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9年7月5日  星期一  |
写一个 火一个 本报记者 肖英 河北省大厂回族自治县有个评剧团,剧团不大,名气却不小。他们专 听说大厂评剧团专演团长赵德平写的戏。他的戏,写一个火一个,农 赵德平,到底何许人也?他究竟有什么道行?
“要不是他,我这辈子再不唱戏” 初见赵德平,已是傍晚。很不巧,因剧团“七一”赴石家庄演出,他 次日清晨,记者走进位于大厂县西端的评剧团。剧团占地面积不大, 顺着现代舞的乐曲声,我走进一间排练厅,演员们正在排练舞蹈。令 “为什么想到这儿来?” “喜欢呀!我从小就喜欢。”17岁的马桃丽白白净净,带有一丝稚气。 “感觉怎么样?” “累!真累!尤其是刚来的时候,练基本功,那苦,现在都不敢想。 她接着说:“我们这儿,每个人都不能只会一样儿。就说我吧,除了 从排练厅出来,顺着路一直往里走,是一座即将竣工的剧场,50米长, 场内没有伴奏,只有一条凳子,临时不上场的演员坐在那儿,边唱边 一段戏排完以后,大家开始七嘴八舌: “你哪是扶老四爷呀,我看你那是揪!”大伙乐。 “金牛妈应该再往前站,再往前点。” 中午11点半,剧团各路人马全部歇息,12点吃午饭,饭后午睡。下午 本以为晚上可以好好和演员们聊聊。可到了8点,铃声一响,副团长开 已经过了晚上9点,昏黄的灯光下,成群结队的蚊子在眼前飞来飞去, 32岁的韩中国,在剧团中唱老旦,趁他坐下来休息,我问道: “你们平时也这么练吗?” “天天都这样。” 韩中国毕业于河北省衡水戏校,曾在衡水评剧团工作,后又到合资企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非常痛恨文艺。别人一提戏曲,我调头就走, 他摇了摇头:“目前绝大部分剧团不景气,被人叫做‘要饭团’,戏 “可是,一到大厂评剧团,就全都找回来了。” “在大厂,演戏就像生活,一点没有程式化的东西,农民喜欢,我们 “工资待遇高,结婚就有房,大家很快还会住上楼房,等干不动了, 他丝毫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激之情:“我非常敬佩赵老师,敬佩他的工
“要我生活在城市中,就跟鸽子关进笼子里” 赵德平今年55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面孔黝黑,两道粗眉,一双 他夜里从石家庄赶回大厂,只睡了两三个钟头。 “在车上又想出一个小品,不写睡不着。” 坐下后,他习惯地把裤腿儿卷到膝盖上头。 “这回我这个小品,是听了《常回家看看》启发的思路。” 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完成的小品创作中。 赵德平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艺术天分。小学升初中,他作文 他说,他对艺术的喜爱,源自他的母亲。 赵德平的母亲是大户人家闺女,会唱歌、唱戏,还会画画儿,19岁那 “小白菜,叶叶黄。三岁的小孩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 “娘哭,我也哭。我不明白,一首歌谣,怎么会具有那么大感染力!” 这是他最早的艺术启蒙。上中学后,赵德平开始接触戏剧,《茶馆》、 “我很好奇,戏剧跟小说大不一样,它单单用人物的语言和行动,就 他学习成绩一直都很好,然而差两个月,他初中没毕业。从小,赵德 后来,赵德平跟父亲学过手艺,当过小学老师,在县文化馆任过职。 1982年初,县领导找到他:“德平,剧团散了,你带着大伙干吧!” 他答应了。不过,他提出一个条件:人员配备权、财务管理权、剧目 当时,赵德平家中正办着“医疗器械加工厂”,3台机器,6名工人,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剧团由58人精简到25人,要求每人都要做到一 此时的大厂县评剧团,只有遭受地震破坏的东倒西歪十几间房子。至 赵德平提出“三为主”的办团方针,即:“剧团以小型为主”,“剧 《嫁不出去的姑娘》是赵德平1978年创作的大型现代评剧,1982年他 由此,大厂县评剧团开始了历史性转变。赵德平上任头三年,剧团获 “没想到,一演不可收拾,也为剧团赚了大钱。” 时至今日,大厂评剧团固定资产近千万元,每年盈利100多万元,并受 赵德平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获奖专业户。他总共创作了8部大型现代戏, 1993年,他当上了副县长。此前,河北省文化厅调他,上海浦东开发 说到这儿,他显出一脸得意: “我的这个决定真是英明,要我生活在城市中,就跟鸽子关进笼子里!”
“不是赶上了,而是我对农村的生活更敏感”提起戏曲创作,赵德平底气十足: “我所有的创作都来自于生活,没一出戏是瞎编出来的。以刚刚获奖 大厂县大厂镇袁庄有一个老光棍,今年50多岁,只因根红苗正,以前 老光棍得知道赵德平把他写进了戏,刚开始还以为在夸他,一经别人 “小品《随礼》也有原型,否则编你都编不出来。” 赵德平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天傍晚,赵德平回袁庄,路上听说老七爷死了,尔后碰见一个老太 老太太进了老七爷家门,先抹了两把眼泪,然后就开始唱:“老七爷 按村里习俗,只要有人过世,家家都要随份子。老太太随了礼,可不 《随礼》搬上舞台后,受到农民的热烈欢迎,成为剧团的保留节目。 有人问赵德平,这些事怎么都让你赶上了? “不是赶上了,而是我对农村的生活更敏感。” 1995年他创作了大型现代戏《水墙》。这是发生在大厂县的真实故事。 大厂县地势西高东低,雨季存不住水,每年都要抗旱。1994年7月,县 大厂县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水灾。房子塌了,牲口跑了,老百姓受到巨 得知是县长发布的命令,老百姓不干了!把县里送来的救灾物资全部 “当时形势非常紧急,一触即发。可我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一边带领 “平日,群众经常私下里骂干部,骂他们什么事都想占先儿。干部也 “危急时刻,干部们没有一个人回家。老百姓是那么的朴实与善良, “我极度兴奋,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写!” 《水墙》获得了巨大成功。夏天演,到了冬天,农民还让演。截至目 赵德平深有感触:“如果我不是当副县长,如果我没有参与整个救灾 “因此,我的创作,总是在生活中有了强烈的感受,控制不住,非写
“这才是人民的艺术” 1995年12月,大厂县评剧团代表河北省,参加全国戏曲现代戏汇演。 到北京开预备会时,赵德平才得知,演出要在大剧场进行。这样一来, “我们弃权行不行?”会上,赵德平忽发此问。 大家都愣住了,继而劝他: “这机会多不容易呀!” “你们剧团代表的是河北省,要弃权,也应该和领导商量商量。” 赵德平一琢磨,他们说得也对,再说,自己也想来比试比试。 可是,难道就为了这一场演出,花掉那么多钱? “要不这么着吧,到时候我们来京郊给农民演出,请专家和领导实地 12月25日,文化部领导和有关专家坐到通县农民中间,在流动大篷里 “戏为获奖排,演完就拆台。只考虑专家、领导喜不喜欢,不考虑老 “《杨三姐告状》,编剧、导演、演员,都称不上是最高水平,可经 他停顿片刻,他又给我讲了打擂台的故事。 一次,他们到某县演出,恰逢赶集。没想到,他们到了之后,又来了 “到了那个时候,真的,什么都不怕,就怕观众太多!” 前些年,也有人对赵德平的艺术创作提出不同看法,认为他写的戏带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观众群,而我的观众群,就是普通老百姓。 “艺术风格不一样,有人喜欢写阳春白雪,但那绝不是我的风格。 “人们称我为通俗戏剧家,我非常高兴。通俗,并不是庸俗,也不是 有专家评价赵德平的戏:“一家菜两家吃,农村城市都喜欢!”这更
“大厂评剧团培养主演,但不培养戏霸” “搞好一个单位,关键的关键就是抓住人。一个剧团,没有很好的演 上任不久,他就决定,借鉴企业管理方式来管理剧团。 1985年,剧团进行了工资改革。改革思路是:“按贡献取酬”。每个 工资讲评有三个标准。一是演出贡献,指演员扮演角色、上场次数的 赵德平说:“在许多文艺团体,演员出了名以后,讲条件,搞攀比。 25岁的赵晓梅,是唐山市丰润县白官屯镇人。她16岁就来到大厂评剧 她说:“再过几天,身体不方便了,也不能闲呆着,去学裁剪。 “学成了好给剧团做衣服。省得一到演出的时候,就为演出服上火, 写剧本,管剧团,赵团长哪项工作更重要? “应该说一半儿一半儿。不过,写剧本,毕竟他自己就行,可管好剧 晓梅告诉我,就连刚到剧团的小伙子,都知道给大伙买方便面多走几 每年,来大厂县报考评剧团的年轻人都很多。经过初步测试留下来的, 来剧团的人多,同样,走的人也多。有的是因为吃不了苦,有的是适 大厂评剧团一年就放3次假——麦假、大秋假,还有春节放的年假。因 他们都记得冬天演《水墙》的情景。农村没剧场,舞台就摆在寒风里。 “所以,这是奉献,同时也是考验。” 赵德平对大家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剧团就像一个筛子,每个人都 大厂评剧团,为大厂县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就拿每年的招商引资来说, 1996年,大厂县政府在年终总结报告中说:“大厂评剧团离不开大厂
“感情,永远都比技巧更重要” 1993年春,赵德平怎么也没想到让自己当副县长。他推来推去,这个 “要干就要干好!” 有人说,他办的每一件事,都办到了群众心坎里。然而直到现在,他 10多年前,赵德平一家搬到县城,可隔三差五,他就要回袁庄,用他 袁庄的家,其实就他的创作室。一铺大炕,一张小木桌,他所有创作 谁也想不到的是,他时间那么紧,工作那么忙,竟然还向村里承包了 有人理解,也有人弄不懂,都当县长了,怎么还像一个农民? “因为我就是一个农民!我就喜欢种地、养狗,看家家屋顶冒着炊烟。 “我的根在农村,我去田里拔草,汗就会留在田里,这样的感情永远 1991年,赵德平带团到北京通县演出。戏演完了,一位68岁的老太太 两天后,一个女演员腰扭了,老太太拽着她:“上我那儿住,我伺候 女演员回来时,赵德平正在开现场办公会。听了老太太捎来的话,赵 赵德平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农村老太太!细高挑的身 新闻联播开始了,老太太准时打开电视,看海湾战争怎样了。 赵德平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农村老太太。他含着泪,听完了老太太的 “她真正代表了中国农村妇女的先进力量,具有时代感。她这样的老 “如果早些年,中国农村妇女都这样,中国早发达了。” 有许多人要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和电视剧,但赵德平还没答应。 最后,他对记者说:“许多艺术家成天在高楼大厦中,根没有了,语 “在中国,随时都发生形形色色的冲撞,自己跟自己的冲撞、人与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