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9年7月5日  星期一 
写一个 火一个

本报记者 肖英

  河北省大厂回族自治县有个评剧团,剧团不大,名气却不小。他们专
为农民演出,近年来越演越火,看他们的戏要预约,不提前几个月说好,
这戏就看不成。更有意思的是,他们5元钱一张的戏票,在农村竟被炒成
10元,就连剧团也被冒充。他们正在河南演出,可内蒙古某镇也迎来了
“大厂评剧团”。一个县级剧团,专给农民演戏,一年竟能有100多万元的
收益,说起来,真叫人感到邪乎。

  听说大厂评剧团专演团长赵德平写的戏。他的戏,写一个火一个,农
民爱看,城里人爱看,还个个得大奖。自打《嫁不出去的姑娘》被拍成电
影以来,他创作的8部戏中又有两部拍成电影,3部拍成电视剧。其中《男
妇女主任》,今年3月荣获“中国电影华表奖”,赵德平本人获“优秀编剧
奖”。据说,当初两家电影公司争拍这部戏,还差点惹出一场官司。

  赵德平,到底何许人也?他究竟有什么道行?

  

“要不是他,我这辈子再不唱戏”

  初见赵德平,已是傍晚。很不巧,因剧团“七一”赴石家庄演出,他
连夜要赶过去,与有关部门商量演出事宜。不过他说,第二天夜里肯定赶
回来。

  次日清晨,记者走进位于大厂县西端的评剧团。剧团占地面积不大,
一条细长的路把大院分成两部分,办公室、排练场、单身宿舍在一侧,家
属住宅在另一侧。

  顺着现代舞的乐曲声,我走进一间排练厅,演员们正在排练舞蹈。令
我惊讶的是,这群演员非常年轻,大都十七八岁模样。一打听,他们有的
是正式成员,有的是学员,来这之前,基本上没有受过正规训练。

  “为什么想到这儿来?”

  “喜欢呀!我从小就喜欢。”17岁的马桃丽白白净净,带有一丝稚气。

  “感觉怎么样?”

  “累!真累!尤其是刚来的时候,练基本功,那苦,现在都不敢想。
可一站到舞台上,观众使劲鼓掌,心里就特别美。”

  她接着说:“我们这儿,每个人都不能只会一样儿。就说我吧,除了
会跳舞,还会唱戏,我是唱青衣的。如果就只会一样,在我们剧团可吃不
开。”

  从排练厅出来,顺着路一直往里走,是一座即将竣工的剧场,50米长,
20米宽,二三十人正在这里排练评剧《水墙》。

  场内没有伴奏,只有一条凳子,临时不上场的演员坐在那儿,边唱边
拍巴掌,当过门儿。

  一段戏排完以后,大家开始七嘴八舌:

  “你哪是扶老四爷呀,我看你那是揪!”大伙乐。

  “金牛妈应该再往前站,再往前点。”

  中午11点半,剧团各路人马全部歇息,12点吃午饭,饭后午睡。下午
3点,排练再次开始。

  本以为晚上可以好好和演员们聊聊。可到了8点,铃声一响,副团长开
始点名,过后,练舞蹈的起身去练舞蹈,唱戏的演员和乐队在一起练唱腔,
因为天气热,他们在院子里唱。

  已经过了晚上9点,昏黄的灯光下,成群结队的蚊子在眼前飞来飞去,
演员们却丝毫没有倦意。

  32岁的韩中国,在剧团中唱老旦,趁他坐下来休息,我问道:

  “你们平时也这么练吗?”

  “天天都这样。”

  韩中国毕业于河北省衡水戏校,曾在衡水评剧团工作,后又到合资企
业谋职,还在北京开过空调门市部。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非常痛恨文艺。别人一提戏曲,我调头就走,
看到文艺演出马上就关电视。一个原因是太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它给我带来了很多痛苦。”

  他摇了摇头:“目前绝大部分剧团不景气,被人叫做‘要饭团’,戏
曲演员根本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自尊心受到很大伤害。”

  “可是,一到大厂评剧团,就全都找回来了。”

  “在大厂,演戏就像生活,一点没有程式化的东西,农民喜欢,我们
自己也喜欢。”

  “工资待遇高,结婚就有房,大家很快还会住上楼房,等干不动了,
也能安排一个比较好的去处,那我们还担心什么?就只剩下好好练功,从
业务上提升自己!”

  他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激之情:“我非常敬佩赵老师,敬佩他的工
作能力和人格魅力。要不是他,这辈子我不会再唱戏。”

  

“要我生活在城市中,就跟鸽子关进笼子里”

  赵德平今年55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面孔黝黑,两道粗眉,一双
亮而诙谐的眼睛。他剃了个平头,头发一根根地立着。赵德平,国家一级
编剧、全国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人大代表、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
者。

  他夜里从石家庄赶回大厂,只睡了两三个钟头。

  “在车上又想出一个小品,不写睡不着。”

  坐下后,他习惯地把裤腿儿卷到膝盖上头。

  “这回我这个小品,是听了《常回家看看》启发的思路。”

  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完成的小品创作中。

  赵德平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艺术天分。小学升初中,他作文
成绩全县第一。1959年上初二时在《人民日报》发表漫画,题为《追肥》,
一共四幅画面,意思是还没等老农在地里施完肥,前头已经长出瓜来了。

  他说,他对艺术的喜爱,源自他的母亲。

  赵德平的母亲是大户人家闺女,会唱歌、唱戏,还会画画儿,19岁那
年嫁给了中年丧妻大她22岁的木匠,木匠的大儿媳还长她一岁,她生活得
非常压抑。因为德平最小,又是早产,母亲对他格外疼惜。

  “小白菜,叶叶黄。三岁的小孩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
娶后娘……”唱着唱着,母亲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娘哭,我也哭。我不明白,一首歌谣,怎么会具有那么大感染力!”

  这是他最早的艺术启蒙。上中学后,赵德平开始接触戏剧,《茶馆》、
《雷雨》,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很好奇,戏剧跟小说大不一样,它单单用人物的语言和行动,就
能令人牵肠挂肚。我感受到了戏剧的魅力和神奇。”

  他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然而差两个月,他初中没毕业。从小,赵德
平就很淘。初三,教室掉了块玻璃,马蜂在缺口处筑起窝。他一瞧见马蜂
窝就觉着憋气。一天自习课,他悄悄拿起一根棍子捅过去。可他怎么也没
想到,竟然把马蜂窝捅进教室里。所有同学都被蛰得鼻青脸肿,老师气坏
了。他害怕了,跑到亲戚家躲起来,从此不再上学。

  后来,赵德平跟父亲学过手艺,当过小学老师,在县文化馆任过职。
1974年,县里组建文工团,他任导演。1978年文工团改名为评剧团。但随
着全国戏曲大滑坡,大厂评剧团也放了长假。

  1982年初,县领导找到他:“德平,剧团散了,你带着大伙干吧!”

  他答应了。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人员配备权、财务管理权、剧目
演出权,都要由他一个人说了算,领导不能干涉。县里很快批准了。

  当时,赵德平家中正办着“医疗器械加工厂”,3台机器,6名工人,
一年盈利3万余元。他迅速辞退工人,卖了设备,到剧团上任。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剧团由58人精简到25人,要求每人都要做到一
人多职,其余人则交给县里安排。

  此时的大厂县评剧团,只有遭受地震破坏的东倒西歪十几间房子。至
今仍有人记得,赵德平光着膀子,光着脚,带着大伙一块砖、一筐土地苦
干,终于在入冬前翻盖了新屋。

  赵德平提出“三为主”的办团方针,即:“剧团以小型为主”,“剧
目以现代为主”,“服务对象以农民为主”。

  《嫁不出去的姑娘》是赵德平1978年创作的大型现代评剧,1982年他
重新进行加工、排演,一炮打响。这部戏不仅农民爱看,1983年参加全省
文艺汇演,他们包揽了戏剧全部奖项。3月,他们又应文化部邀请,在北京
各大剧院连演33天。1984年该戏拍成电影,在全国公映,创下当年戏曲片
卖座之最。

  由此,大厂县评剧团开始了历史性转变。赵德平上任头三年,剧团获
纯收入18万元。接着他又提出,剧团要两条腿走路,以演戏为主,加演文
艺晚会,来补充现代感的不足。

  “没想到,一演不可收拾,也为剧团赚了大钱。”

  时至今日,大厂评剧团固定资产近千万元,每年盈利100多万元,并受
到省委省政府、文化部、中宣部等单位嘉奖。

  赵德平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获奖专业户。他总共创作了8部大型现代戏,
几乎囊括中国所有戏剧奖项。就连他创作的小品,也得了“中国曹禺戏剧
文学奖”。

  1993年,他当上了副县长。此前,河北省文化厅调他,上海浦东开发
区请他,他都不去。

  说到这儿,他显出一脸得意:

  “我的这个决定真是英明,要我生活在城市中,就跟鸽子关进笼子里!”

  

“不是赶上了,而是我对农村的生活更敏感”

  提起戏曲创作,赵德平底气十足:

  “我所有的创作都来自于生活,没一出戏是瞎编出来的。以刚刚获奖
的《男妇女主任》来说,原来我们袁庄的妇女主任就是个男的。”

  大厂县大厂镇袁庄有一个老光棍,今年50多岁,只因根红苗正,以前
老是当干部。改革开放后,他当不上干部,非常着急,就找到领导:“妇
女主任不是没人干吗?如今男女都一样,女人能干的,男人照样也能干!”
就这样,他当上了妇女主任,可总是好心办错事,最爱说一句:“女同胞
的苦,就是我的苦”。

  老光棍得知道赵德平把他写进了戏,刚开始还以为在夸他,一经别人
指点,才恍然大悟:“你原来是骂我呀!”

  “小品《随礼》也有原型,否则编你都编不出来。”

  赵德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天傍晚,赵德平回袁庄,路上听说老七爷死了,尔后碰见一个老太
太风风火火前去奔丧。老太太是老七爷家邻居,一墙之隔,因为半块砖的
地方,和老七爷吵了几十年。赵德平家也不回了,紧赶慢赶跟在她后头。

  老太太进了老七爷家门,先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就开始唱:“老七爷
呀,是个好心人儿呀,可缺德事您也没少干哪!”大伙儿忙劝老太太,老
太太不依:“他活着我斗不过他,死了还不让我出口气!”

  按村里习俗,只要有人过世,家家都要随份子。老太太随了礼,可不
甘心,带着老伴儿和小孙子一齐去吃席,一心要把礼钱吃回来。

  《随礼》搬上舞台后,受到农民的热烈欢迎,成为剧团的保留节目。

  有人问赵德平,这些事怎么都让你赶上了?

  “不是赶上了,而是我对农村的生活更敏感。”

  1995年他创作了大型现代戏《水墙》。这是发生在大厂县的真实故事。

  大厂县地势西高东低,雨季存不住水,每年都要抗旱。1994年7月,县
里像往年一样,成立了“抗旱指挥部”。一天夜里忽然下起瓢泼大雨,大
家高兴极了,赶紧关闸蓄水。天亮时,雨还没停,有人打来电话,说水已
经进庄了,请求提闸放水。可县长舍不得:“统一听指挥!这水不能轻易
放。”大雨又整整下了一天,等下令放水时,闸已经提不起来了。

  大厂县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水灾。房子塌了,牲口跑了,老百姓受到巨
大损失。

  得知是县长发布的命令,老百姓不干了!把县里送来的救灾物资全部
推进水里。大家站在水边,只有一个要求:让县长来!

  “当时形势非常紧急,一触即发。可我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一边带领
群众救灾,一边大量搜集素材。”

  “平日,群众经常私下里骂干部,骂他们什么事都想占先儿。干部也
经常数落群众,说他们浑横不讲理。可就在这个非常时期,在最后关键时
刻,干部与老百姓之间却有着那么深的情意。

  “危急时刻,干部们没有一个人回家。老百姓是那么的朴实与善良,
开始带头‘闹事的’,后来也都成了救灾骨干。

  “我极度兴奋,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写!”

  《水墙》获得了巨大成功。夏天演,到了冬天,农民还让演。截至目
前,已演出160多场。同时,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曹禺戏剧文学
奖、全国戏剧文华奖。

  赵德平深有感触:“如果我不是当副县长,如果我没有参与整个救灾
过程,就绝对写不出《水墙》。”

  “因此,我的创作,总是在生活中有了强烈的感受,控制不住,非写
不可。”

  

“这才是人民的艺术”

  1995年12月,大厂县评剧团代表河北省,参加全国戏曲现代戏汇演。
这次汇演一共有20个剧团,他们是全国惟一的县级剧团。

  到北京开预备会时,赵德平才得知,演出要在大剧场进行。这样一来,
布景、道具都要重新做,最少要花五六万元。而他们主要是流动演出,回
去根本用不上。

  “我们弃权行不行?”会上,赵德平忽发此问。

  大家都愣住了,继而劝他:

  “这机会多不容易呀!”

  “你们剧团代表的是河北省,要弃权,也应该和领导商量商量。”

  赵德平一琢磨,他们说得也对,再说,自己也想来比试比试。

  可是,难道就为了这一场演出,花掉那么多钱?

  “要不这么着吧,到时候我们来京郊给农民演出,请专家和领导实地
观看。”

  12月25日,文化部领导和有关专家坐到通县农民中间,在流动大篷里
一同观看演出。看到农民时悲时喜,如痴如醉,他们禁不住慨叹:“这才
是人民的艺术!”那年,赵德平再次夺得编剧一等奖,并开了文艺调演
“进京不进城”的先河。回想起那一幕,他至今仍感触颇多:

  “戏为获奖排,演完就拆台。只考虑专家、领导喜不喜欢,不考虑老
百姓喜不喜欢。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万,花掉那么多钱得个奖,抓剧团的
省、市、县领导,剧团负责人,上上下下都能得到实惠,可剧团呢?该没
钱还是没钱,戏该没人看还是没人看。

  “《杨三姐告状》,编剧、导演、演员,都称不上是最高水平,可经
久不衰。而现在的一些所谓大制作、大投入,圈外冷、圈内热,老百姓就
是不看。我们终于开始承认,戏曲没有观众,是因为它已经畸形发展,进
入歧途。”

  他停顿片刻,他又给我讲了打擂台的故事。

  一次,他们到某县演出,恰逢赶集。没想到,他们到了之后,又来了
两家剧团,一个是省级剧团,一个是市级剧团。人家的演唱水平的确高,
可农民就是不看。三个剧团都在露天剧场演出,那两处只有二三百人,而
他们这边却多达几千人。只见前边的人坐者,后边的人站着,有的站在板
凳上,场外还排着长队。

  “到了那个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怕,就怕观众太多!”

  前些年,也有人对赵德平的艺术创作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他写的戏带
有小市民气,难登大雅之堂。对此,他非常清醒: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观众群,而我的观众群,就是普通老百姓。

  “艺术风格不一样,有人喜欢写阳春白雪,但那绝不是我的风格。

  “人们称我为通俗戏剧家,我非常高兴。通俗,并不是庸俗,也不是
俗气。我的每部戏,不仅老百姓喜欢,也都打动了专家。”

  有专家评价赵德平的戏:“一家菜两家吃,农村城市都喜欢!”这更
坚定了他的信心:“先热基层,后热上层;先热百姓,后热专家。”

  

“大厂评剧团培养主演,但不培养戏霸”

  “搞好一个单位,关键的关键就是抓住人。一个剧团,没有很好的演
员,决演不出好作品。”

  上任不久,他就决定,借鉴企业管理方式来管理剧团。

  1985年,剧团进行了工资改革。改革思路是:“按贡献取酬”。每个
人每月工资都要由大家来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国家发放的工资由剧
团统一使用,额外部分由剧团补贴。

  工资讲评有三个标准。一是演出贡献,指演员扮演角色、上场次数的
多少,甚至演出有没有掌声,都有专人记录。二是思想作风,指能否团结
同志,是否具有主人翁精神等。三是劳动服务,看一个人在日常劳动中的
表现。其中,第一项标准最重要,占分数的50%,后两项加起来占50%。

  赵德平说:“在许多文艺团体,演员出了名以后,讲条件,搞攀比。
而在我们剧团,每个演员,无论业务水平高低,都要全方面发展,大厂评
剧团培养主演,但不培养戏霸。”

  25岁的赵晓梅,是唐山市丰润县白官屯镇人。她16岁就来到大厂评剧
团,已成了团里的台柱子。现在她怀有5个月的身孕,可照样同大家一样,
一天点3次名,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晚上跟着乐队吊嗓子。

  她说:“再过几天,身体不方便了,也不能闲呆着,去学裁剪。

  “学成了好给剧团做衣服。省得一到演出的时候,就为演出服上火,
那可真急死人。”

  写剧本,管剧团,赵团长哪项工作更重要?

  “应该说一半儿一半儿。不过,写剧本,毕竟他自己就行,可管好剧
团,是大家的事。

  晓梅告诉我,就连刚到剧团的小伙子,都知道给大伙买方便面多走几
步,每袋节省1毛钱。

  每年,来大厂县报考评剧团的年轻人都很多。经过初步测试留下来的,
就成为学员,由剧团发学员工资。他们样样都得学,唱戏、跳舞、演小品。
一两年,甚至两三年,各方面考察都合格,他们才能变为正式成员。

  来剧团的人多,同样,走的人也多。有的是因为吃不了苦,有的是适
应不了工作,老也演不上一个角色,只好自动离开。这样,在剧团内部形
成了竞争和流动。

  大厂评剧团一年就放3次假——麦假、大秋假,还有春节放的年假。因
为演员大部分来自农村,农忙时放假,他们好回家帮着干活。年假最短,
只有四五天。剩下的时间,不是演出,就是排练。越是冬季农闲,他们越
忙,有时一天演好几场。而且,无论春夏秋冬,农民点什么,他们就演什
么。

  他们都记得冬天演《水墙》的情景。农村没剧场,舞台就摆在寒风里。
幕布后头,支着两个大火炉,演员一下场,就赶紧蹲在火炉旁,还没烤热
乎,又该上场了。

  “所以,这是奉献,同时也是考验。”

  赵德平对大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剧团就像一个筛子,每个人都
站在筛子上,小石子筛了下去,大一点的石头保留下来。”

  大厂评剧团,为大厂县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就拿每年的招商引资来说,
剧团的精彩演出总是少不了。一位泰国商业集团老总是华裔,来一次大厂,
就要看一次演出,总也看不够。

  1996年,大厂县政府在年终总结报告中说:“大厂评剧团离不开大厂
这块土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块土地也离不开大厂评剧团。”

  

“感情,永远都比技巧更重要”

  1993年春,赵德平怎么也没想到让自己当副县长。他推来推去,这个
副县长到底还是当上了。

  “要干就要干好!”

  有人说,他办的每一件事,都办到了群众心坎里。然而直到现在,他
说还没找到当副县长的感觉。

  10多年前,赵德平一家搬到县城,可隔三差五,他就要回袁庄,用他
自己的话说:踩着柏油马路没灵感,一进村,灵感就来了。

  袁庄的家,其实就他的创作室。一铺大炕,一张小木桌,他所有创作
都是在那儿完成的。

  谁也想不到的是,他时间那么紧,工作那么忙,竟然还向村里承包了
家门口13亩地和一口鱼塘。平日是家里人帮着照看,但只要他回袁庄,早
晨5点,他必定起来忙活,不是在地里,就是在鱼塘边,干一个多小时农活
再去上班。

  有人理解,也有人弄不懂,都当县长了,怎么还像一个农民?

  “因为我就是一个农民!我就喜欢种地、养狗,看家家屋顶冒着炊烟。
我喜欢农村,喜欢农村的一切,这是天性,无法改变!”

  “我的根在农村,我去田里拔草,汗就会留在田里,这样的感情永远
是农民的感情。而感情,永远都比技巧更重要!”

  1991年,赵德平带团到北京通县演出。戏演完了,一位68岁的老太太
说啥也要请两位演员到家里去住,旁边有人提醒:“可不能住她那儿,她
名声不好。”

  两天后,一个女演员腰扭了,老太太拽着她:“上我那儿住,我伺候
你!”演出结束,女演员该走了,老太太送出老远:“跟你们赵团长说说,
让他写写我。我这一辈子,就是一台戏!”

  女演员回来时,赵德平正在开现场办公会。听了老太太捎来的话,赵
德平激动不已。开完会,他直奔而去。

  赵德平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农村老太太!细高挑的身
材,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还带着耳环、项链。最让他吃惊的是,一间
大屋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就挂着一张离婚证。墙柜里,装的都是化妆品。

  新闻联播开始了,老太太准时打开电视,看海湾战争怎样了。

  赵德平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农村老太太。他含着泪,听完了老太太的
故事,这就是《红旗袍》。

  “她真正代表了中国农村妇女的先进力量,具有时代感。她这样的老
太太在农村非常艰难,但她追求新生活,敢恨、敢爱,努力按照自己的生
活轨迹前行。

  “如果早些年,中国农村妇女都这样,中国早发达了。”

  有许多人要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和电视剧,但赵德平还没答应。

  最后,他对记者说:“许多艺术家成天在高楼大厦中,根没有了,语
言没有了,特长也就没了。”

  “在中国,随时都发生形形色色的冲撞,自己跟自己的冲撞、人与社
会的冲撞、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我永远有写不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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