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9年5月4日  星期二 
南极越冬琐记

本报赴南极记者 叶研

  

有一天会突然出现不少光头

  人们等候着从“雪龙”船开来的小艇那一阵子,是一年一度最沉闷的
时候。振兴码头上静得难熬。

  1998年1月21日,中国第14次南极考察队留下越冬的19名队员在中山站
送度夏队员离站。上船的对留下的说“平安越冬”,又握了几遍手,就搜
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似乎再没有语言可以安慰留下来的人。半空中
贼鸥“嘎嘎”地干叫。

  “雪龙”船下次再来到中山站,得等10个月以后。这19个人,要在中
山站度过漫长的黑暗极夜。越冬人员在外时间是一年半,500多天。包括两
个元旦、两个春节,中间夹着一个“五一”、一个“十一”。如果谁的生
日在南极的夏季,那么他就要在南极连着过两个生日。

  小艇到了,靠岸。人群骚动起来。一个越冬队员突然请示站长吴依林,
可不可以吻一下离站的某电视台的女记者。一阵哄笑,大家强直的脸部肌
肉自然多了。接下来就是站医绳厚福拉着上了艇的队友的手嘻嘻哈哈地高
喊“再见”,没留神艇离了岸。绳医一脚在艇,一脚在岸,等到发觉自己
在“劈叉”,已经没法收腿。“扑通”一声落水。

  以绳医落水的重大代价换来的轻松气氛也没维持多久。14次队的越冬
队员在振兴码头送走转运度夏队员的小艇,回来的路上又都谁也不说话了。
可容纳60人的餐厅一下子空了许多,好像散了戏的剧院。厨师冯应家按照
离站人数少做了饭菜,这天晚饭仍剩得很多。几乎就没人碰晚饭。

  “就剩下咱哥儿几个作伴啦!”有人长叹一声,感慨万端。

  反正现在是想离开南极也没法走了。有几个人吵吵着要剃光头,餐厅
里马上一地头发渣子。若干光头,一个披肩长发,一个络腮胡子,一个板
寸,一小片刘海,还有乌亮的发辫。

  有研究文献指出,男人的发型出现较大变化,必然有某种生活变故作
为原因。也许是宣泄远离人群的寂寞,也许想借无人之境试看自己从未有
过的狂野风采,也许是感到被世人遗忘需要自嘲和调侃,总之,每个越冬
队里光头和长发的出现,是失去正常社会环境的正常流露。

  

南极风

  极夜昏黑,狂风怒号。雪片冰粒的狂涛飞速奔涌,漫卷拉斯曼半岛。

  气象栋值班员在电话里说,“今天风速将近38米/秒”。一张纸片一
眨眼飞出38米,如果没见过,真想象不出来。

  飞石打碎了双层窗的外层钢化玻璃。风扯断了通讯接收天线的馈线。
所有建筑像火车车厢一样颤动,而且轰轰直响。

  站长吴依林用高频电话清点各栋人数,下令就近避风。较远地点观测
的人员必须结伴而行。

  然而除非站长下令暂停,所有考察人员仍自觉坚持观测。中科院测量
与地球物理所的刘明系紧了棉胶靴靴口上的带子(用来防止冰雪灌进胶靴),
准备去“苹果房”观测地球重力变化。他走到窗边,再次观察60米外的发
电栋——能否看得见发电栋屋角上的小探照灯,是刘明决定出不出去观测
的最后依据。

  南极是世界风极。风速最高达80米/秒。冬季最好的天是七八级风的
“小风”天气。中山站的房屋是预制了门窗的集装箱组装的,固定在水泥
钢架的基础上。高空大气物理观测室曾一度没有在四角拉钢丝绳固定,一
场飓风过后,房子只剩螺栓戳在基础底座上的地板。

  在“白化”天气,即风吹雪舞不见天日的天气,户外工作人员可能因
为能见度差,在离房屋几米时擦肩而过。外国某站3个队员到50米外的狗舍
喂狗,回来两个,最后一个到夏季才在几公里外找到尸体。

  刘明看窗外,天地混沌,雪浪不落地,而是急急地横向飞驰。发电栋
的探照灯像鬼眼一样眯一下、闪一下,毕竟还是看得见。刘明镇定地走出
住房。

  走廊门突然咧开一个口,裹着大团的雪雾,挤进一个人来。那人挪开
捂着口鼻的手,刘明看出是中科院大气所的夏其林。夏其林是第三次越冬
的老队员。他每天至少一次到高空大气物理观测室去,手动打开天窗,用
激光雷达测量7500至30000米高空的气溶胶含量。

  “怎么,你还要出去?”夏其林摘掉滑雪风镜,呼哈呼哈地喘着粗气
问刘明。“根本走不动,撅着屁股倒着挪!别去了!”

  “你不是出去了?”

  “你去的地点远呀!”他看刘明已经拉开门出去,又喊:“嗨!小心!”

  出门就爬雪坡。迎风的门得封,背风的门则三天两头被雪埋上,不得
不打电话叫住办公栋的人来用锹挖。挖来挖去,雪越积越厚,形成和屋顶
齐平的雪障。门在雪坑里,像个地窖口。刘明戴好风镜,刚爬出雪坑,就
让风猛推一把,人歪向一边,噎得喘不过气来。雪粒沙沙地打在风镜上,
打得脸生疼。他用手捂住脸,顺着人们趟出的雪沟爬。雪沟依稀可见,差
不多被风雪填平了。

  刘明身高力大,80公斤的体重竟觉着发飘,必须手脚并用,低姿匍匐。
踉踉跄跄爬过办公栋、发电栋,没到气象山就一头一身大汗,风镜里热气
糊了一层白雾。山顶积雪薄一点,也齐腰深。左脚拔出来,高抬腿才够得
上雪面,刚挪过身体重心,呼一下就深深地陷下去,人跟着也往下一栽。
再拔右脚,高抬,再陷,再栽。风推人,好走一点。要是风顶人,只能贴
着雪地慢慢拱……

  300米单程,刘明的速度不慢,半小时。到了“苹果房”,多少还要扒
几抱积雪才打得开门。钻进“苹果房”把门顶死,想匀匀气息。忽然感觉
羽绒服兜里沉甸甸的,知道是风吹开了兜盖,灌了一兜子冰粒。

  38米/秒的风速。刘明估计,回宿舍栋要侧逆风,更费劲。

  14次队越冬期间,遭遇了中山站建站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风。1998年7月
30日,中山站测到当地最大风速——50.3米/秒。12级台风是32.6米/秒。

  

南极无小事

  1998年冬天来得早,早得大大超出以往气象记载。2月2日,第一场大
雪轻易改变了中山站的面目。灰黄色的地面和不少盖在雪里的设施如管道
系统,就得10个月以后再见了。

  从这时起,东南极将有200天左右与世隔绝。这意味着,不论发生什么
情况,火灾也好,地震也好,出现伤亡也好,中山站都无法获得外界的任
何援助。全站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发生一点事故。任何“一点”都可能
成为中山站越冬的灭顶之灾。

  我们15次队刚上站时不知道这个厉害。15次队中山站站长李果三次在
餐厅强调,手纸不准丢进大便器,还有茶叶不准倒进水池。如果一人一次
造成管道堵塞,全站就得立即冒严寒挖开积雪一截一截地查找、疏通整个
管道系统。疏通不利,低温会迅速将全站下水系统冻死。如果堵塞发生在
越冬期间,就无法修复。中山站的管路循环不仅提供生活用水,还保证着
发电机的冷却。发电机不工作,等于人的心脏停跳。

  1998年4月26日,中山站气温零下40.1℃。能在零下35℃使用的35号柴
油冻得结蜡。吴依林在站长室发现电脑显示屏不停地闪动,心想,发电机
供油不足,输出电压不稳。没等细琢磨,电话响了,观测人员郑明报告:
“气象栋发生火情,已处置。”

  负责臭氧观测的郑明平时兼管气象观测。这天早晨走到气象栋,刚拉
开门,嗅着更衣玄关气味不对。他冲进操作室,满屋浓烟呛人,屋角有明
火摇曳。郑明转身将一具二氧化碳灭火器抓在手里,几下打灭了火苗。

  很快查出起火原因,是电源接线板老化,接触不良。

  吴依林立即召集全站,以事明理,再次强调小心谨慎,防火、防冻,
安全越冬。表扬郑明安全意识强,镇静果断,能正确使用灭火器。这一冬
天,6次火情及时被发现控制,5次其他设备损坏及时处理,没有重大事故
发生。

  

苦熬寒夜

  14次队越冬最难受的,是规定电暖气不许开过中档。

  观测人员杨绪林来自海洋局第三研究所(设厦门)。杨在福建人中也
算煮工夫茶的高手。没事逢人就说:“到我屋气(去),有工乎(夫)茶!”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南极,对越冬有充分准备。除了取之不尽的乌龙茶,还
有一套精致的电热茶具。不光茶壶,连茶盘都带电热。他诲人不倦地提示
茶客:“喝一口,要‘嘶’地吸一口气,色(舌)头尖会有甜味!”没等
众人喝出甜味,来了新规定,每天19点以后,不准用电热器烧水。

  尽管如此,随着气温下降,供电不足仍在加剧。3月18日,取暖用电超
负荷。吴依林下令“拉电”,断了宿舍栋的电。全站大哗:“往后天气再
冷,日子怎么过?”

  共有4次在发电栋来电话告急时,关闭了宿舍栋用电线路,以维持科研
用电。

  这样一来,正常发电用电有保证了,但所有宿舍的电暖气比没有强不
了多少。站上打开仓库,凡可用的御寒被服一律增发到队员宿舍。近入4月,
年最低温天气提前了一个多月到来了。4月24日,零下40.4℃。离中山站一
百多公里的澳大利亚戴维斯站查对资料,这天是当地50年来的最低气温。

  门窗的铸铝把手冻断了。饭菜刚扒拉两口就冻成砣。毛袜外边套着腈
纶棉袜,脚趾还冻得生疼。无法躲避的寒冷把人逼到羽绒被里。人人想办
法提高室温。床脚前铺了大块的泡沫塑料,抵御由地板向上溢的寒气;床
边置暖气,外隔布帘,布帘两边能差出3度。

  不过,极夜并不只有寒冷,也并不永远黑暗。至少有3次14次队队员围
着被子瑟瑟发抖时,被急促的钟声惊醒。中山站敲钟只有两种情况,一种
是一两下,这是吃饭钟,怕谁睡着或干活忘了饭点;一种是连敲不停,这
是有情况,紧急集合。这时全体队员要迅速穿好御寒服装到办公栋集中。

  这3次急促的钟声都伴随着各栋的电话铃声。电话通知:“站区上空出
现极光,快出来照相!”

  头顶上说不清是黑色还是蓝色的深广空间里,游动飘荡着巨大的荧光
帏幕。极光带着幽幽情愫久久在米洛半岛徘徊,向着雪地里19个小人影倾
注着淡淡的抚慰。这或许是自然界对极地越冬人员的惟一补偿。

  

“旁听”电话

  极夜最黑在5月中旬到7月中旬,白天只有一两小时能见到些许微光,
转眼又黑透了。

  被严寒和黑暗逼迫到有限空间的人们,显出极强的“扎堆”倾向。人
群是个“场”,不值班、不观测的时候,就不自觉地往有光亮、有人声的
“场”走。饭后,队员没事也在餐厅集体闲坐着。散了大“场”,人们又
自然地集中在各栋开辟的娱乐室,直呆到眼皮打架,说了八遍散场才散。

  能挑起话题的人是最受欢迎的人,是场的核心。一个人能有多少事?
就算五天六天讲不完,有个十天半月也腻了。

  “不就你在东北兵团跟当年新一军老兵吹牛那点事吗?讲点别的好不
好?”

  “谁不知道你转业后才学的大气物理?”

  “你们林区把紧线器叫‘嘎叽’,你都讲了4遍了……”

  最终,长夜无言,相对枯坐。

  发报房是全站最受重视的“场”。报务员马晓静总能最先收到所有外
界消息,包括夏其林的儿子考上北京理工大学的消息和国家领导人对中山
站的春节问候等等。报房的收讯机平时可以收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
每天马晓静录下来吃饭时拿到餐厅播放。14次队队员听广播得知国内发生
了特大洪水,纷纷通过国家海洋局向灾区捐款。

  在长城站,通讯工具曾被娱乐活动所利用。5次队长城站越冬站长李果
率队员通过电话同苏联象棋大师下国际象棋,每天下一步。当时苏联在南
极有不少越冬考察站,也通过电话为中国人支招。下了十几天,苏联站电
话说,不行了,赢不了了。还打电话同韩国站下过围棋,也下了十几天,
结果不了了之。

  每天一到队员和国内通话时段,报务房门庭若市。特别是元旦、春节
前后,早早地就有人在一张纸上登记通话号码。

  中山站使用的是单边带话机,按着钮讲话,松开钮听扬声器里对方说
话。这种通话方式吸引了许多不通话的人到报房来“旁听”别人打电话,
听别人和家里通话也成了接受外界信息的途径。连最有定力、爱独自翻书
本的刘明,也不排除在别人打电话时兴味十足地“坐陪”。

  想象一下:家务事比政治还公开透明。你跟老婆(或谈恋爱的女青年)
打电话,周围坐着一帮爷们儿,一个二个竖着耳朵一本正经地听。认真劲
不下于国内的人看中央电视台的《实话实说》。

  曾有一次典型的家事过于公开的事例:13次有个队员春节时和妻子通
话。妻子关心丈夫身体情况,丈夫说:“我挺好,体重都81公斤了!”妻
子惊叫:“呦!你想压死我呀!”全站和附近锚泊的“雪龙”船上响起震
耳的哄笑声,经久不息。好在每人还可以打少量的卫星电话以保证隐私性。

  太阳黑子对电子通讯有扰动,而极夜期间太阳黑子暴发频繁。这时,
马晓静就只好对大家宣布:“信号太差,等明天再来,看看行不行。”这
等于说,今天没有《实话实说》了。

  

“有事就没事,没事就有事”

  1998年8月,站长吴依林、副站长魏明在14次队临时党支部一次支委会
上,提出全站人员分批上企鹅岛的想法。会上出现了反对意见:去企鹅岛
要过几十公里的海冰,没有足够的路线、气象资料。以前,有的外国人上
企鹅岛曾遇到过危险。而吴依林等人去企鹅岛的意图,倒不完全是“让队
员了解南极”或“为将来15次队可能的冰上卸货积累经验”,去企鹅岛的
“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的“过程”。

  吴依林曾向戴维斯站的站长介绍过“有事就没事,没事就有事”的越
冬管理心得。即,有事做就不出事,没事做就可能出事。

  很少见到系统描述极夜长时间的黑暗给人生理、心理上带来影响的中
文文献。《当代中国》南极考察卷的有关章节仅仅指出,极地越冬给人体
带来的影响,首先表现心功能上。14次队中山站站医绳厚福肯定地说,不
良影响是存在的。黑夜把人长时间“囚禁”在地球最南端的小小站区里,
至少人的生物钟会出现紊乱,人体内的生化过程会失常,情绪也会发生变
化。

  在南极的外国考察站,曾有过个别人因忍受不了极地的漫漫长夜而发
生意外的记载。一名外国队员精神失常,用汽油点燃了站区。还有一名外
国队员偷驾飞机强行逃离南极,却迫降在海冰上。在南极的人员死亡,也
多数发生在冬季。因为南极越冬的特殊环境,有的国家如日本,将人员在
南极越冬的时间换算为服兵役的时间,而韩国将在南极的一年折算为两年
兵役。有的国家如乌拉圭和智利,则索性派军队执行南极站务维护任务。

  需要想方设法找事干,淡化极夜给人带来的不良影响。越冬开始,吴
依林组织了各种讲座,每人根据自己的专业向其他队员作科普介绍。比如,
你夏其林是观测高空气溶胶的,你就把气溶胶如何反映大气环境的情况跟
大家说说,包括你们中科院大气所使用的对空激光发射器也给大家介绍介
绍;你绳厚福讲讲极地生活规律、劳动安全和外伤自救互救……讲座使队
员相互了解各自的专业,无形中强化了工作上的相互理解和支持。吴依林
本人讲南极条约,并开了英语课,按队员程度不同分了3个进度的班。各种
讲座持续到了9月,每周一、三、五下午都有事干。

  8月中旬以后,白天的微光逐渐强化成不折不扣的阳光。蛰伏过极夜的
人们,体内躁动着候鸟奋飞的欲望。队员们三五成群,说走,戴上墨镜、
面罩就走。也不管去干什么,钓不着鱼,拣不着好矿石,都无所谓,就为
了活动活动腿脚,看看让人百感交集的光明。

  根据“没事找事”的指导思想,“考察企鹅岛”的想法提出来了。许
多队员都承认,中国人不如外国人会玩。人家外国人滑雪、赛摩托、拍风
光片、拖着冰橇去露营,挖空心思玩。中国人的麻将棋牌,娱乐都是窝在
室内。天渐渐亮了,队员想往外走,这是于身心有利的事,何不精心组织
一番?

  小题大作,小事大办。上企鹅岛的准备首先是修好瘫痪已久的雪地摩
托。日本产雅马哈摩托,本来就没打算让用户反复修,而且说明书也不知
哪次队弄不见了。魏明、殷若刚带着一干技师在发电栋把雪地摩托大卸八
块,拆拆装装弄了两个星期。能对付开走了,转入全员摩托驾驶练习,两
人一组在近处海冰开开试试。其中一组在馒头山锚地离中山站8公里的地方
抛了锚,摩托再也没修好。好在还有履带输送车。最终勘察了路线,研究
了气象资料,找准了好天,分两批上了企鹅岛。录下来的满耳嘎嘎叫声、
满坡企鹅游行的壮观场面的录像带,又用了一段时间来整理编辑。前前后
后,上企鹅岛就打发了小一个月。

  极地越冬就这样颠倒了基本的生活逻辑。时间是最不宝贵的。为减轻
心理压力,尽快打发日子成了生活目的——活着竟是为了想方设法把一段
生命耗费掉。

  

“你不知道我们队里的事”

  去企鹅岛一个月之后,马晓静发布了中国第15次南极考察队从上海出
发的消息。人没事更爱往发报房遛达了。“‘雪龙’号每天走5个纬度,现
在正过台湾海峡”,“过赤道了”,“他们正在弗里曼特尔补给”……

  终于,“雪龙”船冲过西风带,接近了南极洲的陆缘冰。1998年12月
4日中山站和“雪龙”船打通了高频电话。只听船长袁绍宏清晰地说:“我
们已经看到了大陆,正以每小时5节的速度破冰前进。”

  七八个人闻讯登上了气象山。1998年1月下旬,他们曾在这里望着“雪
龙”船和14次队度夏人员离去。12月4日这天,绳厚福拿着双筒望远镜,殷
若刚拿着单筒望远镜,在布满冰山的海冰里寻找,寻找“雪龙”船。

  一声“在那儿呢!”人人来抢望远镜。

  “雪龙”船远远地呆在冰山丛中,像个“小芝麻点”,船头正对中山
站,看不出在移动。

  看着,看着,队员湿了眼睛。

  1998年12月,中山站又季节性地喧闹起来。14次队继续值班,为15次
队冰上卸货赢得了足够时间后,陆续进行了工作交接。

  刘明把本单位的新上站的同事徐建桥带到苹果房,重复了一年半以前
郝小光的话:“苹果房是全站最远的观测点,离宿舍栋直线300多米。一边
是山坡,另一边是海湾。极夜时进行观测,特别是风雪大的时候,千万小
心。”后来,在重新油饰中山站的时候,徐建桥用铁锈红色重新刷了苹果
房,盖住了那个苹果。“苹果房”的称呼就永远属于15次队以前的考察队
员了。

  上海冰铺油管卸油,是今年1月4日。

  那天天阴下雪,人们防备出汗都没穿羽绒服。风打得短风衣的风帽啪
啪响。200米一根的塑料油管冻得梆硬。几十人扛着油管从跌宕的礁石上蜿
蜒而下,踏上海冰积雪,一步一陷地走。我站在一条潮汐缝边,用肩膀架
着油管。扛油管的人走到我跟前,就松开油管空身跳过冰缝,再扛上油管
继续走。油管在我肩上滑动着,我看见所有的14次队队员一个个从我身边
跃过冰缝,心里真不知什么滋味。人家是刚越了冬的人啊!可是突击就是
突击,没他们上冰,人手绝对不够。

  隔了一天,14次队队员在中山站中山纪念室集中,下达了徒步撤上
“雪龙”船的命令。历次越了冬的队员不是直升机就是小艇送上船。没听
说过越冬队员最后扛着行李走海冰上船的。一人就算3件随身行李也得来回
3趟。雪有膝盖深,又有冰缝。用肩扛也难,用橇拖也难。我算是又一次懂
得了,服从大局就是奉献。

  当14次队队员离开中山站,走向海冰的时候,中山站正值夏季施工紧
张阶段,15次队队员都忙着干活。那3天,我扛着一捆捆电线盖板跑过站区,
总能看见海冰上三三两两的黑点。那就是默默离去的14次队队员在往返搬
运行李。我耳边响起电影《夏伯阳》中,一个红军骑兵坐在篱笆墙边擦着
马刀哼的歌。他反反复复地只唱一句词:“你不知道我们队里的事,你不
知道我们队里的事……”

  我真想放下手里的活,为他们提提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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