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主流戏剧越缩越小,如果我们再跟着它们做,自己也会变
得越来越小了
苗野(以下简称“苗”):我在丹麦的时候,去过一个叫“妇女
与发展”的组织。出于好奇,我问负责人:“发展”是什么意思?她
的回答:我们发展你们。原来如此,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共同发展”
的意思呢。同样,你的话剧自称为“实验话剧”,你能解释这其中的
含义吗?
孟京辉(以下简称“孟”):“实验话剧”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一
块招牌,我举着这块写着“实验”或“前卫”的招牌在主流话剧或一
些戏剧评论面前,告诉他们:不要乱说,对我们这些年轻人的努力要
给予尊敬,如果你们说多了,你们可能是错的,历史会给你们有力的
一击。“实验”成了我对外的一个挡箭牌。如果从外向内,在我们内
心深处,“实验”意味着不怕失败,意味着与固有的戏剧理念划清了
界限而我们自己的理念还正处于探索阶段。
对于戏剧状态,往往先有审美然后才有文化,我在审美方面有三
点做得比较强烈:一是反讽式的那种滑稽模仿。我愿意把生活中那些
尴尬的片刻硬给拉到舞台上来,彻底地展现给观众看,在别人的戏中
这种时刻只有一次或几次,但在我的戏中,整部戏都是这样的。二是
非情节的。通常,戏剧电影都喜欢有情节,情节可以带动戏的发展,
老百姓都喜欢看故事……
苗:我对情节十分厌恶,我看情节戏时有一种被暗算的感觉。
孟:对,你被导演策划了,被控制了。这是我们固有的审美观念,
除了情节之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观念:他们还要解释某一情节的必
然性。比如某一人物疯了,在一部90分钟的片子里,它会理解这个人
为什么疯:童年里他母亲受什么压迫了;他离异;一瞬间,他妻子对
他的一个什么笑容……这些做法特别像一个侦探片,导演导一部戏就
像是一切预谋好的谋杀。
在我的话剧《我爱×××》和《恋爱的犀牛》里,我就不让它前
后关联,这样做,一是因为真实的生活中充满了偶然性;二是反冲突、
反情节本身就是对现代固有的一种语言,一种欣赏方式,一种美学方
式的颠覆。
第三点,在我的话剧中,音乐变成了一种触角,从我的舞台中延
伸出去。
苗:许多新锐派人物都是从跟既有的主流话语唱反调开始的,所
谓“存在的就是不合理的”,但是当他们一旦横空出世,首先碰到的
难题就是在没有吵架对手的情况下,如何自言自语,自圆其说。
孟:在十年前当我开始做话剧时,我们一直有一个假想的敌人,
因为传统的东西太强大了,你刚说出一个观点,它就要反你,你只能
在它的边缘做。那时的主流话剧是指学院式的以及独立制作等等。发
展到今天,我们觉得自己特可怜,因为现在的主流戏剧越缩越小,如
果我们再跟着它们做,自己也会变得越来越小了。现在,我们实验戏
剧要做的是开辟一个完全自己的东西,但同时我发现我们还把原来主
流戏剧的一部分东西给涵盖了。在这方面,摇滚乐比我们幸运一些,
因为它面临的是一个巨大的、无聊的、庸俗的音乐垃圾圈,在这个拥
有几十万观众的音乐圈周围,摇滚乐手们只要做一些努力,就会有几
万观众了。
自从1993年我开始在中央实验话剧院做导演以来,每年至少排一
部戏。我也一直在变,虽然我更羡慕那些一下子就找到自己位置的大
师,而我只有朝心中的目标不停地走。
大家相信你做过好东西,但不相信你眼前这个能做好 我排每部戏在资金方面都是千钧一发,绝处逢生
苗:戏剧在中国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孟:混乱。1996年以前还能清楚地分为四种状态:我所在的国家
剧院,中央戏剧学院或上海戏剧学院的师生们,一些戏剧的独立制作
人,还有我们做实验话剧的。现在这四种状态已经混在一起了,原因
就是市场,谁赚钱了,谁就成了权威,因为你经济的东西,结果你在
美学上也有发言权了,你对传统的戏剧也有发言权了,你对历史的发
展也有发言权了。
在这种漩涡里,实验话剧像是在走钢丝,我们一旦放弃了在戏剧
处理时的强烈,狠和过分,一旦放弃了对生活的距离,实验话剧可能
就在还未成熟时,成了时代的牺牲品了。
苗:每排一部戏都是在冒险吧?
孟:每次排一个戏都特别可怜,像打仗似的。这好像是一条船,
我上去了,四五十个人也跟着站到了船上。中途遇到一些事情,就有
人犹豫,说:咱们跳船吧。排每部戏都有不止一二次这样的关口。比
如前不久上演的《恋爱的犀牛》,我们已经开始排练十天了,大家已
经吃了十天的盒饭了,投资方突然宣布:放弃资助,没钱了。我又开
始找钱,但同时还有另外好几件事呢,比如还差十天就上演了,还没
找到合适的女演员;最可怕的就是:演出前十五天的时候,戏还排得
不好看呢,平庸、没有激情,一点儿戏的意思还没有呢。这时,剧组
所有的人都像无助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你。于是,你自己告诉自己:
我有成功的经验,能做好;不过,就做失败的准备也行,失败了又怎
么样呢。
苗:为排戏找钱,难吗?
孟:挺难的。大家相信你做过好东西,但不相信你眼前这个能做
好。我排每部戏在资金方面都是千钧一发,绝处逢生。从这六年的经
历中,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坚持。在别人都认为应该放弃的情况
下,我抱定坚持一天是一天,坚持一小时是一小时的想法。结果我发
现,很多人的成功都是因为在别人放弃的时候他们坚持了。
《恋爱的犀牛》排练到第十天突然资金不能到位了,我又把电话
本拿出来,把所有的电话都打一遍,我几乎都绝望了。那时,演员们
正在排练室里排练,我在外面打完电话,心里犹豫着该不该进去跟大
家说:我们停止排练吧。但心里同时也在想是不是还有电话没打?熬
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又打通了一个电话,我的大学同学在电话里说:
我马上回北京,你要多少钱?
苗:你通过做话剧到底要做什么?
孟:用话剧来引领时代的思维方式。
苗:也就是说,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以后就不用思考了,由你来
代替我们思考,我们困惑了呢,就去剧场看你的话剧或者给你打热线
电话。
孟:不,我是说,话剧可以成为一个时代的思考方式。比如在西
方60年代,摇滚乐代替了思索,它是一种思考和表达思考结果的方式,
我从来不把摇滚乐当成音乐。戏剧也有同样的能量,而且它的能量一
点儿也不亚于摇滚乐。戏剧完全可以成为流行文化的先锋的旗帜,比
如对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我们马上可以搬到舞台上去讨论,但是电影
就做不到,因为它跟资本有关。
苗:这大概就是你所说的戏剧的文化状态吧?
孟:对于我来说,戏剧的美学状态已经很容易控制了,包括在操
作上,我们已经更新了许多戏剧的方法,更新了它的表现模式,以及
它在舞台上的节奏等等。当我们发现改变戏剧很容易的时候,我们要
做的是如何把戏剧变成一种文化,而不简单的是一种美学。不是有产
阶级到剧场里来满足他们虚荣心的一个载体。
我们常听人们说:我们已经累了一天了,如何,如何。但这不是
他们到剧场里的理由,他们完全可以在家里休息。
摇滚乐中的某一首歌可以成为文化。而对于话剧,评论的人只是
在说:话剧在市场上如何,它的方法如何。我对此十分不服气,不满
意。
苗:戏剧的文化状态将表现为一幅什么样的图案呢?
孟:人们到舞台上表达最当下的话语,到了晚上,人们或者去酒
吧进行私人的讨论,或者去剧院进行一个公众的探讨。其实中国文化
中有这样的基因,比如说书、弹唱。
我现在做话剧不是别的理念,比如这次有人给我三十万,我排了
个戏,成功了;下次我排个戏,要了六十万,来个大制作,又成功了……
这样延续下去,我做话剧就没意义了。
苗:这种文化状态看得见的可能性有多大?
孟:回想起1993年我刚开始做话剧的时候,当一个人称自己为话
剧导演,感觉比自称为朦胧诗人还可耻呢。可是这六年间,《思凡》
在北京演了上百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在大剧场,观
众达三万人之多,《恋爱的犀牛》演了四十多场。
苗:北京是人气最旺的城市吧?
孟:是的。我跟日本、韩国以及香港的戏剧界合作过,在香港,
小剧场话剧只能演上几场。
上海也不如北京。上海人总认为自己有过辉煌的年代,他们指的
是三十年代。每当听到他们这样说,我总忍不住说:别提三十年代了,
那是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时代,那是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的时代。他
们到上海玩去了,把你们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你们还自以为是辉煌
的时代?相比之下,北京有它的文化积淀和根基。
苗:我想在我们可以看到的未来几十年里,牙疼的通俗歌曲和弱
智的电视剧等在文化中仍会是数量意义上的主流。那么,你能否认可
话剧处于边缘状态?
孟:现在就可以认可,就是心里有点不服。
一进入九十年代,理论家全部进入失语状态
苗:在你与话剧之间,你是否认为自己对中国话剧的历史进程承
担着重大的责任呢?
孟:其实没有。但是话这么一说吧,它就按着某种话语组织过来
了。
我爱戏剧,它是能激发我性格中好品质的载体,在做戏剧的时候,
我性格中好的一面都出现了,比如我变得勇敢,坚持,守时,而我平
时又胆小又总是迟到,每次至少迟到五分钟,只有在排戏的时候从来
也没迟到过。
苗:这跟婚姻中的情况差不多,一个孽缘,能让两个人把性格中
所有无耻的品质都激发出来,而一个良缘就能把人性中尊敬、忠诚等
好品质激发出来。
孟:其实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让人烦。在上小学时,课堂上我最
爱接下茬,老师说一半的时候我就说出下面的一半了,总是挨批评。
到了初中又被人欺负。有一次轮到我出黑板报了,我想好好表现一下。
我费了好大的劲,整个板报我都用繁体字写,还画了一些与内容无关
的漂亮的画,美女头什么的。第二天,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挺佩服我
的,因为他们不认识。老师突然走过来说:标题上有个简体字!我的
骄傲一下子全崩溃了。记得那时候,我特想表现自己,不但表现不出
来,反而总是遭受各种打击。
大学一年级时,刚入学,老师让我当团支部书记。一次,老师让
我通知大家第二天开会的事。就这么几个字,我站在全班四十多人面
前,结结巴巴地说,到最后也没通知成。那时,特不自信,害羞。
真是戏剧让我克服了这些,原来的自卑,慌慌张张,无聊,卑鄙,
恶作剧全都变成回忆了。
苗:你现在在话剧界也让人烦,是吗?
孟:我说过人艺的坏话,说他们这些年没有进步,再过几年,如
果去看他们的戏的都是些60岁以上的人,那时他们就傻了。这话他们
不爱听。
另外,别人不理解我,因为我对话剧考虑得太多,太过分。我不
打麻将,不抽烟,不酗酒,又不会琴棋书画。每天我一睁眼睛,想的
就是话剧,不是琢磨,就是看外国话剧的VCD。我这样整天考虑话剧已
十几年,感觉又枯燥又丰富。任何地方,只要有有关戏剧的活动,我
就一定去。别人常常指指点点地说:瞧,他又来了,闹不闹啊?
戏剧圈里的人也烦我,不认可我。他们说我搞形式上的东西,变
花样,不扎实。说我把西方六七十年代的东西搬到了中国。其实对于
像我这样一个出生在六十年代的人来说,六七十年代的东西意味着古
典,很遥远。没法照搬。
苗:你是如何看待这些批评呢?
孟:目前的情况是话剧实践走在前,话剧理论在后面根本跟不上。
于是,我们没有一个好的戏剧思维,当他们还没来得及在文章里对我
们进行概括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新的尝试了。比如,我在1993年排
的《思凡》,六年后的今天,他们正在总结它的艺术成就以及对后来
话剧的影响。
苗:其实理论与批评本应该是艺术与它的受众之间的媒人。在香
港,对再先锋的话剧,报刊上的评论都已经非常地朴实了,不用什么
花招了,转而告诉受众如何避免用旧的欣赏模式来欣赏先锋话剧,这
样就帮助培养了观众。
孟:记得在八十年代的时候还有一些戏剧理论家呢,一进入九十
年代,理论家全部进入失语状态。像目前这种实践特活跃,理论特失
语是不健康的状态。实践与理论本应该相得益彰。
如果理论能承担起我与我的受众之间的沟通的作用,那我就太牛
了,整个戏剧会大步地往前发展。这不仅仅关系到我一个人,我现在
还处于被围剿的状态,我根本没有精力去帮助年轻一些的导演。
我转而去跟观众交流,在每天演出后跟观众的交流会上,偶尔有
人问你特狠的问题,那个时候,我就当众承认自己的问题,这种感觉
特舒服,感到身体里滋生出了力量,我对这种感觉特着迷。有一个观
众告诉我:我第一次看你的话剧,我以前看的话剧是演员出汗、唾沫
乱溅,你们的话剧也是出汗、唾沫乱溅,可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我们问自己:我们是偶然迷上戏剧,还是要对它做点什么?我们
认为是后者!
苗:我是学语言的,我知道语言控制别人的潜意识的能力,它有
诅咒或魔力般的能量。当语言被使用来煽动人的情绪,诱惑受众的时
候,语言就成了暴力的一种。你的话剧中有话语暴力吗?
孟:我承认我有话语暴力,话剧主要以语言为载体。比如,当我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爱×××》的剧本时,发现里面充满了话语暴力,
我发现里面的话语多么强调它的温柔,因为暴力只有在温柔的情况下
才显得更美,暴力才更有诱惑性。
每当我想强调或表现什么的时候就不得不用这种办法,你不得不
承认语言暴力在营造气氛时特别管用。
苗:我个人觉得当下艺术家与受众的关系已变成屠夫与羔羊的关
系。我们老百姓在明处,艺术家在暗处,他们发现我们在生存状态之
外还需要些安慰,于是,他们用我们不了解的技术,比如电影、电视
等,给我们灌糖精水。于是,我现在觉得被艺术感动是我个人的可耻。
孟:前不久,我去看一部正在上演的某大导演的新作,我发现里
面到处暗藏着聪明,一种本能的找到片子与市场的契合的聪明,在片
子里,除了导演的聪明,你什么也找不到。
苗:不诚实!
孟:他用他所掌握的技巧来蒙你,以艺术的名义来蒙你。比如我
看的那个电影,一会儿看女孩织布,一会儿锔碗,感觉细节设计得聪
明,可是全篇又给了我们什么呢,如解玺章所说:一个作品最后带给
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我现在越来越讨厌所谓“人性论”的东西,所谓好人也会有缺点、
坏蛋也有可爱之处等等,这种伪人性论把中国古典的价值取向给代替
了。于是,现在的电影、电视等都没有态度,艺术家很中庸,然而中
庸对于艺术创作是可耻的。伪人性论就是艺术家不诚实的另一种表现,
他们没有表达一个人自己的好恶判断。
苗:有一种表达,从小就开始听,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什么意思呀?
孟:还有“人生小舞台,舞台大世界”,这些表达我也不太明白,
不过我知道,在戏剧科班里师傅对徒弟说:戏如人生,比如徒弟必须
挨打,形成宗教情绪,然后把这种宗教情绪带进到学艺里面。
苗:你看电视吗?
孟:从来不看电视,因为家里的电视没有天线,人家让我装,要
付200元钱,我觉得挺贵的,就没装,只能看VCD。最近,我还得经常
拍它,拍半天才有影,已经拍了一个月了。
苗:你和钱是什么关系?
孟:当我做事的时候,比如排戏的时候,我能找到钱,我有钱;
当我不做事的时候,我不需要钱,我就在家呆着,听听盗版CD,然后,
我去朋友家,骑上自行车就去,在那儿混上半天。我又不需要请客,
吃得肥头大耳的,何必呢。
你想做事的时候就有钱,不做事的时候不需要钱,这时你怕谁呀。
苗:话剧对于你来说更像是一个概念或一种信念吧?
孟:我特想把《西行漫记》变成歌剧搬上舞台,红军战士当时的
处境是死定了,但他们就是靠信念,信念太强烈了。他们身上所体现
的是人的能量在社会上突然被激发出来的美感,太优美了。我看那时
候的照片感觉到了人类的崇高,“五四”运动时的照片,比我现在好
多了,我现在只会伸出两个手指头说“嗨”,每个时代留给人的照片
都是这么的不同。我们最近拍了些“酷”的照片,结果发现跟以前的
人没法比。你瞧那时的人穿着大袍,目光炯炯有神。他们除了眼睛里
的渴望和希望之外,身上还有很多技能呢,比如外语特棒,哲学研究
特深等等。
苗:还记得十年前刚开始做话剧的样子吗?
孟:1990年,我还在中央戏剧学院,我们同班同学聚在一间宿舍
里,屋里灯光昏暗,有的人搂着女朋友,听着迷幻的颓废的音乐,我
们问自己:我们在干什么,值得吗。对戏剧的未来很绝望。后来,我
们又问自己:我们是偶然迷上戏剧,还是要对它做点什么?我们认为
是后者,我现在最大的财富是我这些朋友。
苗:在比你年轻的人群里,有人在搞话剧吗?
孟:没有,没有。他们不是去拍MTV就是去拍电视、电影了,他们
偶尔也排一部话剧,只排一部,没有第二部,这不算搞话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