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2000年7月26日   星期  
【冰点】
垃圾奇缘

本报记者 董月玲

  北京饭店,中国一家离天安门广场最近的五星级饭店。

  一群看上去黑黑壮壮、土头土脑,说话带川音的男人来到这家饭店,他们要在这里请客,请一位与他们出身完全不同的人吃饭。

  进出北京饭店的人肯定没一个人能想到:这群人,曾被城里人喊成“叫花子”、乞丐,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曾是最贫穷、最没地位的人。

  他们要请的人,从前是北京一家医院里年富力强的主治医生,这伙人叫他王教授。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们扯到了一块儿?

  “我可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两年才决定的”

  王维平,十多年前是北医一院传染科年轻的主治医生。

  突然有一天他说不干了,不当医生了,要去搞垃圾。医院里没一个人当真,都当笑话听。才30来岁,出了《灾难医学》、《旅游卫生》等四本专著,正是挑大梁的时候。

  可没过太久,他真的调到了当时人称“垃圾局”、“大粪局”的北京市环卫局。

  “我可不是一时冲动,我考虑两年才决定的。”

  在简陋的、没有空调的办公室里,坐在北京市垃圾、粪便清洁场分布图下头,王说自己不后悔。

  “在垃圾领域,现在没人比我的名气大,全国有200多家电视台播过我,全世界报纸电视报道我50多回。”

  他爸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早年属家庭成份不好一类,受歧视,没参加过少先队、共青团等组织。后来去了北大荒兵团,推荐上大学也轮不上他。

  王维平说他性子最大特点就是倔,不服气,可能跟他属牛有关。越是境遇不好,越是不信邪,越折腾。先是拉二胡,在文工团里干,后来上了大学,分到北医一院当医生。与共和国同年出生,又一直不停地折腾的王维平,按理儿说,这下可以消停踏实了。

  安稳日子没过太久,又想折腾了:“我就是每天看30个病人,一年能看多少,一辈子能看多少?我难道就在来苏水中过完平淡的一生?”

  1983年,北京曾搞过一次航空遥感观测,结果发现沿现在三环路一线,有7000多座垃圾堆———北京成了被垃圾包围的城市!

  而全国呢,有三分之二的城市周围都被垃圾给围上了。城市垃圾问题凸显,成了世界各国政府都为之头痛的问题之一。

  “人,可以一辈子没坐过飞机火车,甚至一辈子不结婚生孩子,可是,有哪个人不吃饭,不排垃圾?”

  “中国不缺医生,缺垃圾问题专家。”王维平学过8年的“公共卫生”专业。

  托福勒在《第三次浪潮》中预言:资源短缺、贫富落差大,垃圾包围城市,如果现在不加紧考虑对策,未来人类就没有出路。发达国家如此,发展中国家也如此。

  “世界迟早会出现‘垃圾浪潮’”。他选中了研究垃圾的事业。

  1986年的一天傍晚,王溜达到西单,一眼瞅见环卫局的牌子,就上楼,直奔组织部,说要来搞垃圾,是硕士,出过书。当时环卫局有两万多职工,只有8个大学生。管人事的人很是惊喜,当即就同意,一周后王维平调入,由主治医生变为垃圾工程师。

  后来借到建设部,搞全国城市环卫规划,起草产业政策。

  弄出两份文件后,他感到内疚了:我虽学了8年卫生系,懂卫生,但我不懂环境呵!

  又下决心停薪,自费去日本早稻田大学研究生院做访问学者,专攻“特种污水处理和垃圾对策研究”。

  他的父兄在日本,家在东京,有不动产。东京人口比北京还多,很繁华也很干净。亲戚朋友带他去了富土山、北海道等风景名胜的地儿,可他的目光总是离不开垃圾:人家是如何处理的?

  在东京有7000多名小贩,专回收旧报纸。他们开着小车子“叮呤呤”地来了,把人们放在门口的旧报纸拿走,换上卫生纸。就这样,东京的报纸回收率高达75%,为造纸工业提供了一半以上的原料,仅此一项就少进口木材300万立方米。

  还有回收易拉罐,东京每年有一个“捡空罐日”,回收1吨易拉罐,可少采几吨铝矿。由于日本当局实施“垃圾源头消减计划”,日本垃圾产量连续多年回落。

  访问学习期满,他哥哥在东京给他找好了工作,月薪3500美金。

  他说还是回去。往东京成田机场走的路上,80岁的老父亲送他,路上老人不停地问:“你想好了,回去?你想好了,回去?”望着老人一头枯稀的白发,王维平说当时内心矛盾得厉害。

  王维平信心十足地又回到他的“垃圾局”,这回他可以大显身手,搞了不少调研,弄回来不少世界上最先进的信息。

  先给局领导来场汇报会,又是准备资料,又是做胶片,他兴致勃勃地讲着:“最主要的是,中国现在的垃圾对策不对,是事倍功半的对策,是落后的对策,必须首先改变,可以借鉴国外好的做法和经验……”

  领导听不懂,认为他学的这套洋货在中国行不通,给了他两个字的评价:狗屁!

  王维平当头一闷棍,有些发蒙。

  镇定下来,倔劲又上来了:“我就不信先进的东西、好的东西,中国政府和社会不接受!”他要把他的洋货,结合进中国的实情,重新研究。

  这时候,几个四川农民来环卫局,找到王维平。

  “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一吨垃圾就是一克黄金”

  “大哥,我们找你好几年了,你干啥去了?”他们见了王维平问。

  这些人里的头儿叫许际才。1988年,他靠在北京当干部的一位老乡介绍,辗转找到王维平。是王维平的一张条子,把他介绍到国营垃圾场拣垃圾。许从此一发不可收,“忽啦啦”从老家召来几百号人,他是第一个在北京承包垃圾场的四川农民。最多时,他承包过4座大垃圾场。

  我在北京北郊的一家小饭店里,见到了靠拣垃圾起家发财的许际才,在他开的饭店里,他的几个同乡围在桌边坐着。他们现在还承包着亚运村北的一家清洁场,占地40多亩,每天来倒垃圾的车子有200多辆。

  一提起早年包垃圾场的事,老乡们来了情绪,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拣垃圾的农民10人一小组,拣金属、塑料、鞋底胶皮、玻璃、纸类包装等,收上来的废品再卖到河北等地。还有些人专干拆旧房的活,发包人不给工钱,拆下来的废砖和旧木料归他们,将碎砖剔净码成垛,连砖带木料卖给农民砌院墙、垒猪圈。

  许掏出纸笔,给我算细账:一个月能出玻璃25吨、铁皮10吨、塑料15吨、塑料皮40吨、布毛10吨、瓶子10吨、泡沫塑料2吨……可利用的占垃圾总量的20%,就是说,垃圾里有五分之一是有用的,剩下的多是渣土。

  人就住在垃圾场四周,自己盖屋。每天早上5点开始,陆陆续续有垃圾车来,一直到下午3点。垃圾车一到,众人“忽”地围上,几分钟工夫就能扒拉个底掉。谁勤快,拣得多,钱也就多。10天一结账,发现钱。高的时候,一人一月能拿上500块,现在有上千块。

  “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一吨垃圾就是一克黄金。”(能拣出90多块钱)他们总结道。

  还有一笔意想不到的收入:养猪。

  最多时,许际才他们养了几千头猪,好大一片猪栏。他们的垃圾场一天能拣将近一卡车的馒头,一个月能拣40吨。

  知道北京拣垃圾挣钱,老家人一个传一个,越来越多,光是许一人前前后后从老家叫来了2000多人。每到寒暑假,村上有上高中、中专的学生也专门来拣垃圾,从垃圾堆里挣学费。

  来北京拣垃圾的四川人主要是巴中和仪陇两县,那儿多为山地丘陵,土地贫瘠,交通不便,是全国有名的贫困地区。“在家只能种地,现在一斤稻谷才卖两毛八分,一个人才有四分地。靠种地,连交提留都不够。”

  “提留好多哟,一个人每年300多元……”

  许际才说,开始觉得拣垃圾丢人,好几年回家都不说,现在不了,每次回老家,乡干部还请他们吃饭。

  “为啥子?只要家里有人在北京拣垃圾,他家的提留肯定是交上了。”

  据说联合国一官员到巴中,县长告诉他:我们县共有60万人,有20万人在外面拣垃圾,光北京就有4万人,他们为带动巴中的经济做出了很大贡献,也为清洁北京城尽了一分力。

  “这些年,我们拣出多少资源呵,我们巴中人在北京拣出的东西,能堆两座大山。”

  但现在包垃圾场越来越难,北京好几座大垃圾场都闲着不包。

  “一座垃圾场,一年我们交30万人家也不让包。多可惜,一年几十吨的资源,几百万的利润就这样白白填埋掉了。”说得他们直咂舌。

  “我们对北京是有贡献的,起码延长了垃圾填埋场的使用时间,一吨垃圾占两个立方,如果一座垃圾场使用寿命是5年,我们又给延长了半年。”他们对自己的职业热情不减,好像还挺有光荣感,这与王维平给他们的灌输分不开。

  “确定好对策,进入良性循环,可引发一场垃圾革命”

  再说当年那些农民见到王维平后,直率地跟他说:

  “大哥,我们现在都发财了,你说要什么吧,是买手机呢还是买房?”他们要报恩了。

  “我只要一条,你们听我的!”王答。

  接着吩咐道:“下礼拜三,北京饭店吃饭,把你们各帮帮主都叫来,我请客,你们掏钱!”

  就这样去了北京饭店。开席前,王跟桌上的人说:“一人一张纸,把你们的年收入,管多少人,一天能拣多少,都拣些什么,人住哪儿,有没有违法犯罪的事统统写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迟疑,不敢写。

  终于,有人吞吞吐吐地问:“大哥,你该不是想分一股吧?”

  “我是要为你们这些拾荒大军正名!谁要是瞎写,以后就别来找我,就别干了!”

  王维平拿到了第一手资料。跟着,每到周六、周日,他换上拣垃圾的衣服去暗访,核实。

  拣垃圾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拣的,各帮有各帮地盘,生人进去是要被打出来的。王先跟帮头们打好招呼,去了京广中心。这儿是北京的富地,住这儿的人消费水平高,不仅垃圾量大,且含金量也高。又去呼家楼,跟人一起拣垃圾,他把自己拣的送给农民,混熟了再打探着问:一天能拣多少呵,拣些什么呵,能卖多少呵,往家寄多少钱呵,计不计划生育呵?

  再跟着大卡车到河北去卖,慢慢地,垃圾领域里各个环节摸熟了,王维平有关北京垃圾回收及产业化调研报告也出来了:

  “外地人进京拣垃圾谋生大体始于80年代末,如今已发展到8.2万人。其中,四川约4.6万人,河南约1.7万人,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地区的人。

  “从专业分工角度,8.2万人中有3.1万人是蹬三轮车沿街收购废品的,这部分人,人均年收入为1.5万元;从宾馆饭店收泔水和商场收废品的人约为2万人,人均年收入1.2万元;蹲守垃圾楼或扒居民楼垃圾道拣垃圾的人约2.1万人,人均年收入1万元以上;散布在城乡结合部,从事废品市场交易的人约1万人。”

  ……

  《中国城市生活垃圾对策研究》是他的代表作,提出了中国的垃圾对策。

  “确定好对策,进入良性循环,可引发一场垃圾革命。”

  以前垃圾处理的观点是无害化、减量化、资源化。

  他认为首选对策是让垃圾少产生,即源头削减,然后才是减量化和资源化,最后达到无害化,看上去只是词儿的位置换了。

  “可别小看了这顺序,大思路变了。与其大规模建垃圾场,不如少产生垃圾。”

  把他的观点捋顺了就是:

  1,把垃圾对策的重点和视点前移,移到社会物流的源头,避免和消减垃圾的产生。

  2,对不能不产生的垃圾进行分类、分选,循环利用;

  3,垃圾量减少了,末端处理也省力了,再用焚烧制能、无机物制砖等方法,让垃圾资源化、无害化。

  “大量开采资源—大规模生产—大量消费—大量产生垃圾,中国本来就人口众多,资源缺乏,绝对经不起这么糟蹋浪费。”

  垃圾源头削减有些什么办法呢?他对净菜进城做了这样的经济分析:

  1,蔬菜废料,像菜根、菜叶、菜帮等不能吃的部分,要是在菜地里就弄干净,还田,可以增加地力,有机肥;

  2,毛菜进城,不能吃的部分占总运输量的10%~15%,属无效运输;

  3,蔬菜废料在城市中变成垃圾后,还得人清扫收集;

  4,垃圾再运出城又是无效运输;

  5,垃圾处理场容量压力增大,增加处理场费用;

  6,净菜进城可让食者减少摘菜时间和麻烦。

  “目前我国蔬菜公司或菜贩,认为毛菜便宜,易被市场接受,净菜贵成本高,至于垃圾不垃圾、污染不污染的,不在考虑之列。”

  王提出这样的建议:国家可以对净菜市场进行短期补贴,使净菜占领市场后,发布禁令,禁毛菜上市。由于净菜进城可以减少10%~15%垃圾量,就能降低对垃圾处理费的支出。

  其他减少垃圾量的办法还有:少用消费性包装啦、循环利用包装物啦、垃圾分类啦、对电池、灯管和包装等企业征收处理费、垃圾计量收费等等。

  “新鲜,收垃圾难道还有人称呵?”听着听着,我忍不住地问。

  “计量不等于称重。”他解释道。

  “如果一刀切收费,谁排的垃圾多,谁得便宜。像日本东京把垃圾袋分为10升、20升、45升三种型号,10升的垃圾袋上要贴10升的垃圾处理票,以此类推,垃圾票要去清扫局买,不贴垃圾处理票的垃圾袋,不管收运。咱们可以通过街道居委会和环保志愿者干这些事。”

  他的调查报告,到了北京市政协,接着招来了“凤凰卫视”,跟着中央台,北京台,东京台都来了,王维平因研究垃圾就此成名。

  “凤凰卫视”拍片时,王维平带主持人杨澜见了另一个拣垃圾拣出了大名堂的巴中农民,这人叫杜茂献。

  “环保必须走产业化的路子,培育环保市场,发展环保产业,实现利益驱动的市场机制,实现多元化投资”

  北京南郊,过洋桥再向南,出四环路几百米,眼前矗着一座大垃圾山。垃圾山呈锥台状,看上去年头不短,顶部被碾成个大平台,边缘像墙壁一样,经风吹雨淋扯出来的旧塑料,在风中飘呀飘。

  隔条马路,是一红砖围成的大杂院,院里杂乱,贴墙盖着一圈平房,敞开的房门口放着燃烧的炉子、水桶等。院中间堆放着泡沫塑料、纸箱,不断有骑三轮车的人进出。

  院门口挂个大牌子:北京茂献垃圾资源回收利用有限责任公司。杜茂献站牌下,显得矮小。杜高中文化,说是还念了几年农大,80年代在老家巴中还干过教师。“说是一个月30元工资,实际上也得不到。”

  那时,他的同乡许际才已在北京拣垃圾发财,回去跟他说:“拣垃圾都比你教书强,一年一万块。”杜跟着上了北京,进垃圾场。

  “我当时穷得连把三齿(耙子)都买不起,还是跟我一个学生借了一把。”他在垃圾场开始了新生活。

  天天起早贪黑,大太阳晒着,雨淋着,垃圾堆臭气熏天,滋养着老鼠、蟑螂、蚊子及各种各样的苍蝇。一天干下来人被垃圾熏得恶心,才拣了一个月,他就觉得这不是个办法,太低级落后,太原始,也太不卫生了。他换了个干法,跟踪收运货的车到厂家,了解到行情和差价。然后自己一辆板车,自收自卖,当起收垃圾的小老板。

  杜给自己确立了几个“五年发展规划”:第一个五年挣两万,第二个五年挣10万,第三个五年挣50万……

  等王维平从日本回来时,他跟许际才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各把一方垃圾场,成了拣垃圾圈里的“老大”级人物。

  提起王维平,杜一口一个“王教授”地叫着。

  我故意问:“怎么,搞垃圾,还能当教授?”

  “王教授是专门去过日本早稻田大学的,中国人民大学现在也请他当教授。他的办公室我常跑,环卫局三楼314,就是厕所旁边的那间……”杜茂献和他拣垃圾的同乡,在教授的指导下拣垃圾,水平不断提高,且进入新的层次。

  许际才和杜茂献包的垃圾场,也成了王维平的两大研究“基地”,他也常跑。王维平跟他们说:你们这样干不行,得成立公司,得正规化管理,这样也才能受法律保护。

  采访王维平时,问及为什么建议拣垃圾的农民成立公司,他说是从两个方面考虑的。

  一是农民进城拣垃圾,有利有弊,政府有责任兴利除弊,把这些散兵游勇组织起来。

  农民进城拣垃圾总的看是件双赢的好事,既利于垃圾减量和资源化,又增加就业带动扶贫。但同时也产生弊端,比如:作为社会游民,不好管理,有些进城拣垃圾的农民,拣不着就偷,井盖、铁管子、电线、脚手架上的卡子等都拿去当废品卖了,影响社会治安;生活在垃圾场那种环境,很容易得传染病,对他们身体有损害,且造成二次污染;有70%的人不计划生育……

  再从另一个角度说,现在管环卫的就环卫局一家,又是法规制定者,又是执行者和监督者;是管理者,又是操作者。教练、裁判、球员全一身担了,他认为这样不好。

  “给人的感觉是,城市环卫好像完全是政府的事,公众只是旁观者。全额财政拨款,没有竞争机制,必然产生懒惰和低效,资金缺口还越来越大,成了无底洞。”

  他的结论是:“环保必须走产业化的路子,培育环保市场,发展环保产业,意在实现利益驱动的市场机制,实现多元化投资。”

  杜茂献今年年初有了自己的公司,他是公司的法人代表,跟他拣垃圾的老乡也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他们在北京丰台南苑租了20亩大小的空地,盖了60多间简易宿舍和库房。杜茂献的办公室也是自己盖的,还装备上了一台联想电脑。

  “我们已从游击队变为正规军,将来就是集团军。我们共分三步走。”对以后的发展路子他踌躇满志。

  “首先,我们搞清扫、保洁、清运,现在已经包了西城区的垃圾楼,承包了宣武区的红联小区和北潞春小区保洁,每个工人能清扫2500平方米。一边清扫,一边对垃圾进行分拣和回收。

  “第二步,再生资源加工,主要是塑料加工回收。合作的是北京鹏远环境工程有限公司,是一家合资公司。

  “光是旧塑料就有几百个品种,塑料占垃圾的80%,每吨旧塑料卖价是300块,如果加工成颗粒后,每吨能卖到4000~5000块,可以生产垃圾桶。旧塑料靠我们自己拣,再收一些,然后运到我们自己的厂子加工处理。”

  第三步,是搞垃圾焚烧。

  “我们用的是再燃式多用焚烧炉,这炉子已经在南极用上了,搞垃圾,也必须有高科技。”

  杜茂献从抽屉里掏出一撂材料,有公司介绍、合同书,与他合作公司的产品介绍等等,他从里边抽出一张印刷精致的彩色图片(见本版下图)说:“看,将来我们的目标就是这样:垃圾从居民楼出来,先装分类桶,再运到再生厂,厨房垃圾送到堆肥厂,剩下的再用压缩车运到填埋厂……”

  “政府现在投一亿元才能干的清洁活儿,要给咱们3000万就够了”

  因为是采访与垃圾有关的事,来的路上,我特别注意周围的垃圾。过了洋桥路两边还算干净,快到四环路时,路边越来越脏,几乎成了垃圾沟,垃圾下流着黑色的脏水。我停下来想拍张照片,调焦距时,一低头瞧见脚边不远,蹲着一只肥大的老鼠注视着我。

  一骑自行车的男人停下,冲着我喊:“拍,拍,你好好拍点儿,这也脏得太不像话了!到底有没人管呵?”

  杜茂献说他自己手里一没高科技、二没大资金,“但咱们有人呵,咱老家人能吃苦,能干。现在北京的城市卫生,还赶不上一些中小城市。吃大锅饭都把人吃懒了,呆着拿国家的工资,活儿却转包给外地人干。假如说政府现在投一亿元才能干的清洁活儿,要给咱们3000万就够了,而且保证干得领导高兴,老百姓舒心。”

  “你敢不敢把全北京保洁的活儿都包了?”我问他。

  “怎不敢,可太难!跟政府部门打交道真太难了,我现在都打怕了。咱们曾跟一个单位谈,人家开口就让咱们交103万元的风险抵押金,然后每个月还要交多少多少。他们自己不干,还不让别人干,就知道管、卡、要,我恨死他们了!”

  这个小个子的四川人,性子够拗,是个轻易不低头的主儿。他的不少同乡拣垃圾挣上钱后,都回老家盖房或在县城买房了,杜说决不回去买房盖房。

  “因为我根本就不准备回老家,这辈子就在北京干了,就干垃圾这行儿。”他说他们公司现在不挣钱,是见缝插针占市场,是跟环卫部门抢饭吃。

  他说跟他合作的企业老板是从国外回来的华人,特看好中国的环保市场:“人家国外企业,就等着我们加入WTO,等着中国开放环保市场了。中国人最多、垃圾产量也最大,这是一个多了不得的市场呵。

  “为什么王教授现在研究环保经济学、垃圾经济学呵?这叫第四产业,一旦市场开放,不得了呵。我肯定能等到那一天!”

  离开“茂献公司”大杂院前,他说:“等今年10月,咱们小区保洁规范化了,工人培训什么的都搞完了,准备开个会,到时候请你来呵。”

  如果我真去开他的会,应该能遇见另两个人:王维平和许际才。

  繁华首都与贫困山村,具有现代环保观念的知识分子与埋头苦干的农民,竟这样联手干出一番事业———好个“垃圾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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