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养这些孩子究竟有什么错?!”
4月初的一天,北京月坛公园门口,人群熙熙攘攘。一位挎一黑包的中
年妇女正东张西望,我走上前问:“您是丁立娟吗?”她忙不迭地点头,
说还约了一位叫莫辉的姐妹。正在这时,一位穿红夹克衫的妇女,风风火
火地走来。
眼前的两位中年妇女,体态稍显发福,脸上刻着岁月的辛劳,鬓角边
已有了丝丝白发,让我一时无法与要采访的“收养妈妈”们的形象联系在
一起。是对修改后《收养法》颁布的共同关注让我们聚到了一起。
打听到4月1日之后,市内收养孩子的一律到所在区婚姻登记处进行登
记,我们一起来到设在月坛公园内的某婚姻登记处。
一个四合院内,几间房子分别挂着登记结婚、离婚的牌子,没有看到
收养登记的牌子,我们被告知去办公室看看。
办公室里两位女同志正忙着,送走一位来访者,一位矮胖的女同志抬
眼问:“你们什么事?”丁立娟忙说:“我们收养了孩子,想咨询一下怎
么进行收养登记?”
女同志接着问:“你们具体什么情况?”
一直高声大嗓的丁立娟降了音调:“我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莫辉说:“我有一个儿子。”
女同志说:“4月1日修改后的收养法刚刚公布,法规和具体实施细则
还没下发给我们,现在已停办一切收养手续,通知什么时候到,我们也不
知道。”
众所瞩目的收养法修改后于4月1日起实施,因为收养法放宽了收养条
件,我本想采访一些收养孩子的父母和孩子皆大欢喜的场面,却没想到碰
到了这样的一幕。
“难道她们注定是不准出生的人?!”
丁立娟和莫辉说起各自抚养的孩子,一口一声“我们家闺女”。她们
永远也忘不了和“我们家闺女”见第一面时的情景。
丁立娟今年47岁,说起话来总是嗓门很大。
“我记得清楚,那年10月20日晚上8点多钟,我的两个儿子开车出去玩,
那时他俩已是小伙子了。那天他们和朋友去六里桥附近吃完饭,去取车,
看到车前围了好些人,开始以为车出问题了,看看没什么事,人也陆续散
了,他们就开车回家。往我们家走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石子,我大儿子听
到车里有‘吭哧吭哧’的声音,以为是条狗。到家了,他们停车一看,我
的天哪,是个孩子!
“两个儿子手忙脚乱地把婴儿抱回家,我一看,婴儿盖一块劳动布,
上面捆根绳子,掀开劳动布,婴儿的脐带还没断,已经烂了。屁股沤在屎
和尿里,几块脏卫生纸团成了一团,臭得我喘不过气来。劳动布上别着张
纸条,写着:‘忘(望)好心人收养10月17日生’,字特次,还有个错别
字。我二话没说,闭着眼睛把劳动布连那兜屎都给扔了出去。
“我一算孩子才出生三天,大冷的天孩子冻得都不会哭了,只是‘吭
哧’。我当时都懵了,家里哪儿有婴儿的东西啊,赶紧去邻居家借奶粉,
邻居还给了条小孩的毛毯,其余的东西都得去商店买。一直折腾到晚上
10点多,奶瓶、奶粉、小棉袄、棉裤、小被褥全齐了。进了被窝,我把孩
子裹在怀里用体温焐,一直到夜里12点孩子的脸才有了血色,吃起奶来。”
丁立娟没想到,自己快50的人了,老了老了又开始照顾起婴儿来。她
给出差在外的老头打电话,老头一听就火了:“怎么养啊?”
一个星期后,老头出差回来,见到的是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婴儿。丁立
娟刚给孩子称完体重:8斤半!孩子在小床上,丁立娟喂奶、换尿布弯不下
腰,就把孩子放在写字台上。老头说,给孩子找个保姆吧。
最初,丁立娟和老伴觉得没有精力养这个孩子。丁立娟打电话到福利
院,接电话人说,个人捐款我们收;送孩子,我们不对个人。丁立娟问了
几户人家要不要孩子。最后一次,丁立娟是和老伴一起去的。那户人家掀
开小被子,把孩子的胳膊腿捏了个遍,又狐疑地盯着孩子的脸瞧半天,老
伴在一旁再也按捺不住,生气地说:“瞧什么哪,有完没完,走走,这孩
子谁也不送了,我们养!”
从此后,丁立娟在工厂办了病退,当起孩子的全职“妈妈”。孩子乳
名妞妞。妞妞3岁进幼儿园,因为爱笑,取名丁乐。
丁立娟说:“我家老头开始不让妞妞叫他爸爸,50多岁的人,都该有
孙子了。一出门就让妞妞叫他大爷。现在才不管那么多,妞妞叫他爸爸,
他自豪着呢,多少钱都舍得给妞妞花。去年底,我被查出得了肝癌,当时
脑袋轰地一下,就想着妞妞怎么办,得给她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老头说,
谁也不给,我养着。”如今,妞妞已经3岁多了。
莫辉说起她们家闺女之前,讲了一件让她难以忘怀的事。
“我爸爸妈妈家在北京门头沟。有一年大年初二,在门头沟商场有一
个男婴被生到了厕所里,脐带还没断,亲生爸妈不知去向。大商场里几层
楼的人都往厕所这儿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摇头,有的叹气,但都
那么站着看,没有一个人去抱孩子。我的一个朋友看孩子还在动,就想上
去抱,被同来的人一把拽住:‘少惹事!’后来这事儿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了。可我总在想,那么大的商场,要是当时有人伸把手,哪怕是扯块布给
孩子裹一裹,也能救他一命。他的父母有罪,可他是无辜的啊。”
莫辉一说起命苦的孩子就止不住地落泪。
“山山到我们家时,已经转了两个居委会。1995年大年三十,特冷的
一天,早上7点半,一个婴儿被放在小背篓里,扔在一户老太太院外的煤堆
上,孩子不停地哭,围了好多人。老太太问了好几家也没人要。后来有一
个男的,抱走了孩子,回家却受到爱人一顿骂:‘下岗了,大人都养不活,
还抱个孩子,送走。’那男的抱着孩子在门外徘徊。你说就那么巧,我家
弟妹从来不爱跟人搭话,那天却走上去问怎么回事,哇哇哭的孩子一见我
弟妹,竟不哭了。我弟妹就把孩子抱回了家。
“我妈把包袱打开,臭气熏人不说,孩子已冻得跟紫茄子似的,孩子
身上穿的棉袄、棉裤硬邦邦的,脖子硌得血乎乎的,裆也磨烂了,好不容
易把衣服脱下来,一扔‘嘣’就戳地上了。我妈指挥众人拿水袋、拿棉被。
后来知道孩子拣来时25天。派出所、居委会都来人了,说孩子这么小,就
先养着吧,你们家不会错待孩子的。我们家兄弟姐妹多,我妈说大家都献
一份爱心,搭一把手,孩子就大了。兄弟姐妹们轮流养孩子。考虑到我家
在城里,对孩子将来的教育有利,两个半月时,我把孩子接到了我家。”
莫辉按自家孩子的辈份给女婴取名莫雪山,山山在莫家受到了格外的
关护。莫辉的爸爸在门头沟的家里养了两只羊,老人家挤出羊奶先冷藏起
来,第二天一大早莫辉妈妈坐头班车,赶1个小时的路把新鲜的羊奶送给山
山喝,吃完中午饭老人再赶车回去,如此往返,一个星期两次。吃羊奶长
大的山山体质健壮,活泼好动。
幸福的孩子是相似的,不幸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幸。在路边,在门外,
在楼道里,一个个鲜活稚嫩的小生命,刚一离开母体,就被孤伶地抛弃,
仿佛他们的出生就是为了赴死亡之约。而她们的幸运也是相似的,一双双
善良的手托起了她们,一双双温暖的目光牵挂着她们,她们和所有的孩子
一样,在一个个充满爱的家庭里,得到了新生。
“人毕竟是人,是骨头连着肉,肉包着心的情感动物”
每到双休日,在爬香山的大军中都会出现这样一对父女:父亲人到中
年,身材魁梧。他身背一个粉红色铝合金的特制小座椅,上面坐着一个小
女娃,女孩两岁半,眸如点漆,粉白娇嫩,人见人爱。有时身边还会簇拥
着芳龄20的姐姐和人到中年的妈妈,手里大包小包拿着女娃的吃食、衣物。
一来二去,常爬香山的人得知父亲叫孙振江,人称大孙,是北京京虹
出租汽车公司负责人,小女娃是他们一家子抚养的弃婴,现在是他的二闺
女,名孙月。
月月是坐在爸爸的背上,在和爸爸爬山的路途中长大的。想当初,大
孙父女俩在路边抱起被爹妈扔掉的月月时,她才13天。大女儿捧着包袱不
松手,一个劲儿央求:“爸爸,她这么乖,咱家养着吧!”人高马大的大
孙看着小猫一样的婴儿,心一软抱回了家。
抱回来容易,养起来可难。正赶上大孙的爱人有病住院,大孙得上班,
一辈子手没离开过孩子的岳母知道后说:“是条小生命啊,我来养。”
60多岁的老人又一把屎一把尿地养起了“小外孙女”。
一天大清早,大孙去看祖孙俩,正赶上岳母出来倒屎盆,眼睛又红又
肿,大孙连忙问怎么了,岳母数落着:“这孩子整宿整宿哭,我真没辙了。”
大孙说:“那我抱回去吧。”没想到老人几步走回屋里,抱起月月说:
“不行,我舍不得。”
大孙爱人出院后接回月月,看着身边猛然间多出的女婴,第一反应是
发懵,大闺女已经19岁了,怎么养大的早忘了。为了重新找回当妈妈的感
觉,大孙爱人买了一大摞婴儿书,月月几个月大时吃什么,一律照本宣科,
惹得大闺女“吃醋”:“你们养我时可没这么细心吧。”
8个月大时,月月就随爸爸出去见世面了。大孙有糖尿病,为了锻炼身
体常去爬山。平时上班跟孩子见面少,不忍心双休日再把月月扔家里,大
孙灵机一动:干吗不背月月一块爬山。他到商场转了一圈,嘿,还真买到
了小背椅。
1997年7月,大孙一家四口去爬野山坡。体态已发福的大孙背着月月爬
山可不是件轻省事,小月月坐在舒适的背椅里,新奇而兴奋,脑门上点着
颗朱砂,君临于青山绿水之上,俨然小女皇。
这之后,北京周边的凤凰岭、灵山、青龙峡、香山,处处都留下了他
们的足迹。有时大闺女和爱人可以不去,但有大孙,必有小背椅和月月。
今年3月20日,大孙两口子背着月月去了趟济南,泰山、趵突泉、大明湖让
少不更事的月月一饱眼福。
两岁半的月月如今已能跑跑颠颠了,可不管走到哪儿,大孙还背着那
个粉红色的小背椅。在爸爸的背椅里长大的月月,幸福而快乐。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采访,你会觉得这些孩子就是你我家里的孩子,这
些被遗弃的孩子,在家庭的至爱中,不但没有失去,反而加倍获得。
三岁的雪儿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
爸爸李博学是北京花乡出租汽车公司司机。三年前那个隆冬的清晨,
雪儿出生后刚一天就被遗弃在北京儿童医院门前。看门的老大爷看着包裹
里的婴儿直摇头:“太小了,会被冻死的,造孽啊!”
在医院门口候车的李博学走过来,抱起婴儿大喊:“谁是孩子的父母,
谁是?”没有一丝回应。李博学抱起婴儿进了医院,后来又把婴儿抱回了
家。
李博学有个好哥们儿叫王建华,两人平时无话不说。拣了孩子这么大
的事当然得告诉好哥们儿,况且妻子有点不同意养,想让建华给拿个主意。
谁知建华痛快地说:“养着吧,咱两家一块儿养。”孩子刚抱回时,冻得
黑紫,哥俩觉得女孩嘛,白点好,就给孩子起乳名雪儿。又取各自妻子名
中的一个字,起大名李春杨。
博学和建华家隔一条马路。博学的妻子上夜班,白天在家带孩子;建
华的妻子晚上过来把孩子抱回去睡。
博学、建华这两个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带过的爸爸,为了雪儿忙得不亦
乐乎,给孩子把尿、喂饭、瞧病,哥俩说没想到,又有机会当了回爸爸。
除此,哥俩还得拼力开车挣钱,雪儿马上要上幼儿园,以后的开销大了。
虽说累点,看着两家的儿子、女儿、爸爸、妈妈叫成一团,他们真的很开
心。
在温暖的家庭里幸福成长的孩子,也同样把天然的亲情回敬给养育自
己的父母。
“妞妞没事就抱着我的脸亲,她说,妈妈,我一天不亲你二十遍就睡
不着觉。孩子晚上睡觉一睁眼,看我不在身边就不干。”
莫辉更是动情:“有一次我发烧在家休息,山山给我倒来白开水,拿
过药放在床头,贴着我的脸说:‘妈妈你快吃药吧,睡一觉就好了,我哪
儿也不去玩,守着你。’我的眼泪哗哗地流,孩子这么懂事,我真高兴。”
莫辉说:“我们虽然和这些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可人毕竟是人,是骨
头连着肉,肉包着心的情感动物。我们付出,我们也得到。”在心与心的
交融中,她们早已成为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我们是死胡同里的旮旯?”
在北京的羊肉胡同见到5岁的甜甜时,她正在和胡同里的小朋友玩得不
可开交,见到我,她扬起秀气的小脸问:“你是记者阿姨?”我说:“你
知道记者是干什么的吗?”她脆脆地答:“采访。”然后跳着跑走了。
站在一旁的奶奶沙秀慧眼里满是疼爱和骄傲:“你看我们甜甜多聪明。”
“甜甜要上学了,没有户口学校不收,可怎么办啊。我们不怕辛苦,
不怕花钱,我们愿意养这孩子,可她没有名份、没有户口,将来长大了可
怎么立足社会啊?!”沙奶奶敛起笑容,叹了口气。
这是我在采访不同家庭时,都会听到的一声最沉重的叹息。从抱起一
个弃婴起,这些家庭付出的除了金钱与精力,还有为给孩子求名份、上户
口而奔波的经历。一想到这些“黑户”孩子将来的出路,“爸爸妈妈奶奶
爷爷”们就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座山。
沙奶奶一家是个快乐和谐的大家庭,一儿子俩闺女,孙子、外孙、外
孙女绕膝尽享天伦。沙奶奶捡回甜甜时,她的孙子都上小学了。甜甜呀呀
学语的第一个字是:“妈。”沙奶奶心想一定得给这孩子找个妈。她时常
逗甜甜叫儿媳妇“妈”,叫儿子“爸”,儿子、儿媳也应得痛快,一来二
去儿子、儿媳顺理成章成了甜甜的“爸爸、妈妈”。
打沙奶奶把啼哭的甜甜从垃圾堆上抱起,也给自己抱回了一个大麻烦。
沙奶奶前脚进门,后脚就跟来了警察,让老沙把孩子送福利院去。孩子太
小,才3斤6两,还生着病,手抽抽得像鸡爪,老沙的老伴天天捋孩子的手,
一家人都舍不得。但是片警天天来,甜甜一个月时,老沙和孩子被带到了
派出所。
“我们早上9点多到了派出所,民警让我交出孩子,我不干。中午12点
的时候我们被带到儿童福利院,福利院人说孩子太小,不好养,说没就没
了。我实在不忍心,抱着孩子偷偷跑回家。结果民警又把我带到所里,直
到晚上12点才放我回来。”
几年过去,沙秀慧说起那段经历仍然不能释怀,“为把甜甜养大成人,
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我都不在乎,可我清清白白一生,无辜在派出所呆几
个小时,真让我不能平衡。”
那之后,民警还是天天来找,街道的人也说要没收老沙家里开的小货
店的执照,老沙的爱人吓得直哆嗦。老沙心疼地对老头说:“咱俩离婚吧,
我带着甜甜过,你别跟着受罪。”
那会儿,老沙心里犯堵,吃不下饭,人一下瘦了20斤。老沙难受时,
甜甜也不吃奶。望着孩子干瘦的小脸,老沙眼泪啪嗒嗒地掉:“甜甜,你
不吃奶,奶奶心里更难受,要是奶奶死掉了,谁把你养大啊?!”甜甜好
像听懂了一样,乖乖地喝起奶来。搂着小甜甜,沙奶奶又哭又笑。
甜甜到了该打预防针的时候,沙奶奶抱着甜甜来到医院。可医院的人
说:“你们那片儿的民警通知了,这孩子没有户口,不能给打针。”沙奶
奶一听急了,孩子不打针,长大得了病可怎么向她交待。沙奶奶抱着可怜
的甜甜,在医院的走廊里痛哭失声,哭得嗓子哑了、泪水干了也没有用。
后来沙奶奶费尽心思找到医院的人,才给甜甜打上针。那位医生还好
心地给甜甜建了一个小本子,以后每次打针拿上它就行。沙奶奶为此颇欣
慰:“我们甜甜预防针一针都没落,现在身体棒棒的。”
折腾了近半年,事情渐渐不了了之。而甜甜的户口,成了沙奶奶心中
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痕,她不停地往外跑,找各个部门。区、市、国家民政
部门,各级妇联,都踏破了门槛,常常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填张表就没
了下文。
一天,老沙安顿好甜甜,想去一趟市民政局。骑着车,老沙脑袋里乱
哄哄的。恍惚间不知骑了多久、骑了多远,老沙坐在马路边休息时,一行
人见她神情不大对头,就走过来问:“老太太,你要去哪里?再往前骑就
是西山了,快回家吧。”老沙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骑了大半天,已经到了
荒郊野外。傍晚回到家,一家人正里里外外地找她。
跑疲了沙奶奶就安慰自己:“先养着再说吧,慢慢会有希望的。”
一晃儿,甜甜5岁了,快要上小学了,为了孩子户口的事,沙奶奶的心
又悬了起来。
因为孩子特殊的身世,这些爸爸妈妈格外敏感,他们随时留意与收养
弃婴有关的一切新闻报道。有一年,北京电视台播放了一个叫常立新的专
题片,讲述了她抚养在云南拣到的一个弃婴的艰辛经历。看了片子,丁立
娟、莫辉、沙秀慧不约而同打电话到电视台,陆续又有不相识的人找来,
后来常立新把有相同境遇的家庭组织起来,起名“望日莲”,成员遍及北
京市各区县80多户。这些家庭的共同特点是:都抚养着一个和自己没有任
何血缘关系的弃婴,都为孩子合法身份的问题而忧心忡忡。
采访中,大孙、丁立娟、沙秀慧、莫辉不约而同给我讲了同一个真实
的故事:石家庄有一个14岁的孩子,也是被人捡去养大了,孩子学习成绩
非常好,年年三好生,可是因为没有户口上不了高中,孩子在学校非常自
卑痛苦,几次想自杀。后来政府有关部门出面,才解决了问题。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无忧无虑,而他们爸爸妈妈的忧虑却与日俱增。
孩子的户口问题解决不了,今后面临着升学、就业一系列问题。他们在健
全的家庭里长大成人,却得不到社会的承认,这是孩子和家长都无法面对
的困境。
丁立娟说:“这些孩子都很聪明、敏感。一天早上我出门时,妞妞问
我干什么去,我说给你跑户口,她说:‘妈妈去吧,有了户口我好上学。’
当时我心里一震,莫非这么小的孩子也明白了什么。有时她问妈妈我从哪
儿来的,我说你是拣的,你两个哥哥也是拣的。这么着才能哄住她。”
沙秀慧说:“我总觉得甜甜这丫头有第六感觉,就怕别人说她不是我
们家人。别人问她,你像谁呀,她抢着说:‘我哥像我妈,我像我爸。’
因为大杂院里都知道甜甜的事,难免有些风言风语,她特敏感,有时就问
我:‘奶奶,我是捡的吗?’她一这样问我就掉眼泪,赶紧说:‘甜甜,
以后可不能说这种话。’她听了好像挺放心,高兴地说:‘那以后我就告
诉他们我是我妈生的,行吗?’”说起甜甜的这些事,沙奶奶的眼圈又红
了。
收养法一直是这些家庭关注的中心。丁立娟的包里总装着收养法文本,
还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各种有关收养的报道。4月1日,修改后的收养法颁
布实施,着实牵动了大家的心,丁立娟特意去新华书店买来本新的收养法,
等翻开才知道新法还没出来,买的还是旧的。4月1日之后,丁立娟让老伴
看着妞妞,自己连着往区、市民政部门跑,可人家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
你去别处打听打听。
沙奶奶去打听情况,有人不耐烦地回敬:“你想得倒美,做梦去吧!”
沙秀慧说:“不知收养法涉不涉及我们这种情况,开始我的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又凉冰冰的了。如果还是没人管,我们不成了死胡同里的旮旯?!”
这些天来,这几户人家没少通电话,互相打听情况。大孙告诉丁立娟
她们,区民政局的同志告诉他,收养法的实施细则还没下来,可能要等到
“六一”以后。让他们心里没底的是,收养的条件是放宽了,可指的是到
福利院收养孩子的情况,像他们这样抚养捡到的弃婴,符不符合收养条件?
能不能给孩子上户口?
疑问像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家庭身上。他们在等待。
“我不求她回报我什么,我付出的,一定要让国家得到!”
采访中,让我感触最深的除了这些父母给予孩子无私的爱,还有几乎
每个家庭在谈到孩子的未来时,无一例外都不期望孩子的回报,他们说得
最多的是“孩子终归是国家的”。
4岁的山山眼睛黑而亮,肤色稍黑,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异域风情。莫辉
说:“我觉得山山像贵州一带的少数民族。她爱唱爱跳,胆特大。春节时,
我带她去北京有线台录制节目,台上大歌星在演唱,她大大方方地上去给
人家献花,和歌星握手,一点不怵场。有一次我带山山去向青艺老师咨询,
老师也觉得山山是块搞文艺的料,推荐我们报北京市少年宫。我正打算领
她到少年宫报名。”
“山山看电视总把着戏曲文艺台,最拿手的是唱黑老包,拿条围巾当
胡子捋,摇头晃脑,唱得有板有眼。我给她买了台电子琴,她自编自唱自
已伴奏,特溜儿。”
在幼儿园,莫辉给山山报了五个班:英语、绘画、音乐、体操、书法,
还想再报个文艺班。山山和莫辉儿子小时候上的是同一个幼儿园,老师一
见到莫辉就开玩笑:“瞧你疼这闺女疼的,以前你儿子生病了,找不着你
的影儿,你太偏心了。”
莫辉说:“我一定要让山山得到最好的教育。说实在的,我们和山山
没一点血缘关系,但胜似血缘关系。我们的孩子有爹有妈,名正言顺地呆
在父母身边。像山山这样的孩子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她来到我们的身边,
这也是一种缘分,我们要胜过她的亲生父母,给她加倍的亲情。等孩子长
大了,我们不指望她养老,要让她成为国家的栋梁。”
丁立娟也说:“不知为什么,现在我们养妞妞,但总觉得这孩子长大
了,她还是国家的,只想让她得到社会和国家的承认。”
沙奶奶眼里的甜甜,“长得特美,身体条件极好,是一个艺术体操的
苗子。”
在家里,沙奶奶的“偏心眼”是公开的,孙子、外孙女离开自己几天
没关系,甜甜一离开身边就觉得“空得慌”。因此在家里,甜甜最得宠。
大姑、二姑给孩子买衣服从来都是双份,甜甜的小车各式各样。甜甜要吃
点什么,沙奶奶千方百计满足,自己在外面却连一个糖火烧都不舍得吃。
沙奶奶现在开小食品铺挣的钱,都花在甜甜身上,每个月光托儿费就400多。
5岁的甜甜聪明、活泼、快乐,沙奶奶在家里没事时,就爱端祥甜甜的
小脸,心想着这孩子长得多好、多美,长大了一定错不了。每年过生日,
沙奶奶都领甜甜去照相,一张又一张,记录着甜甜成长的历程。沙奶奶从
没想过以后让甜甜对她怎样,反倒为甜甜的未来做了长远规划。甜甜1岁时
沙奶奶以自己的名义为她投了一份平安保险,让她长大后有一份经济保障。
沙奶奶说:“那会儿我为什么坚持不离开甜甜,我当时只是想,不能
二次抛弃她。父母已经亏欠这孩子许多,我一定要给她补上,让她感到自
己是在无缝的爱的空间里长大。等她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
体会到抚育孩子的不易,她不会为自己的经历痛苦,她感受到的是亲人的
爱、社会大家庭的温暖。”
沙秀慧说:“我们不伸手跟国家要一分钱,我们把孩子养起来,等她
健康长大,就像羽毛丰满的鸟儿飞回大自然,也回归到社会。我不求甜甜
回报我什么,我付出的,一定让国家得到。她长大了,对社会、对国家是
个有用的人才,是我最大的高兴。”
“甜甜如果有了户口,我一定供她上大学!”沙奶奶说出的,不仅是
她一个人的心里话。
4月17日,春光明媚,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
大孙粉红色的小背椅一出现,大家立刻叫起来:“来了、来了!”这
一天,大孙、丁立娟、莫辉、沙秀慧、李博学、王建华等十几户人家带着
各自的“孩子”聚会到一起,大人们还没来得及说话,孩子们已说着、笑
着、闹着跑到了一起。“爸爸妈妈”们,却无法像孩子们这样快乐……
法律,请善待他们,告诉他们怎么做,不要冷冰冰地将他们拒之门外——
—他们是我们社会中最善良的一群人,已经付出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