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冰点】 1999年1月11日  星期一 
为了71幅照片

本报记者 汪文

  去年岁末,中国慈善总会的杨团女士正在为推出一本反映抗洪的画册
而四处奔忙。有人打电话给《冰点》,“一张照片就是一个故事……”

  编一本摄影画册有什么特别的?我想不出来。可当杨团把我带到71张
照片面前,听她一张张地讲述时,我被这些照片,被编选过程的艰辛震动
了……

  

一封军医妻子的来信

  1998年8月,史无前例的大洪水引发史无前例的大救援。一夜之间,大
募捐把中华慈善总会推到了前台。总会人来人往,捐款捐物的人川流不息。

  8月11日,总会的项目主任刘红卫拿着一份传真找到研究与发展委员会
副主任杨团女士:“你什么也别干,先看这个。”

  这是一位军医的妻子写来的信。她以特有的经历注意到:抗洪将士以
血肉之躯堵决口,整日浸泡在污水里,可能会落下多种疾病。她建议总会
为抗洪伤残勇士设立专项救助基金。

  当时杨团忙着赈灾,只看了一眼,却已经感到这封信提出了一个重大
问题:

  “这次抗洪付出最大的就是解放军战士,他们的将来怎么办?不能在
洪水退去后就忘记他们。这次洪灾表现出来的就是对人的尊重,尊重生命
的价值是这次抗洪的主题。”

  当天下午,杨团就接通了倡议人的电话,并立即向会长们报告,得到
一致支持。

  8月底,洪水退了,筹备委员会成立了,杨团任办公室主任。

  此前中国社科院已为杨团发出了商调函。她跟总会商量:先把架子搭
起来,推迟两个月再走。

  她找来了北京匹夫策划公司和北京大地广告公司拿出了运作方案,一
个完整的策划两天之内就拿出来了,其中第一个专项就是编辑一本抗洪摄
影画册,为基金筹款。

  

第一个1000张

  此时杨团手里一张照片都没有。

  开始的想法是由记者挑片、选片,由专家做艺术把关,杨团负责行政
协调。

  “可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完全地陷进去,以至于它成为我生命中的
一部分。”杨团事后感慨。

  9月中旬,300多张照片从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北京青年报等处找
来,会议室5个台子全铺满了。当时的主要目标是赶进度,“速度就是质量!”
一定要在10月初全国抗洪表彰会之前赶出来。

  然而300多张照片被挑中的只有十多张。

  十多张片子没法出画册,而选片需要时间。做画册只是为“勇士基金”
筹款的一个步骤。当时大家都认为,过了抗洪阶段再出画册,筹款会很难。
面对着这十多张片子,是否还继续做?杨团犹豫。

  这时,选中的一张照片触动了杨团:灾区一个孩子正伸出双手呼救。
杨团说:“要都是这样的片子,这本画册不就很有力量吗!”

  为此,杨团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协调会,她问图文总编审王永强:“你
说行,我们就接着赶进度,你说不行,就重来。”

  王永强是总会宣传与策划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慈善事业的志愿者。他
32岁出任人民画报社的副总编,有16年画报业经验。

  王永强说:“不行!还得选片。”

  杨团已渐渐意识到,做这本画册已不单纯是为了勇士基金筹款,而是
为了给人民留一份纪念,给历史留一份遗产。协会决定,不抢时间,继续
做画册,由总会亲自组织选片。第一步,马上登启事!第二步,请几个懂
行的志愿者帮忙选片。王永强为整个画册确定了基调:从生活出发,挖掘
有震撼力的、能打动人心的作品。

  艰苦的选片工作开始了。

  能想得到的30多家大报及专业报刊摄影部都联系了。杨团从没跟摄影
圈打过交道,找谁问呀!没办法,就打114,一家家问:谁去前线拍片子了?

  只要一听是慈善总会,一听要表现抗洪中的人情和人性,立即受到摄
影记者的热情关注。记者们纷纷回忆自己的照片,并提供别人拍片的线索。
杨团一张张记下。很多摄影记者都把照片冲洗放大,亲自送到总会来。

  一天,杨团正翻报纸,忽然在中华工商时报上看到一张“抗洪铁军”,
立刻找到摄影记者苏可。苏可二话没说,拿来了所有的照片。他说:“我
是复员军人,总会做这件事太好了,你们有什么需要就找我。”在他带来
的照片中,有一张“监利老人”中选。

  主动来交片子的人络绎不绝。法制日报记者郭海鹏是摄影爱好者,拍
了大量各界群众赈灾的照片。听说要出画册,他送来了所有的照片。虽然
最后一张没用,可郭海鹏说:“我从总会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平时哪有机
会受这种教育?”

  总会会长阎明复也拿来4张在洪湖赈灾时要来的照片:“能不能用,由
你们定。”

  如何全面直观地表现全流域的灾害?王永强提出:尽快寻找航空遥感
照片。杨团找到中科院遥感卫星地面站站长刘定生教授。

  刘教授一口应承:“这是好事!我们一定全力相助。”但他们接收的
是法国卫星的遥感资料,由于含有专利,按规定不能公开发表。刘教授表
示一定想办法。没过几天,刘教授来电话:“法国方面一听是慈善事业,
决定无偿提供。”

  不久,刘教授亲自送来了长江、松花江全流域分布图的上百张照片。
此外,国家测绘局、中央气象局等单位也送来了大量遥感照片。

  所有照片共有6张中选。打开画册,拉页的长江流域示意图成为画册的
一大特色。

  加上最初的300张,到目前为止工作人员大约已看了1000多张照片,王
永强和几个审片的志愿者从中挑出60多张备用。

  

第二、第三个1000张

  从9月22日起,北京历史博物馆、革命博物馆、军事博物馆举行抗洪摄
影展。王永强马上找杨团:“赶紧去!”

  从那天起,杨团就天天跟着王永强看展览。他在前面选,杨团就在后
边找张纸做记录,一看就是1000多张。

  王永强看完展览后非常兴奋:“已经找到更好的片子了!咱们从中精
选,做成宽银幕式的大片,肯定与众不同!”

  从展览的1000多张里,两人选中了70多张。

  杨团明白,王永强的艺术构思已经有了,而自己将要进行的是在照片
的海洋里捞这70多根“针”。

  最难的是记住照片。大量照片极其相似不说,有的照片没作者,有的
没地点,有的没图片说明,只有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标题,如“航标”、
“泥塑”。更让人头疼的是,几乎所有照片都没作者单位。杨团说:“我
在记照片的时候就想到了找照片的困难。”选完片之后,杨团又返回展厅,
拼命想把选中的70多张全部刻在脑子里。

  接下来是找主办单位。在革命博物馆,武警部队摄影干事刘海山恰好
在场,马上说:“没问题,武警的片子我给你找到作者。”历史博物馆的
主办单位有新华社和人民日报,先找这两家。杨团拿着记录了几十张片子
的纸,一张张核对。摄影部的记者一张张帮忙确认、筛选,有的是驻站记
者拍摄的,再打长途电话,寻找本人。

  摄影者本人经常白天找不到,杨团就晚上在家里打,一直打到夜里
12点。家里电话费一时暴涨。

  很多摄影记者自己也想不起拍了什么片子,杨团就一点点讲,和对方
一点点碰。

  在大海捞针的过程中,有一张照片差点难倒了大家。这是一张公安县
受灾群众转移的照片。纸上只记录了“荆江转移”几个字,杨团偏偏没记
住具体画面。经过多方辗转,杨团得知这张照片可能是人民日报华南分社
的黎旭阳拍摄的,就到处找黎旭阳。

  一个星期后,终于与黎旭阳联系上。黎说:“我拍了好多转移的片子,
你指哪一张?”两人碰了七八张都不对。其间黎还带着照片到过一次北京,
因为杨团不在,又把照片带回了广州。半个多月过去了,初稿都已经敲定,
可这张片子还落实不了。杨团认为,30万公安人16小时大转移是很重要的
历史,不能和它失之交臂!杨团拼命回忆,连做梦都在想这张照片。终于,
照片的形象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当照片最终到手后发现,这张照片比展
览上的还要好。

  军博的展览大都是军队系统拍摄的。爱乐女乐团总经理刘燕是总会志
愿者,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去部队找片就由她想办法。刘燕先找作者所在
军区,再由军区继续往下找。

  每张照片都由杨团回忆内容,详细复述给刘燕。刘燕努力理解杨团的
描述,再和作者核对。

  只要稍有一点时间,杨团就拿着那张纸,闭上眼睛琢磨:那是张什么
片子,有几个人,都什么动作,什么表情。

  刘燕选片时,部队的业余摄影作者黄斌拿出一张“给战士做人工呼吸”
的照片,问她:“你要不要?我是一边哭一边拍摄下来的。”这张最后中
选。

  最终,从展览里挑出的70多张照片中筛出24张。

  而刘燕后来又到解放军报和解放军画报社看了1000张片子,淘出不足
20张,最后中选3张。

  至此,大规模的选片工作告一段落。

  

11张南方照片

  3000多张片子几乎全部覆盖了中央级新闻单位和部队有关部门。此时,
王永强感觉到,大量片子是反映后方赈灾的,而对灾情和军民共同抗洪表
现不够。他说:“我们还缺南方的片子,肯定有没抓住的南方一线记者的
片子。”

  没别的办法,还得打电话。杨团挨个跟南方报社联系。有的报社很
“警觉”:“你们是民间机构,我们得请示研究。”

  此路不通。杨团这时已认识了一帮摄影记者,她迅速致电:“我缺南
方记者的片子,快想你的朋友们手上有没有?”工人日报的于文国马上给
她介绍人民日报华东分社记者周寅杰。周寅杰很热情,立刻给杨团拉了一
个十多人的单子。

  一堆好照片又冒出来了。“搭窝棚的妇女”、“含泪送别解放军”、
3张“冲锋舟救百姓”……南方照片激越着浓郁的亲情、人情,入选的11张
片子,几乎都是其它画册和中央级报刊从未发表过的独家照片。

  无巧不成书。一次,杨团去中国摄影报选片,看中了一张“武汉一片
泽国”,却不知是谁拍的。后来周寅杰向她介绍:“武汉晚报有一个叫周
国强的记者,非常勤奋,很早就到了一线,他肯定有大量素材片!”马上,
杨团打电话到武汉,提到了摄影报,周国强马上说:“那一个版的片子都
是我的。”“武汉泽国”到手了。

  前前后后,周国强一共给了杨团60多张照片。他说:“我不要稿费,
也不用退片,全留给总会做纪念吧。”

  杨团事后感慨地说:“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没有坚韧的毅
力根本顶不下来。而这么多好心人的支持,让我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做下去。”

  历史记录必须真实。从前线归来的中国青年报摄影部主任贺延光提醒
他们:“这次洪灾中有假片子,你们要当心。”杨团和王永强开始注意
“打假”。

  在选中的图片中,有一张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妈正慈爱地给一个小
战士补肩上的破洞。画面太完美了,杨团心里却隐隐觉得别扭。她给作者
打电话询问当时的拍摄情况,作者说:“……我只让她的头歪了一下。”
再继续追问,作者终于承认是摆出来的。

  “太遗憾啦,摆出来的不能用!”杨团毫无余地。

  

从72张到71张三易其稿

  进入10月份,杨团手里已有初选的300多张照片。国庆节休息3天,杨
团足不出户地编

  片子,改说明,每天忙到深夜。

  杨团综合专家的意见共精编了101张照片,又挑了100多张备选。过完
节,200多张照片送到王永强手里。

  所有人都很兴奋,认为很不错了。杨团说:“如今总算能从中找到历
史感了!”

  王永强将照片筛到了五六十张,后来增加到七十多张。王再次提出:
“为了突出大水和抗洪的艰难,后方的片子应该少一点。”最终达成一致:
只用一张。

  此时共有照片72张。

  画册开始进入设计阶段。北京悦目堂设计摄影有限公司提供无偿服务。

  这期间,杨团还怕有遗漏的好片子。她对中国青年报解海龙说:“我
要表现情感的,请你想辙。”解海龙马上拿来了自己的照片,同时推荐了
大庆晚报刘为民的一张“家里飘水缸”。王永强看后觉得很好,立刻去掉
2张加进这张,共71张。

  不久,大家一直寻找的“战士冲澡”照片出现了。经过反复斟酌,王
永强又减掉了2张照片换上了它,共70张。

  其间,杨团带着4个大学生精雕细刻所有的文字。

  按照方案,所有的照片说明都必须是新闻纪实体,时间地点绝不能错。
比如九江大堤决口究竟是几点几分呢?有的报纸写1∶45分,有的报纸写
1∶55分。经反复核实,确认是1∶45分。洪水冲进西城区是什么时间呢?
摄影记者于文国说:“当时我看了表,是3∶12分。”好!时间精确。

  再比如,被冲毁的哪些是民垸堤,哪些是长江干堤?它们有何区别?
经请教专家,又把所有的堤名一一核实改过。

  11月初,杨团接到社科院的调函。此时,画册设计工作已进入了最关
键阶段。杨团跟谁都没讲。她已决心:宁可调不走了,也要把画册做好。

  家里人说:“你着了什么疯魔?为这一本画册,值得吗?!”

  杨团说:“我就是想尽自己的责任留下这份历史纪念。这本画册就是
我的命!”

  不久,全书彩色设计图样出到第三稿,马上要送深圳制版印刷。杨团
找到一位懂行的朋友,想听听他对画册的评价。

  朋友提出了设计上的一些建议,并说:“扛大包的太多了,表现军民
亲情的不够,所以震撼力不够!”

  杨团猛醒,怎么办?她心里很清楚,现在已经来不及选片了,但如果
可能,一定尽最大努力把片子捞出来!

  “再想想,还有没有我们漏掉的好片子?”她问周寅杰。

  周寅杰努力回忆:“……有一张小姑娘送别解放军的,只记得是江西
的一个作者。这张片子可用!”

  杨团再打电话到江西,找到作者欧阳萍。听他讲了画面,杨团立刻说:
“要!”欧阳萍还提到,自己还有一张“万人空巷”的,不知能不能用。
杨团手里已有十多张“万人空巷”,但还是对欧阳萍说:“我不见得选,
你可以寄来。”

  画册送往深圳制版的前两天,欧阳萍的特快专递到了。一看,这两张
都非常棒!王永强下决心:改!再去掉一张,换上这两张。

  设计公司被总会的工作精神感动了:“我们一定改到你们满意为止!”
所有的工作推倒重来,71张照片立刻重新设计、编辑、翻译,全在最短时
间内完成!

  

在深圳,真的没有遗憾了

  11月21日,北京下第一场雪,刘燕带着设计图样第四稿飞赴深圳制版。

  此前,王永强曾找过深圳一家制版公司。该公司开价60多万元。王永
强紧急向东莞新扬印刷公司的朋友求助,这位朋友爽快答应:“只收材料
费,制版这块我和朋友一起帮你扛!”

  之前,杨团曾在总会巧遇中国银行的一位副行长,当时正在和他谈一
个别的项目。谈完后,杨团把他送到大门口。这时杨团无意中提起了勇士
基金:“我们正为抗洪勇士做一本画册,还缺材料费。”行长听完,当即
表示:“这件事我们回去考虑!”不久,中国银行划拨专款赞助画册。

  12月1日,深圳版样传到王永强手里。他兴奋得彻夜未眠:“成功了!”
当即决定加出海报。

  三天后,王永强和杨团抵达深圳改样。和制版工人一道,一点点调颜
色,一次次解决技术难题。

  彩色胶印每重出一次样片都损失几千元,可为了追求尽善尽美的效果,
他们大量修改,反复出片,公司全部无偿奉献。

  直到深夜,一条条横行肆虐的洪水巨龙凸现眼前,一幅幅生动感人的
画面脱颖而出,无数人的辛劳终于换来了最佳效果。

  制版车间的小姑娘被图片感动了,一边流泪一边打样。

  王永强说:“真的没有遗憾了!”

  就在即将付印的前夕,王永强接到深圳印厂一位业务员的电话:“封
面的‘98’两个字的颜色比较黯淡,但外行看不出来,你看怎么办?”

  “请千万不要让我们有任何遗憾。”

  业务员不好意思了:“你放心,质量上一定保证!”

  12月25日,第一批《1998中国水灾》画册由新华航空公司免费运到北
京。

  26日上午,宅急送公司免费将书投送到北京的民营书店。席殊好书俱
乐部、风入松等8家民营书店率先发起全国近百家民营联合义售,该书的销
售收入全部归入勇士基金。画册仅限量发行1万册。中华慈善总会将精美的
纪念磁卡与明信片随书赠给每位购书人。

  正是由于许多相关单位的无私奉献,这本画册的成本降到了最低。除
了中国银行、九洲图书出版社外,参与者都是清一色的志愿者和民营机构。
一个完全松散的机构,一群散兵游勇,却实现了高效率的运作,推出了高
水准的精品。

  1998年的最后一天,国务院新闻办看到了这本画册。主要负责人对画
册给予了高度评价,称赞它选片精细,气势恢宏,有震撼力,在同类画册
中是比较优秀的。

  国务院新闻办立即选择这本画册作为元旦过后出访日本的礼品,赠送
给国外友人。

  一位复员军人买了18本画册。他激动地对杨团说:“70年代我参加过
南方的一次抗洪,当时很多战友都在抗洪中牺牲了。我要多买几本送给他
们的家属,告诉他们社会真的进步了,可以告慰英灵了。”

  中国妇女报记者何东看了样书后说:“我是一个城里人,也参加了捐
款捐物,但看了这本画册还是感觉到内疚。我们能做的太少了,我要多买
几本,送给有同样感受的朋友。”

  何东将画册送给曾报道抗洪一线的香港凤凰卫视中文台吴小莉,吴小
莉一边看一边掉眼泪。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刻,她从远方传呼何东:“感谢
你给我看了这么好的画册,抗洪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新年前夕,记者见到了杨团和王永强.谈到这本画册时,他俩都极其
肯定地说,以后再也不会如此全身心地投入一本画册了,再也不会这么玩
命了。

  停了停,王永强又说:“其实,这本画册是我干得最痛快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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