来,抱着电线杆,父亲垂手站在一边。我和妇联的干部劝他赶快给女儿治病,病好了还是有机会出去的。后来,向朝会不哭了,递给我一本写满毕业留言的日记本,要我留下学校的电话号码。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拘谨的笑,她向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师,你还会来马边吗?”

  7月4日18时30分,马边长途汽车站。前来送行的主要是男人,因为女人们下不了山。他们没有话说,目光有些呆滞地站在车旁,望着女儿,望着远山。车内乱做一团,女儿们找着自己的位置,兴奋地叫着。只是在汽车开动后,父亲们开始追在车后奔跑的时候,有人哭了。故乡,倒退着,远去了。

  7月5日7时,成都火车站。票贩子,拉客的,人贩子,小偷,警察,人流,我们。

  7月6日17时,保定站。她们开始梳理凌乱的长发,那是彝族女人美丽的标志。她们开始换上彝族的长裙,很多人是为这次离家特地借钱买的。两个女大学生在车厢里尖叫起来:“哇赛!快来看呀,真是美呆了嗳!”

  7月6日19时30分,北京西客站。在城里人眼里,一群少数民族少女,穿着节日的盛装,带着幸福的微笑,踏上了祖国的首都。她们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霓虹灯、车流、闹市、水泥与钢筋浇筑的森林。她们的命运会因此而改变吗?

  7月12日,北京,农家女实用技能培训学校。

  阿伍充满敬畏地注视着眼前的电脑,手指轻轻地拂过键盘,“啪”,她按下了开关,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蓝天白云。阿伍笑了。

  四川,马边,大山深处。

  曲别希尔,女,17岁。1995年,父亲在运送木料时受重伤,希尔姐妹3个先后失学;1997年,在县妇联资助下,希尔进入女童班读小学三年级;每月50元生活费,靠父亲上山砍5棵树支付。今年6月,女童班失去资助,小学毕业的希尔再次面临失学。理想:当一名乡村女医生。

  陈光桃,女,16岁。1998年,父母在山体滑坡中双双身亡。正在读初一的陈光桃退学回家,靠种地、养猪、借债,供13岁的弟弟继续读书。理想:打工挣钱,供弟弟读完初中。

  还有俞家群、孙海梅、向朝会、曲别丁丁、立果坚罗……她们没有能够走出大山,这次,也许是她们今生惟一的机会。

  日子像脚下的马边河,雄浑、沉闷、悠长,穿越她们的黑发,她们的梦想,她们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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