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9年8月2日  星期一 
IPIS的自述

李佳

  我是一只蟑螂。英文名叫IPIS。据说有一支人类的演唱组就叫这
个名儿。嘿,虽说挺荣幸,可我们还在考虑要不要追究他们侵犯名字
权的责任呢!我在人类的字典里被这样形容:“昆虫,体扁平,黑褐
色,能发出臭味。常咬坏衣物,并能传染伤寒、霍乱等疾病,是害虫。”
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类要这样看我。我干嘛要长得五大三粗、圆滚滚、
肥溜溜?长得扁平,进出狭缝不就方便了吗?至于黑点,那可是国际
流行色!我身上的气味备受母蟑螂的骚扰,你们说那是臭味———真
让我伤心。说我带传染病?真是笑话。我谨代表本蟑螂向你们人类提
出严正抗议:我不是坏蟑螂!照你们的话说:我是一只成熟的现代蟑
螂。

  我住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白天,我和同伴们潜伏在各个阴暗的
角落里,谨慎地活动,基本上不出远门。晚上,到了人们最松懈、最
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时候,我们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活。这活儿可
一点也不轻松。首先得填饱肚子。通常我先去垃圾桶那儿转悠一会儿,
这家女主人有洁癖,从不让垃圾袋过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找到点
漏网之屑。还有一块风水宝地,就是洗碗槽的下水口。每当我想去那
儿补充点儿油水,别的兄弟总也不幸地想到了一块儿。于是一场激烈
的厮杀开始了。不过,我是一只聪明的蟑螂,我懂得“坐山观虎斗”
的好处,那就是———等参加战斗的先驱者们都倒下时,我可以从容
不迫地钻进下水管大吃一顿。你们人类有个毛病———太自大。你们
总以为自己最厉害、最伟大,是世界的主宰。你们以为我们愚蠢、卑
贱、肮脏;你们认为我们的生命微不足道,你们万众一心地痛恨我们。
女人一见到我们就变为花腔女高音兼晕倒;男人立马气势汹汹脱下拖
鞋皮鞋大棉鞋把我们拍成蟑螂饼,并暗自庆幸有此英雄救美的大好机
会。可你们低估了我们。我们蟑螂是最具生命韧性的家庭。尽管我们
不得不在主人突然打开日光灯的一刹那四散逃命,不得不在你们喷
“雷达”时戴防毒面具,不得不总演反派丑角,但我们仍然活到了今
天,不仅面向21世纪,而且活得挺自在。

  这户人家可能很有钱。房子格局是现今流行的“大厅大卫”。客
厅的确是大。最重要的是,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台48英寸的超级电视机。
电视真是个好东西。我认为你们人类发明的玩意儿中没一个赶得上它。
男主人爱看枪战片,我和琪琪常在他放电视时溜到客厅去看一会儿。
乖乖!那个惊天动地!嗖地一下,一颗子弹从你头上飞过去;轰地一
声,一个人被炸开了花。那时整个房间被剧烈闪烁的光线占据,男主
人和女主人坐在真皮沙发里,脸上也一会儿明一会儿暗。他们不说一
句话。我和琪琪也不说。我们都被这刺激感官的东西吸引着。我也挺
爱看这些动作片,真刺激我那小小的心脏。它让我觉得,我这只蟑螂
有朝一日也能干出什么大事来。噢,差点忘了介绍,琪琪是我的女朋
友,不久后成了我的老婆,当然还是会换的。咱们蟑螂不实行你们的
“一夫一妻制”。换起老婆来可比你们打架赔钱的离婚方便多啦!

  这家人有一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吧。他长得挺高,挺瘦。有一
张苍白的脸,不像他爸似的油光满面。人也文雅,脚步也轻。走过地
板时不会引发地震。他戴着一副眼镜,背微微佝着,颇像个小知识分
子。至于是否属实我们还未调查过。我和伙伴们对他很感兴趣。每天
夜里,他总在一盏40瓦的台灯下做功课,我们则在床角悄悄注视他的
背影。有一次好险,他猛一回头,我没来得及躲开,让他瞧见了半个
仓促的身体,可他居然没什么反应。我们便隐隐觉得可以和他作朋友,
胆子也大起来。他和他父母也不大说话。常听见他妈每天夜里来送茶
端水,还有不少美味呐!而他似乎不太乐意,不耐烦地推开他妈妈的
手。

  有时我挺可怜人类。因为看得出,他们并不快乐。这家里,无论
是谁,总是一脸萎靡不振的表情,我看着那男孩每天神志不清地上床
睡觉时,心底就涌出无限的同情。我们蟑螂活着虽然危机重重,但我
们精力旺盛,每天不睡十六个小时绝不罢休。故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其乐无穷。不像你们,连自己干嘛这么累也没整明白。

  不久,我那紧张平稳的生活起了些变化。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
离婚了。官司打了半年。(在这之前,我们还饱受了盘林叉雨的刺激。)
男主人再也没回来过,女主人身上再也没有让我们警觉的香水味,那
半年成为我们家庭发展的黄金时代,由原来的十八口猛增至一百八十。
我们猖獗地在砧板上走来走去,公然与老鼠们抢食一只饼,在衣橱里
狠狠磨着牙。垃圾桶里食物过剩,水斗那儿再也没有战争了。我们变
得脑满肠肥、行动迟钝。仅有的IQ降至O。要是这时人类再来对付我们,
我们必然屁滚尿流、溃不成军。我开始觉察到了危机,我不能再这样
下去了,我是一只时代蟑螂,我不能这么庸庸碌碌地活着,我要去寻
找枪战片里的那种刺激。

  于是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哭得一塌糊涂的琪琪,在一个
黄昏,离开了我居住长达一年零两个月的家。走之前,我又看见了我
的小主人,还是一个微佝的、沉默的背影。

  嘿!朋友,你家住哪儿?说不定,明天我就搬来。

  
点评

   人格化的蟑螂及其眼中的世界

  《IPIS的自述》,这题目起得别致,颇能引起阅读的兴趣。或许
李佳学过高士其的《我们肚子里的食客》罢,在她的笔下,蟑螂已经
人格化了,而且以第一人称“我”的面目出现:“我干嘛要长得五大
三粗、圆滚滚、肥溜溜?长得扁平,进出狭缝不就方便了吗?至于黑
点,那可是国际流行色!我身上的气味备受母蟑螂的骚扰,你们说那
是臭味———真让我伤心。”“咱们蟑螂不实行你们的‘一夫一妻制’,
换起老婆来可比你们打架赔钱的离婚方便多啦!”蟑螂的种种特征确
切而生动地见诸诙谐的文笔,其幽默真使人忍俊不禁!当然,这种确
切和生动来自平时的留心观察,否则蟑螂的生活习性不会被描写得那
样惟妙惟肖:夜间,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干活”,“不得不在主
人突然打开日光灯的一刹那四散逃命”。

  蟑螂眼中的世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口之家,平淡的生活却让蟑
螂看出了些味:看电视时夫妻不说一句话(既见节目之吸引人,又见
家庭关系之冷漠),后来是打架(让蟑螂们“饱受了盘林叉雨的刺激”)
和离婚,而他们那脸色苍白的戴眼镜的小孩,在学业的重压下,背微
佝,每天夜里在台灯下忙功课,和父母也不大说话。总之,这个有
“大厅大卫的家庭”,笼罩在抑郁沉闷的气氛中,从大人到小孩,都
“并不快乐”,以致让“我挺可怜人类”。由蟑螂来旁观并评判人类,
不是很有意思吗?
洪本健(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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