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9年6月21日 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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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缘黑龙潭 本报记者 王伟群 王克华第一次出国的时候，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海关的人翻着他的 你是干什么的？ 农民。 农民？农民出国去干什么？ 咋了？农民就不能出国？ 王克华愤愤然，口气倔倔的。 那次，王克华是作为亚洲协会日本森林研修活动的惟一一名中国代表 博士名叫罗红光。那时候，村里的乡亲们暗地里说他是“日本特务”， 过了几年后，我到那个村子，老老少少都问我：红光咋样了？透着无 看来王克华是罪魁。但后来，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一位黄土高坡上的农民，一位留日的人类学博士。 因为有了这段交情，在陕北榆林这个叫做黑龙潭的地方，从此来来往
一个人和一座庙黑龙潭在榆林往南70公里处。 罗红光说，黑龙潭历史悠久，闻名遐迩，是一块稀有的风水宝地。据 这里每逢农历六月初十至十四，要举行盛大的传统庙会活动。数百年 不过到了“文革”的1966年，红卫兵把庙砸了烧了，黑龙潭泉水突然 这种事，在小说里读到了很多，我有点半信半疑。我到那里的时候， 就在那一年，中断了14年的龙潭庙会就恢复了，那一年，38岁的王克 王克华就是黑龙潭所在的红柳滩村人，兄弟8个，他行大。 1958年王克华高小毕业考入绥德师范学校。毕业以后在绥德朱家寨小 回乡的王克华开始跑买卖。从上海、广州买来塑料制品、布匹，贩到 后来就是10年“文革”，王克华在外面揽活，打石匠，一干也是10年 因为经常在山外面走，王克华看到了别处的人们的另外的活法。这对 1980年二月初七，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们集体去镇子上找王克华，说， 就从那时候开始，被1966年一场破四旧的大火烧毁的龙潭庙，一点点 黑龙潭庙会成了方圆百里的乡亲们最重要的节日。这期间，中国一流 来的人越来越多，几万、十几万，二十几万，山里人把攒了多年的山 庙会时，整天水泄不通。从公路进庙，要走大概400米的土路，人们摩 功德箱里的布施也越来越多了。几乎年年翻一番。拿这些钱干些什么 王克华是那种蔫蔫的不爱说话的人，可他做的事总是让大家伙儿特意 “怎么想起要种树了呢？”我后来问王克华。 “我们陕北风沙多。政府虽然提倡治理水土流失，但是年年栽树不见 “你看大城市有公园，可以有个逛处，农村人一年辛苦劳动，却没个 我到黑龙潭那天下午，走到山顶，极目远眺，这周围的山已是一片绿 几年下来，王克华在这里种了1300亩绿树。 这时候，有个叫深尾叶子的日本女人到陕北来研究中国的民俗，听说 那会儿，罗红光正在大坂大学做人类学博士论文。
“日本特务”成了自己人 此前罗红光的研究地点在东德，后来柏林墙倒了，他的研究也就中断 1992年4月，他到了榆林。在地区呆了些日子之后，文化局局长开车把 局长叫人找来王克华，说，克华，这是日本来的中国留学生，罗红光， 王克华淡淡地“噢”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罗红光转身对局长说：“我不回了，你们回吧。” 局长以为他要在这里住上两天再回去，局里的文化人不是经常要到下 王克华也觉得罗红光住几天就会走的。只是局长的介绍让他起了疑心， “来了就住下吧。”然后王克华就走开了。 老乡们议论纷纷。 “庙上来了个日本人。” “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 “是中国人咋从日本来？” “肯定不是啥好人，说不定是个特务。” “克华叫咱们不要理他。” “……” 于是村里人谁也不答理罗红光。 罗红光哭笑不得，早知如此，还不如别提什么深尾叶子，自己来就是 “我在当地是透明人物，人们看你，是你身后的背景，反而对你视而 正好赶上庙会，每天几万十几万的香客，龙潭庙热闹极了。寺庙高高 扫着扫着，庙里和村里的人们有些过意不去了。 每天，扫完地，罗红光就到庙堂上，看前来求签的人们到底有什么样 他在村里的境遇渐渐改变了。乡亲们发现这个“特务”特别朴实，经 然后又发现他特别实在，答应的事从来都不食言，“哪怕累死，也说 人们很快就忘记“日本特务”的说法了，开始和他接近，称他“红光”。 罗红光跟着庙里的陈大爷学解签，后来就学得很像了。他穿的衣服和 一开始有些听不懂陕北那种拗口的方言，从老人们嘴里说出，似乎变 黑龙潭庙共有100签，每一签的内容都是从中国古代历史改编而来。比 第五签———“中中”，“周子爱莲”。周子是北宋代时代的哲学家。 第二十四签———“中下”，“明姬出塞”。说的是王昭君的故事。 第二十五签———“下上”，“苏秦刺股”。说的是春秋时的苏秦发 这100签几乎构成了一部中国简史。罗红光说，无需纸笔，在当地，历 不同的人抽到了同一签，所获得的解释是不同的。为什么对张三说这 一旁的罗红光调动大脑的全部记忆细胞，紧张地记在脑子里，到了晚 将某个特定人群的生活完整的尽量不加干扰地记录下来，并加以分析 但是到了这一年的秋天，他第一次决定要“干扰”一下这里人的生活。
“让克华看看全球大环境” 国家经贸部将在这一年召开一个国际非政府组织NGO研讨会，邀请函发 罗红光不想中断自己的研究，转念一想，NGO会议，王克华这里不就是 “他们并不知道亚马孙河流域的事，如果他看看全球大环境，看看别 罗红光所指的亚马孙河的情况，说的是近几十年来南美亚马孙河流域 罗红光还有个小心眼，希望能和王克华修好关系。“他是这里的核心 他去找王克华。 “唉，老王，有一个开会的机会，是咱们经贸部开的，参加的都是咱 “行。” 王克华一点也没犹豫就答应了。 罗红光又多要了三个会议代表的名额，把榆林文化局的两名干部也邀 “中国也有NGO，是真正意义上的NGO。是中国特色的，有自己的信仰， 开会回来，王克华成了榆林政协委员。 又过了一年，王克华就去了日本，参加日本的森林研修活动。罗红光 他从日本回村的时候，对村里人说：“日本就那么回事，不咋样。” 我后来问王克华，为什么觉得日本不咋样？ “你看啊，”王克华很骄傲地对我说：“那里人吃的东西75％是靠进 老王跟村里人这么说，村里人跟外面来的人也这么说。罗红光很生气， 这样，红光在黑龙潭一呆就是一年多。这期间，他的妻子正在日本攻 罗红光终于要回日本了。临走，王克华觉得有责任找罗红光深谈一次。 罗红光真的回来了，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落户。院里给了罗红光不
“地球的复兴自黑龙潭始”我曾经问罗红光：“你回国跟老王有关系吗？” 罗红光笑了：“回国的原因有很多，不是为了爱国，也不是为了哪一 后来每年罗红光都要到这里来几次。他把在中国社科院的课题也放在 周越性格开朗，每天嘻嘻哈哈。留着长头发，浓密的络腮胡子，很快 黄土地上的人们有一个很朴素的逻辑，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既 这让罗红光愤愤不平，觉得周越占了大便宜。 后来北京的民间环保组织“自然之友”到黑龙潭植树，看见周越，一 周越在黑龙潭住了两年多，对于一个在香港长大的人来说，太不容易 和罗红光一样，一有机会，周越也想为这里的老乡们办些事。 亚洲协会在北京怀柔有一个绿化点，有一年各国的代表就到那里开现 周越成了他们的英语翻译。这可好，一个日语，一个英语，两个大博 他们成了北京的常客，经常进出人民大会堂。 在怀柔的活动给王克华印象很深，那儿的环境很美，各级领导都来一 而在这个过程中，山外面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王克华，认识了黑龙潭。 最初王克华种树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美化环境，防治风沙和水土流失， 除了从外地引种过来的，也有的就是老乡们从自家的院子里拿来的， 这个价值近千万元的山地树木园，没让国家投资一分钱。 有专家说，全国130多个植物园树木园中，普遍存在资金紧张、技术匮 1998年，这个农民自己建设的树木园获得了陕西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日本NHK广播公司的记者从这里走了之后，激动地写下了一句话：地球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选择？” 最初听说罗红光的事，是从“自然之友”的杨东平那里。那时候他们 可我接到通知的时候，运送志愿者的大车已经在路上了。罗红光因为 我们是第二天中午两点多钟上路的。先走京石高速路往南，然后走石 罗红光必须回北京治疗，可我还得往前走。 “让他们来车接你吧。我给王克华打电话。”清醒过来的罗红光说。 当天晚上，罗红光给陕北打电话，是王克华的弟弟接的。罗红光说： 到了半夜1点多钟，陕北回了一个电话，我接的。电话里说：“你告诉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罗红光，“你还真行，一个电话满囤就来了。” 罗红光嘿嘿一笑：“熟悉了嘛，我在那里那么多年。” 下午3点多钟，满囤的车到了阳泉。一路不停，他们走了14个小时。 连满囤一共3个人，脸庞黑里泛红，地地道道的北方农民。 罗红光介绍说，这位是会计，这位是村主任，这是满囤。 会计从怀里掏出个小包，里面是钱，会计说：“这是两千元，你收下。” 躺在床上的罗红光赶紧欠起身子来，“不要不要，我带着钱呢。” “你带的是你的，这是我们的心意。克华拿了一千，我们几个凑了一 他们抬起身来要走，我吃了一惊。昨天半夜一点到这会儿，没歇过一 满囤坚持要往回赶，我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我们继续往西，太阳渐渐 满囤的车门上用白色的涂料喷上了“陕西榆林黑龙潭文管所”的字样。 “文管所是什么意思？”我问满囤。 “就叫文管所，克华是所长。” “噢，克华还是什么‘长’？” “还是村长、会长、小学校长、树木园主任……” “听说你们的庙会香火特别旺？” 说起庙会，三个人都来精神了。“每年二十多万人呢！” 嚯！不得了。“那你们每年的香火钱能收多少？” 会计嗫嚅了一下：“100多万元吧。” “每年这100多万都干什么呢？” “修路，修渠，盖学校，种树，公安，运动会，什么都干。” 我听愣了，这可都是政府该干的呀。 我是这一天的中午见到王克华的。他带我上山去看山地园。 黄土高原上的天空湛蓝湛蓝的，阳光特别灿烂。龙潭庙在一个狭长的 王克华指着远处的黄土高坡对我说：“我要把这个山地园变成全榆林 去年的春夏两季，全国政协委员梁从诫先生，两次带着北京自然之友 山里头有的是石头，老王要为这次活动立一块碑，让周越写碑文。 石碑就立在山地园的苗圃前，我觉得那碑文像石碑一般沉重。周越写 几千年来，为了生存，中国老百姓用勤劳的双手开辟了一块又一 陕北黄土高原生态脆弱，水土流失严重，满眼的沟壑梁峁以及人与自 为了把绿色还给黄土地，无定河畔红柳滩村的王克华及同仁领导热心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的选择？”我问罗红光。 “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王克华，这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农村精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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