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作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见到韩小滨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在电话里,韩小滨说:“我是从监狱里出来的。我找不着工作。我要和你谈谈。”他读过我写的一篇报道。
隔着电话线,我依然觉得头皮发麻。我尽量保持平和地说:“好,你来吧。”
在等他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想,他会是什么样儿?监狱里出来的,光头?络腮胡子?胳膊上有刺青?我说服我自己,无论他什么样儿,我都要在第一时间向他伸出手去,微笑。哪怕他身上绑着雷管呢!
韩小滨来了。在和他握手的时候,我有几秒的恍惚。他有修剪整齐的头发,没有络腮胡子,穿一件干干净净的制服,领带规规矩矩地系在衬衫上。他白净、清秀,比他30岁的年龄显得要小很多。
采访持续了三个晚上。我们彼此的戒备也是一点点放松的。在整个过程中,韩小滨一直斯文、礼貌。在我记录的时候,他会细心地停下来,直到我写完,才又继续说下去。我说:“你是我遇到的最体贴记者的采访对象。”韩小滨说:“我只是从监狱里出来,做事比较小心,懂得要看人脸色。以前向干警、领导汇报,人家还没记完,你就往下说,不是让人烦嘛。”
第一个晚上:北京是我为当好人而努力的最后一站
韩小滨是因为偷盗而入狱的。在他身上,永远带着那张已经发黄变旧,却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上面记录着:韩小滨,男,湖南人,1992年因盗窃被判5年徒刑。1995年因在服刑期间表现好获假释。
韩小滨说,“这就是我的历史,也是我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的命运。”
此次来北京,他是来国务院信访办上访,希望能被安排工作。此前,他已经为此在全国跑了两年半。
“我在信访办,和领导讲了我的情况。领导说现在整个社会就业情况就是这样,下岗的职工还有那么多呢,何况你。我说这些情况我知道,但是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社会能否给我们一个机会。我就是这句话说坏了。在此之前,那个领导虽然不能说很热情――当然像我这样的人也没有资格要求人家对我热情,但还算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可我说完这句话,那个领导就说,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我没问你的,你不用说。
“我们犯了罪,在面对生活的时候,首先是希望通过自我努力洗刷身上的污点。但社会并不接纳我们。北京是我为当好人而努力的最后一站。可是,现在看来也不会有什么希望。”
“但是,那个领导说的是事实。现在确实有许多干得不错的人都下岗了。而现在的社会环境,也不一定非得组织安排你才有出路。你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就不能凭自己干点儿事?”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一直在努力。我不怕吃苦,也干了很多事,但都失败了。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可我连累着他们,把他们一辈子的积蓄都快花光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韩小滨给我历数了他在1995年假释之后干过的事。卖过菜,因为怕砸在手里,全都低价卖了,月底一结账,辛苦了一个月早出晚归,一分钱也没挣着。开过大排档,经营过小卖店,又不懂经营之道,没干多久就相继倒闭了。蹬过电动三轮车,由于赶上了新的市府禁令,4000多元买的车也被没收了。
“干这些事,都是父母给出的第一笔钱。我本来是想赚点儿钱,让父母也过点好日子,在经济上、精神上给父母点安慰,也算是对父母的补偿。但钱非但没赚到,反而赔了不少。从事了这么多职业,只有一次,赚了些钱,是开牌馆。来打牌的人一人给我一元钱,一共赚了2000元。可我父亲不同意我干这个,说是来打牌的好人少,怕我和他们混在一起,又去干坏事。就又没干了。”
我明白了,在韩小滨“自谋出路”的过程中,导致他失败的其实还不是他犯过罪,而是他自己。以他的能力,对社会的经验,无法让他在面对市场的时候做到游刃有余。我说:“我觉得你好像不太适合自己干,这样也太担风险,你应该给别人打打工。不一定非盯着国有单位,民营或私营都可以。”
“打工我也找过。可是我一没有学问,二没有技术,三也不年轻了,四又是进过监狱的,哪儿都不要我。”
韩小滨在入狱之前,是在火车站做运转工。等到了1997年正式刑满释放,他在假释的两年间所进行的一切职业尝试也都宣告失败。“我想来想去,只能是把希望压在找组织,回原单位上。对原单位,我好歹还能去找,别的地方,我连找都没法去找,人家凭什么搭理我呀。”
“我是第一批合同工。像我这样的,一进监狱,单位就和我解除了合同。可是我听说国家有规定,作为挽救失足青年,可以给我安排工作。而且我们单位以前也安排过从监狱里出来的。但领导跟我说,现在人太多,不可能安排你,你自己找工作吧,找着了我们给你办调动。”
“你说国家有规定,可以给你安排工作。但不是必须。单位领导那么说,你也没法抱怨。那你就自己努努力呀。”
“我努力了。可是我能去找什么地方,还是得在本系统上还有点儿可能性。我先是竖着找,从火车站找到公司,从公司找到在长沙的总公司,从总公司找到在广州的集团公司。光是去广州就不下20次。后来又横着找,把周边几个省的铁路部门都跑遍了,结果……”韩小滨盯着对面的墙,半天没出声。
等他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叹了口气说:“对不起,我给你举两个例子吧。”
在长沙,一次韩小滨去见一个劳资部长。经人指点,韩小滨在一家宾馆门口等到了劳资部长。“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一个劳改犯,找我要什么饭吃,走开!走开!周围那么多人,他就这样大声地骂我。劳改犯也是人。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另一次,在广州,韩小滨找到了集团公司总经理。总经理让一位分管副总接待了他。副总首先问的是:你和总经理什么关系?
韩小滨觉得看到了一丝希望,是不是说如果有关系工作就有可能解决。“可是,我当时想,我是为了不再做坏事,要做好人。本来就不被人信任,说什么也不能撒谎。我就说了实话,和总经理没关系。
“结果那个副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我追着问他,他回过头来说,我自己的孩子工作还没解决呢,我能管你吗?!
“我觉得我的要求并不高,我干什么都行。干得不好,再让我下岗我也无怨无悔,我就是想要一次机会。”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市里、区里、街道,但我碰到的大多都是冷脸。前两个月,我去街道,想问问像我这样的,没有经济收入的人,能不能领最低生活保障金,但街道说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现在是站在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我们这些人出来后,干坏事的多,干好事的少。因为我们接触的也是坏人多,好人少。以前的朋友,听说你犯了罪,都早早地离开你了,能走多远走多远。我们现在认识的,只能是坏人。我在监狱里认识的一个朋友对我说,你想出来后做好人,太天真了。一开始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我们想做好人,太难了,第一要养活自己,第二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就是这样别人也还会歧视你,像避瘟疫一样地躲着你。而我们做坏人却很容易,甚至可是说是有基础,有经验。
“这次我在北京碰到一个阿姨。她说,如果在工作上歧视我们,就等于是在生存上歧视我们。这让我特别感动。现在的罪犯,有犯罪前科的人特别多。再被抓住,人们总是说,他本来就是个坏人,就不应该信任他,应该重判。可是有谁问过他,他第一次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想不想再进去,有谁知道,为了重新踏入这个社会,他做过些什么样的努力,又遭到过什么样的拒绝。”
“无论社会什么样,你抱怨也没有用。而且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当初你走错了,现在还要求社会给予你更多的照顾,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我好像是在作思想政治工作。其实,在这次采访中,我常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他。我知道他的道理并不充分,但我又隐约发现,我正在逐渐认识他。
韩小滨说:“我也知道不会有奇迹出现。所以,我现在走的是一条死胡同,撑不下去,我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我知道现在好多没犯过错误的人都下岗了,何况是我。但是正路不向我们敞开,而走老路却是熟门熟路。”
“你的意思是说,社会更应该照顾你。因为如果你没工作,就会去犯罪。而劳模们再下岗,也不会去犯罪。你这算是一种威胁吗?”
韩小滨愣了,看了我半天,低了头,小声说:“不是威胁,是不得已。”
我和他相对无言,只有办公室的灯照得雪亮。
后来,我答应第二天以朋友的身份陪韩小滨一起去铁道部。韩小滨手里有一张写有铁道部信访办地址的小纸条。这是他今天在国务院信访办的惟一收获。
我说,别灰心,你走的不是一条死胡同,不是还有铁道部信访办的希望嘛。
第二个晚上:我就是要饭也再不愿意回到监狱里来了
韩小滨约我一起去铁道部,但我临时有另一件急事走不开。韩小滨在等了我两个小时之后还是自己去了。
晚上,韩小滨从铁道部回来,坐下,冲我苦笑了一下,就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遭到拒绝了?”
“没有。我根本就没见到人。等我到了那儿,人家已经快下班了。但我也不想再去了。反正也不可能有希望,我不想再去碰钉子了。”
“那怎么行。都到了北京了,你好歹也该去试试呀。”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试了。我们从监狱里出来,自卑心理特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会伤了我。但这几年,我碰的钉子太多了,碰怕了。”
沉默了半晌,我换了个话题,“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入的狱吧。”
“我念书念得不好,初中还没有念完就不想念了。我爸看我也不是念书的料,就想让我早早工作。17岁,我就顶替我爸去了火车站。
“当时,我也小,到了工作单位,觉得什么都新鲜,就跟着比我大的学。没学太多好的,坏的倒学了不少,就学会了打牌赌博。我记得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38元,后来涨到了100多元。但打一天牌,输掉几十元是常有的事。工资根本就不够花的。
“那时候火车站的管理也比较疏漏。附近的农民有时候就去货车上偷东西出去卖。我们看见了,阻止他们,他们就给我们烟。那时候我年轻,看他们来钱来得真是太容易了。经不起钱的诱惑,我们也开始偷。我们有三五个同事一起干,偷一些金属,然后给那些农民,他们负责去卖,再给我们钱。”
“你不怕被抓住吗?有负疚感吗?”
“像你们没做过坏事的人是不会了解犯罪时的心情的。又刺激,又紧张,又害怕。”
韩小滨说他就这样干了一两年。有时候几个星期干一次,有时候几个月。
“1990年,我们被铁路派出所发现了。一算,我们偷盗总价值大概有一两万,其中我分了3000元。由于我当时年龄也小,又是自己单位的,再加上金额不大,由单位教育了教育就算了。后来我就再也没做,我们这几个人也散了。
“到了1992年,有一天,突然听说我们原来那几个同事中的一个被抓起来了,一打听,是入室盗窃。我也年轻,逞强,一心想把他营救出来,还冒我父亲的名义去找他的一个朋友帮忙。后来打听到说是团伙犯罪,保不出来。我那时候还没有想到所谓团伙是把我们几年前犯的事给供出来了。
“结果没过几天我就被抓进去了。看守所让我退赃,我父亲拿出3000多元,看守所也就暂时把我放出来了。出来后单位和父母都说只要我以后好好做人,这次就没有我什么事了。那时候我还是小,当时朋友们就说我应该先出去避一避,说还会再来抓我的。结果,我只上了一天班,就又被抓了。正赶上严打,就判了我5年。
“第一天到看守所,我就被同屋的人打了一顿。五六个打我一个,我也不敢还手,打完了浑身的皮肤都是绿的。这是看守所里的规矩,新来的都会被牢头指使人打一顿,算是下马威。也不能求饶,求饶会被人认为没骨气,让人看不起。
“在看守所,每一个牢房里都会有一个牢头,其实也是犯人,是最厉害的。一般家里给我们送的东西、钱,都是先给牢头,他再来分配,也许给你点儿,也许一点儿都不给你。
“看守所里的犯人特别多,有时候干警也管不过来,就会有牢头称霸。在那种环境下,人的心理压力特别大。一般进过监狱的人都个性封闭,不善于表达,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后遗症。”
韩小滨的证明材料写他在监狱里表现良好,还帮其他的犯人缝补衣服。我问他是真的吗?韩小滨说:“当然是真的了。在监狱,当然得好好改造。别人做的我做,别人不做的我也要做。这样才能争取好表现。有人说,人生最痛苦的就是失去自由,对此,我的体会太深了。在监狱里,苦、累都是次要的,最难过的就是失去自由。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在监狱里看到的天都是灰色的。”
韩小滨说在他出狱的时候,队长说了一句会让他记一辈子的话。队长说,你现在可以出去了,我不希望再看见你回来。“那时候我想,我就是要饭也再不愿意回到监狱里来了。但是,出来后才发现,梦想和现实总是有很大距离。在梦里面想的,其实醒来什么都没有。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我们的存身之地。”
这个晚上,我们聊到了12点。临走的时候,韩小滨说:“我现在宁愿再进去。在监狱,至少不用操心养活自己,一个月还有3元钱工资,在监狱也够了。可现在出来了,我连养活自己都做不到。”
第三个晚上:犯了罪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韩小滨打来电话,“我打算回去了。我再在北京呆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我的钱也快花光了。在走之前,我还能再和你聊聊吗?”
我不知道韩小滨还有什么话没说,但我还是说:“你来吧。”
韩小滨来了,问我愿不愿意听听他的故事,他的家人。
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在我们一般人的生活中,我们通常想不到,也不可能有机会了解一个犯过罪的人是怎么经历他的人生的。但连续两个晚上,我没问韩小滨太多,我不敢冒这个险,我怕他对自己更绝望。他的绝望对这个社会是有危险的。
但今天,韩小滨的信任让我惊喜,可又隐隐让人有些不安。我觉得他今晚的造访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但我并不能肯定自己的感觉。
“我们家有三个孩子,哥、姐和我。一开始,家里只有我父亲一个人工作。母亲带着我们都在农村。我父亲发誓说再苦再难也要让我们都从农村出来,要让我们都成才。
“为了实现他的誓言,我父亲开始给我们一个一个办城市户口。他一个普通工人,要把一家人的户口都办到城里,难度可想而知。为了去求人,父亲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走很远的路。
“我工作以后赌博,一开始不敢让父亲知道。我们念书的时候,父亲的脾气很大,记得小时候老挨打。但后来父亲还是知道了,他只是说,不让你玩牌是不可能的,你们年轻人都玩牌,但你不要赌博,或者赌小一点儿。
“那次爸没打我。我工作以后,父亲就没再打过我了。当时我想,父亲其实已经老了。
“1990年,我第一次被派出所抓住的时候,领导到家里来找父亲,父亲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在屋里来回走。领导们走了,他还在屋里走来走去,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我叫过去。
“那是我头一次看见父亲哭。父亲是个很坚强的人,这么多年,他只哭过两次。还有一次是我入狱的时候。我没亲眼见到,是母亲告诉我他哭了。但我见到父亲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头发全白了,那时候他才52岁。
“作为一个男子汉,父亲第一次流泪给我的震动非常大。后来我再也没偷过东西。但是,还是入了狱。又让父母伤了心。”
和我聊了两个晚上,韩小滨头一次有了一些语调,一些表情。在此之前,哪怕是说入狱,说别人对他的辱骂,他都像是说别人的故事。
“你的父母很爱你。”
“是的,他们是我活着的支柱。尤其是在监狱的时候,对亲人的依恋几乎就是生活的全部希望。坐过牢的人对此都是深有感受。那时候每周六是接见日,到了周六,为了接见的15分钟,我们一大早起来就开始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听见每一点儿声音都以为是干警在喊我去见家人,连空气都好像能擦出火花来。这一天被干警叫到去接见的人,都是跑着去的,一边跑一边笑。接见完好几天都平静不下来。可是,那些整整一天都没人来看的,脸色就会阴得可怕。
“我那时最害怕的,就是家里不来看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怕他们生病,也怕他们就此对我绝望了。”
韩小滨说他在监狱里呆了三年,父亲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我原来以为他是恨我。后来我母亲说父亲是怕伤心,怕自己控制不了。后来我出狱后,父亲就去广州打工去了,一个月挣1000多元。我不知道爸爸是为了躲我,还是为了给我挣钱。不管是因为哪一个,父亲年岁这么大了,还因为我要出去奔波,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实在是对不起父母。”
韩小滨说虽然父母对他恨铁不成钢,但是在生活上,金钱上都一直在给他最大的支持。他们希望他能站起来,重新成为社会的一员。
“我这次来北京,我妈送我出来,都走到马路边了,我妈又拉住我,嘱咐我要注意吃饭,要穿暖衣服……”三个晚上,韩小滨头一次眼圈红了。
“要不是为了我父母,还有我女朋友,我想,我都坚持不到现在……”
韩小滨竟然有女朋友,这让我有些意外。我知道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中,对犯过罪的人的认识是非常简单和片面的,似乎他们除了犯罪就没有别的东西。而事实上不是这样。
“我和我女朋友是1991年认识的。从那时候到现在,我一直都很喜欢她。我那时候偷东西,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想,一个男人,不应该让女人为他担心。尤其我又干的是不好的事。”
“入狱的前几个月,我还在和父母讨论我结婚的事。但那时候我女朋友觉得岁数还小,想再过一阵子,我就尊重了她的意见。没想到几个月后我就入狱了。幸亏没有结婚,否则就耽误了人家。”
韩小滨的家人和他的女朋友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儿。我想,有感情牵挂的人,也许不容易滑得太远吧。
“可是,其实我现在还是耽误了她。我没有工作,却有个污点。我没办法给她一份安稳的生活。但却把她拖到了30岁。我现在很茫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想,假如我要是又走上老路的话,肯定会先和女朋友分手。我既然不能给她幸福,也不能害了她。”
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揪了起来。原来走老路的念头一直还是在韩小滨的心里徘徊。
我说:“你和女朋友就算现在分了手也一样是害了她。你们这么多年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给她以后的幸福。何况还得为你父母想想。”
“我是爱我的家人,我的女朋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不歧视我。但他们是没办法。”
“你一直在想重操旧业?”
韩小滨看了看我,“是。”
“1998年我就打算过。因为坐监狱的时候又认识了许多朋友,经验也更丰富了。但后来,为了父母和女朋友,还是没下这个决心。
“可这一次我已经绝望了。该努力的都努力了,得到的却是最不愿意得到的结果。如果你把我的故事写出来的话,我想用我的事教育那些正徘徊在犯罪边缘的人,犯了罪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就像我,没有机会,再也没有机会给我了。”
“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太片面了?”
“也许。但现在我就是这种情况。”
夜又一次深了。韩小滨执意立刻去火车站。“我一分钟也不想在北京呆了。我要坐最近的一趟车回去。我把我的话全都讲给你听了,这就是我在北京惟一的收获。”
没有时间了,我只好直说了:“你等等,希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这次回去就打算走老路了?”
韩小滨沉默了半晌,“来之前有一个狱友找我……但我说要来北京,这是我最后的希望。我告诉他如果我回去再找他,那就意味着我下决心跟着他干了。
“不是我不想学好,你知道,我努力了!我努力了呀!!”韩小滨握起两只拳头,在空中晃了两晃,又颓然地松开,放下。
“韩小滨,如果你拿我当朋友,我们作一个约定。”我表情严肃。在这场马拉松式的采访中,我一直注意有亲切的微笑,有平和的态度。我知道,他会对这些很敏感的。但这一次不行。这一次我要是让他走了,就没机会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在两个月内,无论谁找你去重操旧业,你都别答应!两个月后,如果你还找不到工作,我就不拦你了!”
一秒钟、两秒钟,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我们相互对视,只有时间飞速跑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好,我答应你。”
韩小滨走了,我还站在那儿,心久久轻松不起来。在刚才,我本来想说的是“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再去犯罪。”但是,我能拦得下他吗?我能给他什么希望?三个晚上的谈话,我不知道我能让他信任我多久。
韩小滨带着两个月的承诺走了。两个月后呢?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采访结束的时候,韩小滨提了惟一的要求。“我想不用真名,行吗?我已经这样了,我可以不要脸,但我不能不顾及父母的脸面。”应他的要求,文中采用的是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