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9年4月5日 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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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响人生这面鼓 本报记者 董月玲 “我快要死了！”他在心里叫道。 徐力群躺在新疆塔城一家不知名的小旅馆里，好像被人遗忘了，他发 最终，他骑坏了三辆摩托车，颠断车架上7根3厘米粗的钢管，用了5年， 走完了中国走世界，徐又走到地球的顶部———北极，访问了7个在北 “我走了中国的边缘，走了世界的边缘，现在，又走到生命的边缘。” 敲开他在北京大兴县的家门，我不禁一愣。 这个曾开摩托车独自走了8万公里的东北汉子，如今头发灰白，面色苍 桌上的一张相片，让我顿感生命无常：这是3年前徐在美国阿拉斯加拍 采访前，我特意对他说：“如果你觉得累了，随时都可停下来。” 他坐在向阳的玻璃窗户前，脸上有了些生气，很豪气地一挥手道： 一切还得回溯他40岁生日的那天早上。 一睁眼，他就定下了两件考虑已久的大事：离婚，边疆行。 促成他要走边疆的是这么件事。一次，徐坐客船在黑龙江上旅行，有 船动了，他好像被什么触动，一下子明白过来，他本能地抓起相机， 这就是中国的边民，地处偏野的乡村，过着与外界隔绝的生活，十天 “我要驾一条‘船’，穿行整个中国边陲，看望像‘御史大夫村’一 这时，他已在大兴安岭转了多年，出了两本摄影画册，是黑河文化馆 1986年9月19日，徐力群由黑河出发。左边是秋色苍茫的兴安岭，右边 “遥遥8万公里路，我怎么走？文化考察采访些什么？车坏了咋办，又 四野无人，索性坐地上号啕大哭，把积淤已久的压抑、郁闷、委屈、 晚上，他还是在一个叫三卡的小村子找着了住处，几个闯关东的老汉 徐说自己虽出身知识分子，但骨子里还是东北农民那一套：敢闯荡，
徐说边疆行，最难耐的是寂寞。走累了，倒在林子里睡，睡前是一个 进入中国最北端的漠河县时，他开着摩托车在林子里奔，跑着跑着， “英雄，徐力群！徐力群，英雄！” 我忍不住乐了，觉得有些孩子气。 “这还真管用，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跟英雄联在一块儿，勇气倍增。 他的边疆行走得极认真，到额尔古纳河时，摩托车过不去，没路，他 徐说他是靠两气走完了全程：一是勇气，二是运气。 车出小毛病，又修不好时，他踹上几脚，就又能走了。车大坏时，往 在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北，从早上4点开到下午4点，“噗哧”车陷在 真没辙了，他躺在沙地上，假如再有一双手帮着推一把，他早就冲出 “我心里发抖，乱糟糟的，前面看过的一堆白骨又出现在眼前，我会 “梭梭，梭梭，梭梭”，他在戈壁上疯跑，找到了一小丛小枝干被风 他开始在梭梭的根部挖，希望找到水，指甲挖出血了，还没挖到根的 “完了，这里是挖不出水的，我傻了……” 他在昏昏沉沉中睡去，在昏睡中平静，一阵晚风吹过，梭梭的叶子在 “它为什么能活？这里已经8年没下过一场透雨，它是怎样活下来的？ 他不再瞎跑，喊叫，老老实实地躺着，恢复体力。午夜，他重新开挖， “那以后，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也怀着对生命的感激，奇迹般地
“我用摄影，横断了1986－1991年中国边民的生活。”边疆行期间， 经济学家于光远是这样评价他：“世界上一切都在变，有一门学问叫 徐是冒着大雨回到黑龙江的，边疆行终于走完了。他太想家了，在青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可是，当他回到离开5年的黑河时发现，黑河已大 “我没有根了，这样也好，我能飘起来了。”这回，他要往更远的地 “为什么要走，非走不可，不少人都问过我，我自己也说不太清，好 徐说自己这辈子与鄂伦春人有特别的缘分。大学毕业后，自己报名到 “人付出了，总有回报，只是早晚不同，方式不同罢了。你做的前一 一天，他正猫在北京一农民房里写他的边疆行，写到鄂伦春人日常生 去北极做考察，对身无余钱，每月租民房120块，只能付人家30块钱的 “想了就去做，想多大就做多大，这就是我的处事原则。” 拿着自己的画册，考察计划书，个人情况介绍等材料开始跑，而且出 日本佳能公司赞助的价值十几万元照相器材；美国柯达公司提供的 徐力群美梦成真，1995年2月19日上午，他和在边疆行时认识并结婚的
徐曾在格陵兰首府搞了一次《鄂伦春人风情摄影展》，很多丹麦人看 他在日记里，这么记述着在格陵兰东海岸的猎民小村，跟爱斯基摩人 拉斯（房东）好像懂得我们的心，他决定露一手，出猎海豹。 6点30分，10条狗拖着一架雪橇，载了一只小船，我和拉斯还有安德森 不久，进入一团雾中，景色变得更为奇绝，周围的冰山，天空全是蓝 太阳刚刚升起时，远天还有一抹红云，给这冰清的世界平添一分激昂。 我们在另一处有明水的地方安营扎寨，要在这儿盯住海面不放松，直 爱斯基摩人吃的是海豹肉，穿的是海豹皮，他们早先的船，不管是大 海豹对于爱斯基摩人，就好像狍子对鄂伦春人一样必不可少。世界上 足足3个钟头，我平躺在雪橇上，眼望辽阔无际的海天，猛然瞧见不远 “海豹！”我在心里叫。 与此同时，那位老猎手抓枪就打，小脑瓜转眼就消失了。 拉斯忙驾着他的小舟朝海豹的位置摇过去，不一会儿，他用钩子把一 这只海豹像个小野猪那么大，拉斯说这种不大的环海豹是最好吃的海 生吃兽肝和肥膘的习惯，在鄂伦春人那里也完全一样，打到一只野猪 本来，徐力群会在北极圆满地走完一圈，但一个法国女人让他大受刺 在地球的极北村———格陵兰的肖瓦帕鲁克村，他们遇见了一个住在 “想想也对，人家这才叫考察研究，一住住一年，我们只在村里呆4天， 他决定找一个点住下，1997年9月，举家搬到了加拿大。 然而这时，徐力群生命中的一场重大变故降临了。
徐在做北极考察时，曾两次莫名其妙地摔倒，而且摔得很重，直挺挺 到了加拿大后，他觉得走路软绵绵的，体力下降，体重在几个月内下 回到北京，他直奔解放军总医院，挂了下午的专家号，一位姓吴的医 徐不甘心一家医院的诊断，又拄着棍子去了协和等大医院，得到的诊 神经变性病是什么病？他一无所知，可是，知道的越多越令他绝望。 多系统神经变性病，具体说是橄榄桥小脑萎缩，多系统神经细胞持续 它不像癌症，心血管病那么知名，但它每年却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 有人告诉他美国能治，徐寄希望于美国的高科技，又飞回加拿大。 他不信自己那么壮实的身子真会垮了，他坚持吃从国内带来的中药， 一个在加拿大呆了7年的朋友，给他推荐了一篇文章，这是一个叫莲娜 莲娜的病叫运动神经元病，由于运动神经元的不断消失，使神经中枢 “世界总是有希望的，我想生存，我有多个理由要活下去，我没有死 徐说他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赶紧检查自己身上的每块肌肉，两只 莲娜还写道：“眼看着自己身体消瘦起来，真使人心悸，每天睡前我 发现这篇文章的朋友，本来不想告诉徐力群，因为其中有死的暗示， 能找到的资料都找到了，他快把这病研究透了： 到了末期，患者会十分痛苦，因为他的大脑是健康的，但却只能听任 “到了想死都死不了的地步，这太可怕了。”他想到自杀。 “在我的记忆里，爱斯基摩人自杀的方式很符合我的性格。” 一个猎手老了，觉得自己活着没用，成了负担了，就收拾一下推门走 他为自己设计了浪漫的自杀方式： 在还能走动时，坐飞机回北极，去温哥华到阿拉斯加，再直达白令海 他解脱了，可怎么向那些关爱他的人交待呢？“死得轻巧，死得不负 在加拿大一年，徐说他深感在发达国家，钱是最被人看重的，没钱寸 “为了不因为我的病使家庭蒙上阴影，她还要做出乐呵呵的样子，她 知道徐生病，黑龙江省文化厅正副厅长分别来了电话，他们第一句话 都离开大兴安岭20多年了，听说徐病了，当地人凑了1万块钱，派人坐 许多朋友打电话，发传真劝他：好的意念能产生荷尔蒙给你力量，不 一个也踏过北极的人则这么讲：“你不会倒下，因为你叫徐力群！” 徐说自己不能让他们失望，得让他们高兴。 边疆行，有上百万字的笔记没整理，5万余张照片没写详细说明；环北 我跟他讲了一个统计数字：中国每年自杀的人约有14－16万左右，每 听了这个数字，徐感惊讶，他说： “现在，每一个站在我面前的人，都应该感到幸福，因为你是健康的， 他把自己慢慢调过来，静下心，不再天天老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病，
有天，一个朋友把一则从国内报纸上复印下的消息寄给他，说是他的 徐力群毫不犹豫地飞回北京，当晚，他就给一位在太原当记者的朋友 徐马上又拨通了北原的电话，杨克勤说：“你问能不能治小脑萎缩， 第二天晚上，徐力群登上605次列车，直奔北原。 很快，徐力群就见着这个杨院长，60多岁，话不多，很少笑。他对徐 他背着自己曾在北极用过的睡袋，走进了一座四合院，这里三面都是 徐力群住下了，第15号病房的小炉子被生上了火，连同那一星点儿的 吃了30天的药，徐的病并没见好。到了第32天，见效了，好了半天又 “我希望有一种药，能对上我的病。现在，我每时每刻都在希望着， 有一对夫妻是从江西乡下来的，丈夫得了舞蹈症，手脚老在动，没有 春节到了，医院要放假，所有的病人都要回家，他们走的那天，徐去 “他们走远了，我还站在路口，我心想，他们比我更灾难，更悲惨， 住在北原医院时，徐力群这个曾围着中国，围着地球顶端跑路的人， “我希望这只是一场劫难，人生在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劫难。我希望 我问他：“假如你的病真的好了，你最想干什么？” “到白令海峡去！”他脱口而出。 采访前我还想，跟这么个重症病人谈话该多沉重。事实上，在一整天 他说，许多时候，人首先是自己把自己打倒，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事 2月12日，徐力群回家乡哈尔滨过春节，病情恶化。黑龙江人向他伸出 写完这篇稿子时，我又给徐力群打了个电话，他还笑呵呵地说：“病 耳边又响起他的话，“人生是一面鼓，越擂越响……”他还在擂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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