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9年3月1日  星期一 

不信民歌唤不回

本报记者 沙林

  外国人很喜欢中国民族音乐,才旦卓玛被英国人请去,录了一盘叫
《英格玛》的带子,在全球极受欢迎。外交部的人说:才旦卓玛确实是个
天才,唱了50年,嗓子还那么亮,她一出去,可给中国人长脸了!

  美国人又出大价钱与广东人合作将出名为《喜马拉雅》的CD、影视和
画册。

  但是,大量不被外国人知道的民歌,受着贫困、商业和时代变迁等因
素的影响,正在湮没。

  民歌与世界许多民族的语言、生活方式,甚至珍稀动植物一样,正被
西方中心论“钦定”的风格、物种和文化驱除出这个世界。西方人也认识
到这样是粗暴和不合理的,并且采取种种措施“保护文化的多样性”,但
与每天十几种动植物从地球上消失一样,趋势似乎不可逆转。

  在中国,只有很少的人在做着保护民歌原生态的工作,照例与做其他
正经的文化事业一样,贫穷而困难重重。自费制作《庄稼汉》MTV的李亚熔
和另外两个经历不平常的“音乐人”,经历了千辛万苦,搞了一盘遍集西
北5省“民歌王”的CD《圪梁梁》,听过的人无不在这原汁的民歌前心动。

  “夜深人静一个人听时,你绝对能感受到一个民族最真实、最底层的
呼喊,你要掉眼泪的!”三个制作者之一钱茸说。

  

“悲怆的并不都是安魂和老柴”

  钱茸不太注意修饰,穿着灰卡叽棉服,背着一个装满书本的大包,寒
风中站在中央音乐学院门口等我。她是中央音乐学院传统音乐教研室的副
教授,为民歌呼喊了十几年,这次搞《圪梁梁》是她十几年研究价值的一
个体现,她像在大水中抓住一根木头一样紧紧抓住它。

  她把我领到教学楼的过道上,在摄氏零度以下的气温中,坐在长木椅
上,逼视着我的眼睛讲起:

  “音乐界有一大批主张全盘西化的人,真正能从心底尊重民歌的人确
实很少!幸亏我们传统音乐教研室弄了一批会讲课的人,才维持着学生们
能把课听进去,他们毕竟骨子里是喜欢西洋的。我们惨淡经营。”

  西化还是民族传统,争论似乎从来就没断过,只不过有的年份隐蔽,
有的年份公开罢了。文化界相当多的人是同情“用优秀外国音乐文化普及
中国”(对立面称之为西化)这一观点的,因为在一些人心目中,民族化
是与极左联在一起的,1958年、1965年那两次提倡民族化,提出什么拉提
琴的去拉二胡,弹钢琴的去抬粪(增进劳动人民感情)弄得世界音乐界都
为之发抖。

  李亚熔制作、作家赵瑜导演的MTV《庄稼汉》播出后,在学术机构以及
中央电视台等新闻媒体掀起一股民歌热。如何看待这种民歌走向城市,走
向现代生活的现象,音乐界观点不一。几位相当有影响的理论家作曲家,
在权威音乐刊物上发文阐述民族文化中的“劣性”以及普及民歌之弊。被
“西化”像水一样无处不渗弄得早憋闷于胸的人,哪容得如此公开贬低中
国文化,马上撰文反击。一时间你来我往,颇为热闹,成为音乐界甚至文
化界关注的焦点。

  因为既没有政治的影响,又没商业的干扰,此次关于“继承”和“拿
来”的争论可以说是新中国建国以来最坦率、最学术、最深入、最痛快淋
漓的。在过去几十年中,基本是批“洋奴”一种声音,喜爱西洋音乐的往
往最曲折地掩饰自己,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一抒胸臆了。

  文章较量已经不过瘾了,去年12月,名为“中国音乐向何处去”的会
议在中央音乐学院召开,会议持续了一个星期。中国音乐界“三大巢穴”:
中国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音乐研究所的“两大派”短兵相接,集体
亮相,争论激烈而精彩,吸引众多人与会。

  主张西洋音乐的人发言:对中西音乐进行总体比较,不能不得出中国
音乐落后的结论。之所以落后,除了封建主义性质这一根本原因外,还有
技术原因和美学原因。今天仍没有任何音乐能取欧洲音乐地位而代之,故
“欧洲中心论”并未过时。

  一个半世纪的历史证明,民族主义是保守派的武器,现代化的大敌,
在整个文化领域如此,在音乐领域尤其如此。因而你要知道什么是音乐,
你就要向西方学习……

  “民乐就是好”派马上反驳:你们在搞文化达尔文主义,认为文化有
高低之分,弱者文化理应被强者文化吞噬。

  钱茸再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逼视对方:从人类学角度讲,文化是
没有高低之分的,西方擅长宏大,我们擅长细腻,我们的《梁祝》被认为
是世界上最美的音乐之一。大二度在西方曲子里是待不住的,而在侗族大
歌里却是审美归宿。西方音乐都是天国性的崇高,我们的美走的完全是另
一条路径,是此岸性的,而不像有些人说的是他们的雏形。现在我们基础
课都是西洋四大件(合声、曲式、复调、配器),都在钢琴上做,都以
12平均律为基础,这样训练出的耳朵能不只喜欢莫扎特和贝多芬吗?

  另一派激烈反驳:“以西衡中”,纯属弱者心态的表露,只有骨子里
充满自卑,心底里总与人家比却又明知道比不过人家的人,才总说咱们根
本没法比,因为标准不同嘛。这种阿Q逻辑必须彻底破除。

  争论扯到了世纪初,钱茸等人说,应该回视这100年来中国音乐的路到
底走得对不对。我们本世纪初的新音乐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在欧洲中心论
的大旗下,普及成了西化的同义语。李叔同把西方音乐引入,现在这样的
局面是他始料不及的。20年代留德回来的清主说:要把民族的全抛弃……
如果我们仍旧抱着本世纪初那种殖民地人的弱势心态进行创作的话,必然
丧失自我。

  另一边有人站起:如果我们真的相信了这些观点,真的接受了这种
“呼吁”,那么中国音乐本来向世界半开的大门就只好重新关闭,我们将
在这种追求民族纯洁性的道路上自掘坟墓。

  火药味越来越浓,人们争抢发言。一个老师喊道:民乐的前途就是进
博物馆,或者成为文化木乃伊。另一个古琴老师跳起来:胡说,怎么进博
物馆?我在英国演奏时场场爆满……

  回忆那次会议,钱茸悲哀地说:许多人表面公允,实际是向着全盘西
化的。

  《圪梁梁》的另一个制作人白老板来了,他儒雅而不爱说话,坐在那
静静地看着高亢的钱茸:“我们的老祖宗活在这块土地上特别不容易,灾
祸特别多。他们需要凄凉婉转或高亢悲怆的调子来抒发情感,哪管那么多
复杂的乐式?现在维护文化多样性是世界主题,如果再不这么喊的话,百
花园就剩下欧洲音乐这一支,那是生态失衡。”

  李亚熔没想到她的《庄稼汉》引起那么大的风波,而钱茸要把与其有
亲戚关系的《疙梁梁》做成反击“西化”的一个具体物证,让人们知道,
好听的并不都是小夜曲和奏鸣曲,悲怆的并不都是安魂和老柴。

  

西北民歌差不多是世界最好的民歌

  钱茸从小学手风琴,与严良是忘年交。后到山西雁北插队:“我特
别喜欢听劳动号子,那是地道的民歌,特别那领歌的,地位很高,他们不
干活,披着一件羊皮大衣来回踱着,每次干活我都盼着他们来。我由此产
生了对西部乡土文化的感情。我是江苏人,但不太喜欢江苏小调,很顺口,
不动情。不像西部民歌那样很动情。”

  钱回到北京,在一家报社工作,1983年调往音协,1988年考上中央音
乐学院研究生。

  “那些年人们都说中国人没有个性,是千人一色,实际上你到西部看
看,那么敢说敢唱,那么多叫人血热的东西,说清一色,实际都是文人音
乐搞中和给弄的。

  “我送留英同学一盘我采风的带子。他听了非常喜欢,说可以帮我采
一些欧洲民间音乐。果然他下去给我录音了。他在欧洲各国跑了一段时间
后说,越采风越觉得中国民歌丰富。因为欧洲受学院派影响较深,各个国
家风格差别很小,而且器乐化、专业化了。中国是一个超稳定性社会,乡
土文化沉淀多年,隔村语不同,这本来就有个性,进入民歌更加强化了,
民歌就是方言的夸张。这也是民歌必须用方言唱的道理。可以毫不夸张地
说:我们是全世界音色最丰富的国家。”

  钱茸37岁考上研究生,她的老师要求她用方言唱民歌,她也这样要求
她的学生,不管你是学钢琴的,还是学西方音乐史的,都得用侉腔给我唱
梆子或者花儿。

  钱茸知道,改变100年来的趋势极难,现在学音乐的学生基本与民歌绝
缘,他们采风不易,国家没钱,好几届学生凑到一起,又去不到真正的山
野,都是在城市边上转转。

  她发现了一个用方言唱山西民歌的北京记者李亚熔。她们没见过面,
但是每晚长谈,李说,她这辈子有一个秘密,就是做一个MTV。她在电话里
用山西方言唱起来,钱说你现在就能拍,我整天就听这个。将来你能大红
啊!

  李亚熔拍出《庄稼汉》后引起轰动,上门者络绎不绝,用她的话说:
“一拨一拨找我谈继续拍民歌的事,跟开公司的一样,但就是一谈到钱就
缩了。”

  钱茸对过去的同事白学践老板说:民歌中最有特色的是西北民歌,
《庄稼汉》值得往下做。于是这个老板从丰宁满族自治县铁矿拍拍土就来
了,当夜赶到李亚熔家,听了《庄稼汉》后当下拍板,决定扩而展之,做
一盘西北民歌的CD。这时他刚开矿半年,又碰到了大洪水,泥石流把5个矿
冲了3个,正缺钱,但他10万、20万、30万地把钱投进去,至今已50万了。
他的股东们对他这种几乎没有盈利可能的举动十分愤怒,闹着要退股。

  

白老板学艺不成才下海

  许多人劝白老板和李亚熔他们不要卷入音像界。音乐评论家金兆钧说:
你知道这里面有多险恶?你做的那么多投入和宣传都是为盗版做的,你刚
出来,那些盗版盘呼啦啦就满大街出来了。

  商业目的几乎是零,白老板为何这么干?白用他那桑塔纳把众人带到
一个东北馆子,一路上几乎不怎么说话,要了酸菜粉条后,才慢悠悠讲开。

  “我小学是宣传队的,中学拉二胡。16岁到了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很迷茫,多次想到死。老团长看我爱钻研,说要是你能让咱团那大洼地长
出水稻,那咱老八团所有的涝洼地就都有救了。我一下感到生活有意义了,
苦钻了一个秋冬,马上就要成功了,就在崩土修蓄水池那天晚上,我听到
一声闷炮,看到通讯员骑马哭着跑来,炸死人了!现场几百知青都趴在地
上哭,死者是哈尔滨知青,身子被炸碎了……

  “我心里特别难受,稻子还没长出来,就先死人。稻子没种成,我放
假回家时,稻种也被分吃了,我心一下就寒了,不回去了,想着以后靠拉
小提琴为生。一学3年,没黑没白,夜里加个弱音器接着练,任何节日也不
过。当时音乐界反对大洋古,不卖曲谱,我就借人家的抄,整整三厚本……
可是没有老师指导,我的手指练坏了。我痛哭啊!考广播文工团没考上,
小提琴拉不了,我就去学作曲。”

  熬到恢复高考,白报考中央音乐学院,到了那儿傻了,别人都是拿着
自己作品去的世家子弟,而他是轮胎厂烧锅炉的。果然失利。他又去考上
海音乐学院也不中。不泄气,接着考,两次上海3次北京,连续5次落榜。

  但他还是一门心思向音乐,费尽周折,调进中国音协,过了几年又到
某出版社当了音乐编辑。

  “十几年在音乐出版界混,有一个很大感受,就是咱国搞学问的太惨
了。有的老专家十几年前被组的稿子,去年才给发出来,一辈子的研究心
血,十几年的等待啊!汪玉和,一位中国现代音乐史专家对我说:小白,
我没别的期望,就是希望进八宝山前能看到我的那本书。

  “实际对这些老专家的著作,国家是有专项基金的,出版社给人家花
了,让给人家退稿。老教授还不知道,还在想着他的书。我实在不忍对他
们说实情。他们这么大年纪,这么高的名望,都不能理直气壮跟编辑说句
话。有一位搞民乐理论的教授为了出一本书给我们一个编辑下了跪。我对
当时在音协的钱茸说:将来要是挣了钱就赞助学术著作。

  “我1995年9月正式下海,1996年10月10日开始干这件事。我知道西北
民歌的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是件文化事我就拍板。这是我多年的一个梦。”

  我注意到白老板的一个动作,手指老是下意识地敲击着什么。李亚熔
告诉我,那是他十几年练琴留下的习惯。白老板是文人下海,说不好听点
是学琴不成退而商贾,心不甘啊!

  

出一盘西北的歌王群像,多壮观!

  当白老板拍板与李亚熔合作继续做西北民歌即《疙梁梁》时,她激动
得一夜无睡。几天后,就跑到陕西找那个歌王,哄着他,请他吃饭,说好
一首歌5000元,还拿出一捆钞票放他手上做定金。李原来想,《疙梁梁》
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专辑,得让他顺当合作。

  没多久就是春节,中央电视台的朋友告诉李亚熔,那个农民歌王来了
好几天了。李纳闷,他来了怎么不找我?给他打电话,他气呼呼来了,说
不行,一首歌1万元,不行我就跟你们打官司。李心想你跟谁打官司,拿了
5000块定金,活还没干呢。而且你当时也签了合同。

  白老板说,我去把他捋顺。白去了没说别的,先掏出500块钱:“您这
两天在中央电视台拍片累着了,补一补。”农民乐了,老板长老板短地叫
着。白第二次去看他时,又是没说话先拿出500。果然奏效。老农说,咱们
开始录吧,咱们唱吧!

  李亚熔愤愤不平,这个专辑不能这样做了,哪有一个农民1万块钱一首
歌的。这样的人到进棚时总归会给我们来一下,做到半截说不唱了,你真
没辙。给这样的人出专辑心也不甘。李回想起上次拍片,摄制组成立了,
她过黄河到陕西去请这个农民,早就说好的时间,他却躺床上说病了,一
连两天不起。李办法用尽,不管用。摄制组一天就花费近万元,都是她这
个穷记者的血汗钱。她含泪咬牙说不拍了。那农民一听,马上从床上跳起
来……

  被逼绝路,突萌想法,干吗非拍他一个人,晋、陕、青、内蒙古几省
区的“歌王”像星星一样多,出一盘西北的农民群像,多壮观,再也不怕
他拿糖了。

  大家都叫好,没想到柳暗花明。他们制定了一个长远规划“乡土音乐
系列开发工程”。这实际是为我们国家保存制作了一个非常珍贵的文化基
因库。《疙梁梁》是其中的第一盘,西北盘。

  

十大歌王会聚北京

  找“花儿”的歌王,找“信天游”的歌王,找蒙古歌王。到农民中去
找。《疙梁梁》需要。他们在青海先找到“花儿王”朱中路,不行,岁数
大了。又找到一个马俊,正挣钱忙。又找到撒拉族的韩占祥。韩在当地是
富户,但还是放下生意来北京。一唱发现没有假声,作曲家特满意,但李
亚熔不甘心,“花儿”就是真假结合,没有假声不典型。有人介绍“花儿
王子”齐富禄,一听录音3人都叫绝,马上打电报:速来京!当时“王子”
正在大病中,还没好全,就关闭了他的“花儿卡拉OK”,骑马过滩,往北
京赶。

  他们实际就是草原的行吟诗人,走到哪儿都是特受欢迎,人们把钱和
花扔向他们。正是年关,他们来北京,几万元就损失了。

  白老板等听到一盘美国人做的蒙古民歌,里面有人唱“呼曼”,那是
在内蒙古绝迹几十年的一种蒙古歌法绝技,即一个人同时发两个声部,一
个极高一个极低,相差十几度。中国真的没人会唱了?他们不相信,到处
打听,真的打听到了,有这么一个人,中国只有这一个人。他们喜出望外,
开着车就往内蒙古赶。

  这人叫斯琴比利格,家乡在离呼市不远的草原上。他原来是中国音乐
学院学美声的,突生使命感,不能让“呼曼”这一蒙古民族的歌艺绝迹。
于是利用到蒙古探亲的机会寻访,用自己嗓子试验,情愿毁了自己做为歌
唱家的前途。嗓子真的坏了,大病,躺在床上说不出话。十几年过去,终
于练成功。洋嗓子完了,但生出了一个自己民族的古老嗓子,能唱“呼曼”
的嗓子。

  还有一次,李亚熔独自闯草原,在离呼市100多公里的草原上,在风和
羊群掠过的蒙古包里,找到一个老妇人。李知道她很苦,丈夫早逝,儿子
在蒙古,请求说,你一定要给我唱歌!老妇人唱了蒙古的民歌。李在听这
真正的蒙古长调时,眼泪一直在流淌。

  山西河曲的赵田仁,40多岁没娶上婆娘,惟一财产是一个破窑和一头
相伴多年的骡子,但信天游唱得极粗犷,为了来北京录音,沿街叫卖自己
的骡子,被人骗了,损失500多块。

  辛礼生也是河曲人,声音高得出奇,比贺玉堂还高。当地人说,贺玉
堂比帕瓦罗蒂高3度,辛比帕瓦罗蒂高8度。就这个奇才,生活非常困难,
在县文化馆做饭为生。

  这七八个农民来到北京,住到李亚熔家附近一个破旅馆里,但实际每
天在李家度过,谈笑唱跳,互不服气。齐福林用内蒙古靠晋陕这边的蛮汉
调唱一个《船夫曲》,辛礼生就说你听我们山西的……原来黄河两岸有许
多船夫曲。丰富的素材使李亚熔他们请的两个著名作曲家李黎夫、唐建平
兴奋异常,他们用现代手法把不同的船夫曲都做了进去,把黄河水声也加
了进去。

  夜12点,邻居还听到李亚熔家传出各种奇怪的叫声,很害怕,告到居
委会。

  这些歌手都是生活在自然环境日益恶劣但又热土难离的西部,吼唱是
他们惟一抒发方式。他们生活中有太多不幸,穷、病、生离死别、黄沙和
旱魔的日益逼近,从先辈起一直到他们还在走着西口,他们爱的姑娘远远
离去,惟一相伴的就是他们的羊群,在落日的风中慢慢流淌……

  比如王向荣,李亚熔说:榆林歌王,是活得爽朗、死得风流的典型的
西北人。他15岁时有一个相好的妹子,因家里死活反对走了西口,永远留
在了内蒙古。有一天他在李亚熔面前痛哭流涕,说总有一天要去找这个妹
子。

  就是他,唱了《疙梁梁》中的《西部情魂》,唱得撕心裂肺。白老板
说,他那天录了回来,半夜两点把爱人叫起来听,她听着听着就哭了。

  

寻找原版《东方红》

  《小亲疙蛋》在《疙梁梁》中是风味很浓的一首曲子。那是李亚熔从
山西文人那儿访来的。

  山西作家在一些大城市人眼中粗犷得像“土匪”,他们喝酒豪笑。女
诗人伊雷带着李亚熔认识了这样一些作家。一次酒罢,七八个长胡子的大
汉唱起了山西几乎人人会唱的《小亲疙蛋》。一作家领唱:青疙蛋下河洗
衣裳,双疙丁(膝盖)跪在石头上,(众合并笑)小亲疙蛋!

  山西作家、《疙梁梁》的作词张石山说:小亲疙蛋是含义很复杂的词,
可理解为母亲、情人、男人对女人总的爱称。文明人叫亲爱的,但不比这
更逗人、更撩人。包含从相识到互相占有、冲破压抑的过程,其野性和乡
味,《妹妹你坐船头》这类歌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东方红》在《疙梁梁》中也很突出,6个版本汇为一体──李亚熔是
迄今世界上收集《东方红》版本最多的一个人,那是她一步一步在山西陕
西寻访得来。

  《东方红》原是晋陕地区流传的小调,当地老百姓叫它酸曲。现在发
现最早的一个版本叫《唱大娘》。

  共产党到了延安,出现了许多改编本,其中一个道:“叫老乡快交粮,
千万不要搅粗糠,搅了粗糠坏了仓库米,还是自己坑自己。”

  另一个相当流行的唱词是:“骑白马,挎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打日本顾不上。”

  榆林的李有源在这些版本基础上改编出“毛主席是一盏灯,照亮咱自
己……”。后来他觉得一盏灯威力太小,于是改成毛主席像太阳……他侄
子到延安开荒时唱这首歌,被文化人发现,在鲁艺把这首歌唱红。

  1997年最热的天,李亚熔在北京坐公共汽车到榆林地区佳县,一路吐
得厉害,经过陕北最壮观的大峡谷,底下是深深的一线黄河,找到了李有
源家。

  走进窑洞,李有源的大儿子坐在炕上盖一条破被子,屋里除了一张李
有源的大照片,底下一点供品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县委人说,他是个残
疾人,家特别穷……病成这样唱不成《东方红》了,李只得放下礼品离去。

  她一遍遍找人唱《东方红》,老头,老妇,壮汉……她第7次去陕北时
是与白老板、钱茸以及作曲家一起,在那听了一个小孩儿带奶味唱的“骑
白马,扛洋枪……”大家一时感动无语,这种感觉后来被写进《疙梁梁》
里。

  ◇◇◇

  采访到夜两点,白拉着众人到他的桑塔纳上听刚录出的《疙梁梁》,
原始歌声从车上德国音响中远远飘来,全息味道扑面而至,就像是在青海
山中听“花儿”。

  白老板带着两位作曲家和钱茸等数次到西部采风,称之为全息采访,
把山地水声、老乡赶羊声、鸟叫人语全录进。他们说,方言土语、野嗓子、
环境声加旋律,这才是真正的民歌,是血肉俱全、泪笑并存的中国西部人
生存环境中的真正民歌。舞台上甜腻民歌使人误解了民歌。

  我感佩他们但又深深怀疑。我对钱茸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评价你们的
意义。你们在做着一件好事,但同时又像与风车作战。全中国12亿人有多
少人能欣赏西北土语?在那山梁梁上,用泪眼和心灵才能感受的味道,到
了深圳广州的夜总会绝对走味儿,它很难舞台化,很难歌唱和流传。你们
抢救着最后的老歌者,他们的儿子却背弃他们去听麦当娜。

  他们是贫穷的产物,富裕过度的社会偶然回过头来欣赏他们,但那只
是一时猎奇,知识分子、白领社会是不会让他们进入卧室和写字间的。你
们批驳的“西化”已顽固地扎根在北京音乐厅、摇滚乐、流行排行榜、校
园歌曲中,已成了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

  钱茸稍惊奇地看着我:“我们做的就是用现代作曲技法和乡土民歌结
合,其维护传统文化特性和满足现代审美需求的作用,现在还难以估量。”

  疙梁梁是山西方言山包的意思。《疙梁梁》5月面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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