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报社收到一封寄自陕西师大的《情况反映》:“记得
《背起爸爸上学》这部震撼人心的故事片吗?在我们身边,发生着一
个远比背爸爸上学更感人的故事……”
几天后,在西安的陕西师范大学,我见到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李
强和她的妈妈。
“我要对得起我的生命。
人活得自尊,别人才会尊重我” 去李强家是一清早,母女俩现借住在陕西师大校内一栋筒子楼里,
家里只有李强妈李春霞一人,正坐在两只小凳子上扫地,她高位截瘫。
听说我是从北京特意来采访她们的《中国青年报》记者,李春霞
很是惊喜。她拖着两只已磨得油光锃亮的小凳子,“嘎哒嘎哒”地挪
到我跟前,扬着头,盯住我的脸。
30多年前,她说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时,《中国青年报》就报道过
她。回北京后,我查了查早年的报纸,果然找见这篇文章。1962年5月
26日的头版头条:《在社会主义的阳光下——记瘫痪儿童李春霞的成
长》。
文中说李春霞小时候因瘫痪捞不着上学,天天坐在门口眼巴巴地
瞧着别的小孩子活蹦乱跳地上学。她给《中国少年报》“知心姐姐”
写了封信,说了自己多想上学多想入少先队。这信被转到团西安市委,
在他们的帮助下,李春霞在家上学还入了队。学校把一个小队活动室
设在春霞家,有教师定期到家里给她上课,风雨无阻。入队那天,
“她住房的外间屋子,临时变成了会议室,她妈妈和中队的几个队员,
一早就布置好会场。下午一时,东厅门小学的一百多个小朋友打着队
旗,敲着队鼓,在校长和辅导员的带领下,走进春霞家的院子……”
李春霞说这是她一生的转折点,是最阳光灿烂的日子,对她影响
极大,不光垫了文化底子,而且对她形成健康心理和健全人格都有帮
助。当时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读者来信一捆一捆的。她也由自卑孤僻,
变得开朗活泼,“天天高兴得光想唱歌子呢。”念完小学,她住校读
初中,能到学校上学,简直就是件幸福和享受的事。“课堂上老师讲
的话我一句都不放过,老师对我可好可有耐心,说我这么好的脑子,
不学习怪可惜,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老师。”
一人住校上学对瘫痪的人来说很艰难,上趟厕所就跟长途旅行似
的。她倒腾着两只小凳子,一寸寸挪,台阶是最大的障碍,来回一趟
得走一个钟头。有天夜里下大雨,挪到院子中间时被一老师撞见,老
师把她背上,心疼地说:“这大雨,瞧你多难呵!”
李春霞说当时她想:“好不容易才上了学,再苦再难也要上!只
要别人不笑话我,不给别人添麻烦,我就幸福。将来不成为别人的包
袱,现在就得念书,有文化才能工作,有了工作我才能自己靠自己。”
毕业后,李春霞在街道办的工厂工作。31岁这年,经人介绍跟一
个盲人结了婚,婚后一个多月就怀了孕,一家人又喜又忧。岂料女儿
刚一岁半,夫妻俩离异。一个瘫痪的女人,带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怎么活?
“我一个一岁时就瘫痪的人尚能在社会关心下活下来,何况这是
个健全的孩子。我一定要把她带大,把她培养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李春霞给孩子改名叫李强,小名强强,她希望女儿将来能自强自立。
李强一岁半后再没见过父亲,娘俩寄住在外公家。李春霞特要强,
把她的那份工作看得很重,“我要对得起我的生命,对得起厂子。人
活得自尊,别人才会尊重我。”
因为有文化底子,在厂里有动脑袋瓜的事,比如算个百分比什么
的爱找李春霞。因她走路不方便,晚上把干活案子上的东西划拉一边
睡厂里。李春霞性格好,有悟性,看过不少书,善解人意,在厂里有
个好人缘,中午吃饭小青年爱聚她身边,有心里话都爱跑去跟她说。
换过几茬领导,到1984年,新上任的经理劝李春霞回家,这会儿
她在厂门市部卖文化用品,位于西安市的主街东大街上。经理说她整
天摇个残疾人车子在街上来来去去,影响市容,残疾车搁在营业部门
口,“影响不好”,说来说去就是让她回家吃劳保。偏偏李春霞把工
作看得比命都重,没了工作,好像被社会遗弃一样,不如死了。她到
了厂里,在过道上铺上报纸住,死也不回家。
有天,别人领着李强来厂里找妈妈,一见4岁的女儿,李春霞心一
下就软了,孩子的小脸脏得一塌糊涂,两个膝盖全磕破了。她抱着李
强大哭一场,回了家。
“为了强强,我得活下去!”
“经济上欠孩子的不算欠,精神上不能欠” 李春霞说:“这些年,好人坏人都给了我们力量,对那些帮助过
我们的人,我要不辜负他们的期望;遇上对我不好的人,我们更要争
一口气。”李春霞把培养和教育李强,当成她的工作和事业。
她在家里刻蜡板,后来又弄到一台打字机,靠给誊印社打字挣些
钱补贴着过日子。得空就带着强强逛公园。李强三四岁时就知道给妈
推车子,下坡时,就站在车后头。李强性格像个男孩子,好动,爬墙
上树,幸亏身体皮实,磕了碰了也不哭,很少生病。
娘俩几乎去遍了西安市的公园,什么儿童公园、兴庆宫公园、动
物园啦。到了公园,李春霞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李强一个人在草地
上、滑梯上玩。李强荡秋千时,她妈就鼓动使劲再使劲,直荡到与横
梁一般高;去湖边,她让小李强一人租上一条船往湖里划,惹得岸上
的人指指点点:“瞧瞧,这小丫头忒胆大,敢一人在湖里转圈圈。”
小孩子玩得无忧无虑,玩着玩着就跑远了,看不见了。但小小年
纪的李强懂事,隔上一会儿,就会自己跑回来,叫上一声“妈”,围
着轮椅转上一圈再跑走去玩。“我老远地看着李强一个人玩,看着看
着就掉泪,心里愁得很。”
不幸又一次降临,李强9岁时,外公去世,娘儿俩的依靠没了,她
们开始了相依为命,到处搬家的漂泊日子。
李春霞在离西安60公里外的阎良找到一份打字的活儿,这是一个
新办的乡镇企业,孤儿寡母搬到公司,打字室就是家,李强在附近村
子的小学念书。
9岁的小李强,开始照顾家和妈。做饭时,妈妈遥控指挥:搁多少
水,放多少油呵盐的,火大火小。洗衣服时,妈妈搓,李强管打水和
漂净。
李强上学要走三四里地,一人去一人回。早上摸黑上路,到校了
天还没亮。小学校很破旧,土坯墙,每人桌上点根小蜡烛。中午她要
跑回家给妈打饭、倒便盆,把要用的东西放好。晚上放学经常是天黑
了,路两边是麦田,要过片坟地,走多了,小丫头的胆儿也练大了。
下雨天地上泥泞得很,“呱叽呱叽”一脚烂泥。乡下跳蚤多,加上水
土不服,一咬身上就是一个脓包,就这,到年终李强还被评上乡上的
优秀生。
在阎良娘儿俩过得很痛快,这里完全是一片田园风情,到处跑着
鸡鸭猪牛、大片大片的农田果园。当地人挺淳朴善良,对强强母女特
同情,爱帮她们。看李强下雨天上学踩得满脚烂泥,就有人跑回家找
双小胶鞋送来。有人时不时地从乡下的家里带回一大包自家产的菜送
给李强娘俩。厂里的姑娘小伙子都喜欢李强母女俩,动不动就把李强
带回家玩,他们家的地里,种着桃子、西红柿、西瓜,周围村子李强
都跑遍了。
这里有条旧机场跑道,李强学会了骑自行车,她能一手扶自行车,
一手推着她妈的车子。星期天,娘儿俩买上条鱼或一块肉改善伙食。
晚上,李强推她妈散步,公路两边全是麦地,月亮特亮。两人一路走
一路唱:《自从跨进学校的门槛》、《让我们荡起双桨》、《朝霞里
牧童吹响牧笛》等,这些歌都是李春霞教给李强的。
“经济上欠孩子的不算欠,精神上不能欠,我要让娃过得痛痛快
快的。”
好景不长,不到一年,企业不景气,面临倒闭。村里人劝李春霞:
“这里好混得很,别回城里去了。村里空房多,粮食也多,吃菜到地
头随便拣点就够了,吃住不用愁,还能在乡上找个打字的活儿,多好!”
但李春霞还是执意离开了阎良,原因是这里的教学质量差。她要
让李强回城里念书,她要让李强成材。
“我一辈子没有得到过爱情,但我想让我娃知道” 李春霞说这些年最愁的是房子,最愁的是搬家,9年搬了6回家。
她们在西安找到一所好的学校,大学南路小学,在就近的郊区边
家村落下,租了间农民房,9平方米,一月30块。公共厕所离家远,李
春霞绞车子上厕所,有回就滑倒在厕所里。
刚住了一年,房东就要涨房钱,硬把娘儿俩挤走。一个亲戚帮忙,
让她们住进给拆迁户盖的过渡房里。住过渡房的人很杂,干什么的都
有,惟一的好处是不用交房钱,说是可以一直住下去。
白天,李春霞在家把菜摘好、洗好,她够不着灶,不能做饭,等
李强回家炒。中午放学李强骑车就往家赶,做饭、倒便盆,把妈该用
的东西备好,吃过饭再回学校。
李强初中时当班长,她班里同学的名字李春霞差不多都记住了。
一放学,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李强把学校里的事儿说给妈听,李
春霞把她在家看的书,讲给李强听。李春霞看过的中外名著,一点儿
不比中文系学生少,她教育李强的一项重要内容是指导李强读书。
“小时候我给她读《365夜》,等大了看《上下五千年》。像《钢
铁是怎样炼成的》,对我影响最大,我也让李强看了;《平凡的世界》
是我们一块读的;《废都》我看了但没让李强看,我觉得里边正与邪
的界限不明确。”
李强功课忙有些书没空看,李春霞自己先读,然后把书中的精华、
好的故事情节、人生经验讲给李强听,比如一些爱情故事。“我一辈
子没有得到过爱情,但我想让我娃知道,好的爱情,是个啥样的。”
李强跟我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要不是我妈要我看,我
自己可不会看,我还以为是炼钢的书呢,周围同学也没人提起过这书。”
李强学的不少课文李春霞以前读过,像《琵琶行》、《孔雀东南飞》
等古诗文,毛泽东的诗词《沁园春·雪》,她不光会背,还会唱。学
到这课时,她就教李强唱。李强学习上遇到难题,两人一块钻研解题,
李强觉得物理里浮力最难,有的题是她妈做出来的……娘儿俩像是同
学,一块学习成了她们家庭生活中最愉快的事儿。
我问李春霞:“听李强说她很小,你就让她买张卡一人去学游泳,
你就不怕她出事?”
她答:李强小小的就一个人上学放学,她曾摇着车子远远地看李
强过马路。“我娃很会躲车子,她从小就好动,行动灵敏,应急能力
强,只要教她懂事,孩子都有自我保护能力。”她说自己从不过分约
束孩子,相信孩子的能力,也很少批评李强,说话从不堵她,尊重她,
只是从旁点拨点拨就得。
从小到大,李春霞有过四次外出找李强。有一次,李强说好回家
可过了点儿也没见人影,李春霞自己爬上轮椅,轮胎没气儿,她一点
一点把车绞到修车铺,打足气,绞着车子找。走到一个大下坡,她咬
牙冲下去,险些翻车。最后在一花园的小亭子里找见李强,一群小伙
伴正热火朝天地打扑克呢。
李强听见有人喊她,一扭脸瞧见坐在轮椅里的妈妈,脸色唰地就
变了。“她一人咋来的,咋找到的,万一出事咋办,当时我心里怕得
很。”她赶紧扔下牌,推上妈就走。
“我要让她知道守时,否则会是个啥。为了她好,我可以拿命搏。”
李春霞说。
李强私下跟我说:“我妈跟别的同学的妈不一样,我看他们的代
沟可深,有话也不跟妈说。我不,我跟我妈像朋友,我妈最大的优点
是开朗开通,我们交流和沟通得很默契,经常是说出的话都是一样的。
“像有些男女同学本来只是普通朋友,但父母就是怪怪的。我最
庆幸的是我妈相信我,不计较我老跟男生一块玩,男生开朗不爱告状,
跟我是哥们儿。高中毕业,班上一大帮男生把我妈推到西安城墙上。
妈妈在西安长大还从没上过城墙呢。那天我们照了不少照片,她特高
兴。”
有次,一个邻居感叹道:“都看电视《红楼梦》,咋你娃就能记
住‘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咋我娃就只记得个‘洞房里钻出个
大马猴’呢?”
孩子的不同,说到底还是妈的不同。李春霞说她曾看过一篇文章
印象特深:民族的较量,就是母亲的较量!她给远在外地的妹妹写信,
这样谈她教育孩子的心得:
“人的一生事业虽然重要,但教育培养子女也绝不能忽视,特别
是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如果教育失败,会给父母的后半生造成难以弥
补的痛苦。强强的成长过程使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希望你能在孩子身上多下功夫,跟她像朋友一样交流认识,掌
握她的心理动态,因势利导,循循善诱。培养你们母女的共同意识,
并用你的精神和知识感化她,让她敬服你,这样她才能听从你的教导,
不要强加于她,发扬她的优点,培养她的个性。”
“你娃真懂事,将来肯定能行” 过渡房盖在荒郊野外的菜地里,简易的毛坯房,房顶搭着预制板,
用柏油溜缝。夏天又热又闷,冬天冻得要命。李春霞说自己再热能忍
受,但一冷腿就痛得要命,屋子太小不敢生炉子,她有心脏病,氧气
不够人喘不上气儿。冬天,她残疾的双腿冰凉冰凉的,夜里娘儿俩睡
一个被窝,靠李强的体温取暖,把她暖过来,腿痛才稍稍好点儿。
最要命的是下雨天,李强不在家就更麻烦了,房子到处漏雨。李
春霞在地上转来转去地接雨,家里的锅碗瓢盆全上,还不够用。满屋
子都漏,只有一小块地儿干着,给李强搭个小床,李春霞则蜷缩在床
角,不敢伸腿不敢盖被子。
这么简陋的过渡房后来也住不成了,全要拆。眼瞅着推土机把四
下的房子一间间一排排推平,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间,住着李强这对孤
儿寡母,她们实在没地儿可搬。水停了,电也停了,四周无处安身的
小老鼠都跑来了,从门底下钻进来,在屋内下崽。
“当时环境凄清的很,但我不能让孩子感到凄清。”李春霞说,
“跟孩子在一块时可高兴,等她上学一走,我心里可愁,这日子可咋
过呵!”但她得咬牙挺下去,她不想让孩子感觉妈的难处,影响李强
学习。
一到傍晚,李春霞倒腾着两只小凳子,一点点挪到门外,对着路
口坐着等李强。李强穿过残墙断壁一拐进路口就能看见妈。“她一望
见我赶紧叫妈,越黑叫得越快。”
有人同情她们,用破电线从远处给娘儿俩接来电:“我太佩服你
们了!”
房产公司把她们调到另一处过渡房,那是一间紧挨厕所的房子。
可没住多久又要拆,推土机“轰轰隆隆”地又来了,四周又是光秃秃
一片,又剩下李强家孤零零一间,水电又停了。提水李强要跑上百米,
到别人冲车的车库里接,她一手一只桶踩着砖头瓦块到家。晚上没电
灯学习,李强不服气自己想办法接电,她把几根竹竿接到一起,上头
挂根线,站屋顶上,往电线上挂。妈妈拿着手电给她照亮。李强力气
小老挂不准,急得在房上大喊:“妈,你照准喽!”娘儿俩从天黑开
始挂,直挂到下半夜一点,总算是挂上了,灯亮了。
有好心人劝:“这么荒凉,你们孤儿寡母,李强又是个女娃,出
事情咋办?”
李春霞道:“穷极了,不这么过,咋过?”
曾有半年厂里没给她开钱,那164块钱可是娘儿俩的活命钱。没辙,
李春霞绞着轮椅到处找,报社、残联、信访办,最后把钱补上了。
“最低生活保障,像你俩该是两百多块吧,你怎么不去找?”我
问。
“不知该找谁,我也不敢烦厂子,怕把他们得罪了,连这160块也
不给开,这钱对别人不算什么,但对我和李强太重要了。”李春霞还
说自己有病,从来都是自己找点药吃就算了,不敢去医院瞧,怕万一
真查出个病,钱上承担不起呵。李强交不上学校的补课费,就在家自
己学。
她家小厨房里刚好能搁张桌子,夜里,隔老远就能看见李强在灯
下学习。不少人见了后就跟李春霞说:“你娃真懂事,将来肯定能行。”
1999年,李强以625分的成绩考入陕西师大生命科学院。
娘俩本想着念师范,花钱少,不料李强被分到“食品科学与工程”
专业,这是非师范类专业,各种费用算下来得交6380元。一瞧这数目,
娘俩真是傻眼了。
“妈呀,我咋不觉得苦,倒觉得有不少甜哩!” 商量来商量去,最后两人决定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学校,想申请缓
交这笔钱。
师大学生处很快知道李强母女的事,经校方研究决定免去李强的
学费。学校的一名电工同情李强母女,把自己住的宿舍腾出来,让她
们住。这回娘儿俩算踏实了,再也不怕被人撵来撵去的。
通过接触,学生处慢慢了解了李强母女,还让李强写写从前求学
求生活的艰难。她回家跟李春霞说:“妈呀,我咋不觉得苦,倒觉得
有不少甜哩!”
当妈的就说:“你这娃,苦日子过惯了,所以有点甜,也就能记
住了呗。”
娘儿俩现在住的这间房有18平方米,屋中间放着一张大床,边上
搁着几件旧家具。向南,光线充足,窗外满是绿叶。坐在小凳子上的
李春霞头发已白了八成,但谈话的精神头特足,脸上老是乐滋滋的,
透出喜气儿。用她自己的话说:一生的咬牙苦斗终于有了结果,好像
生命里出现一点绿洲。
她家大床上,搁着《大学语文》和《曾宪梓传》。从小就好想上
学的李春霞,这回跟着女儿进了大学。白天她在家扫扫地,擦擦桌子,
干点能干的家务,然后就是看书。她现在想看什么书,李强都可以从
学校图书馆给她借。
“等李强上完大学,没准你也能闹个中文系毕业。”我跟李春霞
开玩笑。
她美滋滋地道:“我现在看古汉语、名人散文、传记类的书,我
可想写本自传,不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觉得有些可惜,它起码对残疾
朋友有帮助,我想告诉他们:只要有文化才能改变自己,才能自己主
宰自己,否则,活得可惨了。像《日子》这本书吧,我看了,但觉得
好空洞,好像除了机遇和天赋外,个人奋斗上没啥。我也知道,现在
写书得有知名度才行。”
李强中午还是要回家给妈做饭或买饭、倒便盆、打水什么的。晚
上在家里自习到10点,帮妈洗洗涮涮,扶妈上床后,再回宿舍。“不
住住集体宿舍,就不能真正体验大学生活,我不能让娃老跟着我,她
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李春霞道。
李强宿舍住七个人,新生一进校,先军训,起先谁也不知道李强
家里的事,是后来学生处写的《情况反映》传到她们手上,才知道这
母女以前有多么难。
“那天,趁李强去打乒乓球,我们在宿舍把门插上偷偷看。看完
了,大家全哭了。后来,《情况反映》在班上也念了,全班同学也都
哭了。”
“我们一点儿也想不到李强是出自那样一个家庭,她可开朗活泼,
还是我们宿舍的‘搞笑部长’。这事要摊我们身上,没准儿整天耷拉
个头,没情绪。她那么小就得照顾家和瘫痪的妈妈,还能考上西北数
一数二的大学,真的很佩服她。现在,家庭条件好的人,还不见得考
上大学哩。”
“我们去李强家看过她妈,觉得她妈可慈祥开朗,知道的事情一
点儿也不比我们少。人的文化达到了,气质也就出来了。”
李强班上的同学,多来自农村,说起6000多块学费的事,一屋人
七嘴八舌,跟开锅似的,我根本插不进话。
“现在农民最可怜了,一斤麦子才卖三毛钱,光说减轻农民负担,
可现在是越减越重。干部们平时瞧不见,一到收粮收钱时,就来了。”
“我们家那块儿,就是遭灾年也照样得交钱交粮。交不上钱,就
上房拆瓦。考上大学,心里也不美,我家存在乡信用社的钱说啥都取
不出来,我是借钱来的。想想四年下来得好几万块,我爸妈拿啥供我,
一想这些心里就怕死了。”
好不容易我才问上一句:“你们都挺困难的,现在学校只把李强
学费免了,你们怎么想?”
“她该免,我们虽说经济上难,但有父母兄弟天天照顾着,跟李
强比,我们太幸福了。至于学费,我们就巴望着啥时候能贷款,这样
我们也好踏踏实实把大学念完呵。”
李强母女的事渐渐在师大内传开,有人给娘儿俩捐钱。生科院基
地班的学生捐了198元。李强跟妈商量后,写了封感谢信,硬是把钱退
了。
李强这么解释的:“读师范的好多同学本身家里就不富裕,他们
也是花父母的钱。拿到钱我心里可难受,觉得欠别人的,可不踏实。”
后来再有人捐钱都转到学生处,加起来也有几千块,学生处将钱
存到银行,办了张卡,告诉李强只要需要,随时都可以拿卡去取。但
是她们没动这钱。李春霞说,不到万不得已这钱不动,除非学校要交
笔大钱。如果李强上完大学这钱还在的话,就留给学校,捐给别的贫
困生。“我跟李强说了,咱要能争到奖学金,才最光荣,才理直气壮。”
师大学生处处长马晓雄说:“许多孩子做不到的事,李强做到了,
这对母女的确不容易。她们既然来到师大,我们学校就会管。学费我
们免,房子尽管放心住,至于生活费,我们学生处的老师说了,每月
少抽一包烟,一人拿出10块也就够了。我跟李强说,你们来师大来对
了!从现在起,经济上的事情你不用再操心,只管一心一意读书,希
望将来你还能读硕士、读博士。”
说到将来,李春霞说她不想拖累李强。“只要有一间在家能上厕
所的单元房,有个小保姆照顾照顾我就行了。李强应该自己去闯,她
的生活刚开始,海阔天高!”
我问李强咋打算,她声音溜脆地说想考研,还想出国。
“不管干啥,我都要带上我妈。我到哪儿,我妈就得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