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98年春天到夏天,在北京学术界里进行了一场论战,论战的主题
是——“中国电讯产业的发展战略”。 但参与论战的人并不认为这是悄悄进行的,他们觉得这场论战的火药
味很浓。
5月14日、15日两天,在北京梅地亚中心召开了“中国电讯产业发展战
略研讨会”,各方代表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辩论。
到黄叶飘零的深秋,这场论战达到了高潮。再次掀起高潮的中心人物
是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周其仁。他把原论战的双方都当做了
“批判”的对象。
日前,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周其仁的时候,他正在接听一个电话,后
来他告诉我,电话是一个搞研究的人打来的,说,好极了,大快人心!
论战由何而发? 在海外生活过的中国人都有过一种愉快的经历,所在国的各个电话公
司用最温柔的语言,用最优厚的条件吸引你,请你使用他们公司的电话网。
于是,精明的中国人可以在各个电话公司之间跳来跳去,总是能最大限度
地节约与祖国亲人嘘寒问暖的成本。然而一回国就瞎了。周其仁说,
1993年我一回来,先交了5500块钱的初装费,还托了很铁的朋友,总算装
上了电话。5500块接一根线,天价!差不多比美国贵了50倍,凭什么?
以上这种感觉相信每一个安了电话的人家都曾有过。每次在电话局交
电话费的时候,在长龙似的队伍里,我总能听到这样的话: 我不是来送
钱的吗?怎么倒像是我来借钱的!
不服气吗?那也没辙,因为那时中国只有一家电讯公司。中国的电话,
甭管市话长话,只归中国电信公司一家管辖。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你爱
用不用,不用拉倒。
进入1993年后,情况发生了稍许变化。终于有一家公司站出来和中国
电信唱起了对台戏。这就是我们已经熟悉的“中国联通”。在中国邮电网
之外,中国联通建微波站、租用卫星,终于建立了自己的无线通信网络。
而后,它壮着胆子开始争夺手机市场,它放的号是130开头的,比139的手
机便宜好几百块钱。
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之间的好戏就开了场。这场戏唱了几年之后,我
们发现,中国的普通老百姓也敢买一个“大哥大”充大款了,手机的价格
已经从3万元下降到最低不到1000元。
竞争真好!
但是,移动电话的用户毕竟只有几千万,绝大多数人还得打有线电话,
包括市话和长途。而这一块基本上还是中国电信的一统江山。中国联通因
为没有自己的通信网,无法与中国电信平等竞争。所以消费者还得时不时
地受着窝囊气。
直到有一天,山东淄博替老百姓开了一条新道。淄博广电局在自己的
有线电视网上安装了电话交换机,在用户家中安了个机顶盒。这样,所有
能看到有线电视的人家,就可以打竞争“网络电话”了(其实还是在广电
网络上打普通电话)。每一户的电话初装费是400元,每月只需要再交20块
钱,就通电话了。这一来,邮电部门坐不住了,它立刻把邮电部门的电话
初装费降到了200元,最后降到零。免费安装电话,收取使用费。
这场架打了一年多,最后的结局是:邮电部门通过市政府下令,停止
广电局办电话,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按下了葫芦的这头,那头又起来了。据说,现在在湖南等地,
广电、邮电之间烽烟四起。广电邮电,不都是人民的吗?打什么架?
因为各有特点?中国的有线电视网是分散的,一个市、一个镇、甚至
一个村,都有自己的闭路电视网,自成体系,与外界封闭。而邮电网却磅
礴大气,八纵八横,连结每一个省会城市和地市。但是一进入每一户人家
后,两方的实力立刻倒了过来。比两根细细的绞在一起的电话线更有优势
的是,有线电视网是通过宽带传输信息,因此它既可以传输声音、又可以
传输图像,而电话线是窄带传输,它只能传输声音。如同两个人站在一起,
一个是大头宽肩却配了一双小细腿;另一个正好相反,双腿修长,玉树临
风,却安了一个极小的脑袋。
特点相异,不是正可以互相补充吗?把广电的腿,接到邮电的身子上,
岂不是立马造就一个顶天立地、身材匀称的电讯巨人?
但是,偏偏要打。广电要建自己的主干,电信要扩建自己的入户网。
一个要建头,另一个要建腿。
于是,以王小强博士为代表的研究者主张:干脆把我国已经形成规模
的邮电网和有线电视网独立出来,成为由政府控制、行政垄断的国家基础
信息网。任何电信和有线电视的服务公司都可以公平竞争地使用这个基础
网,最后在有线电视网的基础上,直逼 三网复合 的技术前沿。也就是
说,将广电那双修长的腿接到电信的大头宽肩之下,问题就解决了。
另一方以方宏一为代表,他主张:将各自为战的有线电视网连为一体,
允许有线电视经营电信业务,让有线电视与邮电两网并存,最终在广电的
宽带有线电视网上发展新一代计算机因特网,实现 三网合一 。
分歧在于:是一张网还是再建一张网?
引用周其仁的话说:这可不是一场书生之争。王小强代表“电讯产业
课题组”,不但研究人员阵容强大,而且明确标明“本课题由中国国际金
融有限公司提出,与高盛公司(亚洲)联合资助”。众所周知,这两家提
出课题并给予资助的单位,正是 中国电信 (China Telecom)在境外上
市的全球融资协调人。方宏一课题组(“有线电视多媒体业务接入模式研
究课题组”)由什么人组成不得而知,但报告的题注说明方宏一为“广电
局广播影视信息网络中心网络部主任”。所以,尽管5月份的梅地亚会议强
调“每位代表都以个人身份参加这次非官方会议”,这场大论争从一开始
就不是书斋里学者们纯粹推演逻辑的结果。
果然,论战的双方在梅地亚大战一场。在这个时候,就需要“第三者”
出现,以尽可能地体现客观与公平。于是,周其仁上阵了。据《财经》杂
志胡舒立女士介绍,周文发表后,要求参战者与日俱增,其中不乏学界泰
斗。
电讯产业为何突然引起了如此众多的关注?
王小强说:信息技术日新月异的发展和电讯产业席卷全球的改革开放
浪潮,对中国电讯产业的生存和发展提出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周其仁说:信息技术产业不但是全球成长最快的产业部门之一,而且
它的发展将关系到整个国民经济技术基础的革命性变化。因此,无论从经
济增长的速度还是质量,这一产业都对中国经济发展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中国每年为美国捐赠一所清华大学? 因为电讯产业的飞速发展,地球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村子。作为
地球村的一员,中国的电讯产业又是何种状况呢?
八五、九五期间,中国电讯产业的投入为6000亿元人民币。如此巨额
投入,造就了中国电讯在世界上的骄人地位。1996年,中国电信营业额
146亿美元,排名第12位。到1997年上半年,中国电话交换总容量已达1.
13亿门,到本世纪末,交换机容量将突破1.7亿门,超过美国。我国已经
建成“八纵八横”格状光缆网,连接所有省会城市和大多数地市。现代化
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发达国家。数字移动电话的比例大大高于美国、澳大
利亚等国。王小强评价这一成绩:“已经具备了与世界上任何最大电信公
司周旋和拼搏一场的强大实力”。
形势似乎大好,而论战各方都毫无疑义地认为中国电讯产业出问题了。
问题出在哪里?
1996年,中国电信拥有的用户为7046万,德意志电信的用户为4500万,
中国电信是德意志电信的1.6倍;而营业收入却倒了过来,德意志电信为
406亿美元,而中国电信只有146亿美元,人家是咱们的2.8倍;德意志电
信平均每个用户收902美元,中国电信只有207美元。
高投入并没有带来高产出!
是中国人不爱打电话吗?
不!是中国人打不起电话。
周其仁说:“我的账单每个月都在提醒我关注中国的电讯产业问题,
电话费太贵了,贵得惊人!如果中国人不得不花费高额代价去支付信息费,
中国必将被信息时代抛在后面。”
王小强提供的数据表明:美国国际长途的平均价格每分钟是0.58美分,
中国是29元人民币,是美国的六倍!
凭什么?美国的电话费为什么这么便宜?
其实,美国电信也走过了从垄断到竞争的复杂经历:
1959年,美国联邦通讯委员会(FCC)批准了一些大公司建立自己的微
波通信网络。这是美国电信业反垄断的开始。
1974年下半年,美国司法部依据反垄断法起诉AT&T在经营长途、市话
和电信设备市场上的独家垄断。长达8年的诉讼程序之后,法庭判决将市话
业务从AT&T中独立出来,并且分成7个独立的地区贝尔公司来营运。美国
电信业从一家独霸变成了一个“分立的”部门。
1996年美国通过的新的电信法,允许各个分立的长话、市话、有线电
视和其他信息服务公司互相进入、交叉经营。
在上述背景下,据统计,1980-1993年的13年间,美国州内电话费的
指数从100%降为47.6%,州际电话费指数降为60.7%。根据最新来自美
国的报告,网络电话的市场价格目前是每分钟5美分,并且可望在近期达到
每分钟1美分。
简直难以想象!
不要以为美国电话费便宜,只是美国人民的事。太平洋西岸的中国也
照样感受到了它的冲击。
因为美国收费低,90年代以来,随着各国相对开放电信市场,诸多电
信企业和大用户,纷纷与美国电信企业共同开展“回叫”业务。原理是这
样的:用户打国际长途时,加拨一个特殊号码,电话就自动先打到美国。
电话铃一响就自动挂断。美国电话公司的值班计算机,自动帮助用户再接
通用户要打的美国或第三国电话。按美国标准收费。近年来,这种“回叫”
业务的年增长速度为20%。如今美国已经有300多家经营此业务的电信公司,
服务覆盖全世界,包括中国。尽管此业务在中国为“非法”,但业务量年
年递增。1995年,“回叫”占中国打到美国的国际长途的8.5%。
方宏一说,仅这一项损失,每年就可建一座清华大学。
也就是说,刚刚解决温饱问题的中国人民,每年为美国人民捐赠一座
清华大学。
周其仁访谈之一
“可竞争的重复建设”是必要的 在各方的论战中,“重复建设”成了争论的焦点之一。
王小强认定:“只要基础网掌握在经营性公司手中,那些无网的竞争
者就免不了被‘揉搓’的命运。”他引用了美国AT&T公司被地方市话公司
“小贝尔”揉搓的案例:80年代,美国电信巨头AT&T被肢解成7个地区性
“小贝尔”之后,小贝尔们借助基础网照样垄断,设备陈旧,服务差,收
费高,打市内电话比打长途电话还贵。1996年美国颁布新电信法,鼓励长
途和市话竞争。结果,由于小贝尔的地方垄断,各种纠纷层出不穷,AT&
T痛不欲生,顽强周旋到1998年2月,正式宣布放弃进入地方市场的企图。
记:看了你们的一些报告后,我有一个感觉,在很多方面,你们三方
的观点是一致的,比如,你们都认为中国电讯产业的发展面临重大的问题;
你们都同意:没有竞争就没有发展;你们也都看到了美国等国家电讯产业
的发展之路对中国有着重要的启示。而你们的结论却大相径庭。
周:按照小强的观点,基础网是行政性独家垄断的、“不准入的”非
市场竞争领域。只有政府作为公共资源直接加以控制,才可能做到面向竞
争性的电信服务公平开放、公平接入、合理收费。否则,那些无网竞争者
终究避免不了在进入条件和收费标准方面被“揉搓”的命运。就像AT&T被
小贝尔揉搓。
记:在中国也一样,比如中国联通被中国电信“揉搓”。据说,现在
在很多城市,用联通的130的手机打不了119电话。王小强接下来的观点是:
“从逻辑上说,只要电信与基础网不分开,根本解决问题,只能靠重复建
设”。但是,无论是王还是方,都认定,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的大国,绝
没有可能“承担重复建设的后果”。“重复建设”恶名昭著。如果按照前
面所说,八五、九五6000个亿,这还不算全国各地有线电视网络的建设费
用。如此巨大的投入,大概是不能再有了。
周:这种思维模式,只看到重复建设会产生一个社会的成本,而没有
看到如果不支付一个重复建设的成本,社会可能要支付另一种成本———
因为不准重复建设而导致的独家垄断给经济活动带来的成本。举个例子吧,
几年前,上海广电局在决策发展有线电视网络的时候,决定租用上海电信
的光缆干线,以便免除重复建设。但是,由于上海广电没有自己的主干光
缆,它在向电信租缆时就居于不利的谈判地位。上海电信后来果然逐年提
高租费,以致广电不得不得出“租不如建”的结论。这个故事的结局是,
上海广电在花费了共6000万元的租金以后,最后还是投资建设了自己的主
干光缆网。
记:多长时间花了6000万租金?
周:三年。
记:确实惊人。那么如果上海广电自己建网的成本将会怎样呢?
周:绝对用不了6000万。在这种情况下,重复建设就成为一个正确的
策略。因此,我们绝不能孤立地讨论重复建设,而应该比较重复建设成本
与垄断成本这两者孰高孰低。用一句中国的老话来说,就是在垄断成本和
重复建设成本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
记:按照王小强给出的价格,中国国际长途电话的的平均单价为每分
钟29元,等于美国的6倍。以1997年中国国际长话业务150亿人民币计算,
那么如果这些国际长途全部从美国打回中国,按照美国的平均国际长话费
收费,只需要25亿元就可以完成同样的通话量。
周:换言之,仅此一项,中国消费者为中国电信垄断支付的成本就高
达125亿元!再按照资本产出率(3∶1)计算,为了产出125亿元的可与电
信国际通话竞争的电信产品和服务,需要大约375亿元的总资产。所以,凡
在375亿元之内的 重复建设 投资,都是合理的。这个数目,比起全国广
电有线电视的联网的总投资来,差不多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要减少社会
的总损失,只有开放市场开放竞争。这个道理,适用于任何垄断和重复建
设并存的领域。
记:我想起了今天早上读到的一条消息,说是由于民航和公路的竞争,
今年9月铁路旅客发送量下降了8.4%。而10月1日火车提速后的15天内,
日均发送旅客数大增,同比增长了2.6%,一些重点干线严重超员。把被
民航和公路抢走的旅客又抢了回来。
周:好事!有铁路,还建什么高速公路,那是什么投入,一公里需要
一个亿!算不算重复建设?可如果没有这样的重复建设,铁老大就永远是
老大,永远没有效率,永远不会提速、降价。而且,通讯网络的建设绝不
像公路或是铁路网络的建设那样,成本可能越来越高。相反,随着技术进
步,电讯网的建设成本会大大下降。我昨天听说,四川1000公里主干网,
只要2.5亿就全建完了。换个角度讲,由于技术进步很快,网络修建的技
术风险非常高。现在建网不是秦始皇修长城的概念,修一座可用上两千年。
现在集中投资修一个网,很可能就错了,用不了几年就落后了。所以,你
不如分摊给若干家,让他们进行不同的技术模式选择,可能就是安全的。
记:再退一步,既然国家已经花费巨资建设了八横八纵格状光缆系统,
既然这一庞大的系统目前仍然使用不足,那么我们设想一下王小强的方案,
将它变成国家基础网,然后让中国电讯、中国联通或者是长城公司等等其
他的公司都成为平等竞争的经营者。这只是个理想状态吗?
周: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所有电信服务的接入价格究竟可望在一个
什么水平?
记:如果先假设国家基础信息网是免费使用的?
周:那么先期的投资如何还本付息?你再想想北京的二环路三环路,
因为不用交费,所以根本走不通。电讯网络也是一样,如果免费,怎样避
免过度拥挤的问题?
记:我们再假设它像城市公共交通和供水供电供煤气一样,收一部分
费,政府再提供部分补贴?
周:那么这部分收费如何定价?拿什么来补贴?
记:按成本收费呢?
周:没有竞争体制,如何确定成本和合理利润?更重要的,究竟有何
种机制能够保证基础网在政府手中的营运,可以像在竞争的市场上一样,
有不断降低成本和收费的动力?问题不在于是不是6000个亿,而是如果只
允许一家去做,投资不可能节约,为什么要花6000亿?为什么中国的长话
费这么贵?电话设备、交换机设备30%是国产的,很有竞争力;我们的市
场规模不小,据说是美国之后的第二大市场;我们的劳动力比美国便宜多
了。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花29元,人家只要60美分。就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
如果没有竞争对手,如何保证投资是有效的,如何保证今后的经营是有效
的?
记:我们再设想一种状态———国家基础网,低效,但也许公平?
周:不可能!这一前景就是寻租,寻租产生的腐败在中国改革开放这
20年中,我们见到的还少吗?而且,从经验上看,中国的电信机构,难道
不从来就是政府的一个部门吗?如果不是政府部门所拥有政企不分的垄断
权,中国电信能够让消费者和社会舆论如此诟病其收费昂贵、服务低劣而
又拿它没有一点办法吗?所以,基础网络必须开放市场竞争。基础网络不
开放,所谓电信服务的竞争没有实际意义。
周其仁访谈之二
邮电、广电之争 我国的有线电视网是自下而上建设起来的,虽然全国已建成190万公里
的有限传输网,用户高达7500多万。但众多有线电视网实际上都还只是分
散独立的“单位”局域网,远没有成为联成一气的远程网。原国家广电部
计划在推动省联网的基础上,要到2005年实现全国有线电视网。有线电视
网的技术前景十分看好,电信、电视和国际互联网都可同时实现。如果这
一网络建成,相信在中国的电讯市场上,即将增加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记:在5月的梅地亚会议上,方宏一当面称王小强的方案“实际上正中
中国电信的下怀”,因为“中国电信早就想吞并有线电视”。而王小强说:
“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哪个国家要把有线电视自成体系地改造成与电信
基础网分庭抗礼的又一个通讯网。在中国这样一个面临开放竞争挑战的超
级发展中国家,提倡有线电视全国范围自成体系地重复建网,恐怕是一个
匪夷所思的推论。”因此方宏一推断,照王小强的方案,中国电信就很容
易消灭一个在未来通信市场上“能对中国电信构成更大的威胁的竞争对手,
维持其垄断地位”。
周:这里先引一条市场并购的消息,说明有人实在把市场潜能看低了。
6月24日,AT&T在美国宣布以480亿美元收购TCI。这个TCI不是别人,正是
在各地拥有1400万有线电视客户的全美第二大有线电视公司。AT&T的收购
意图,首先就是开通开发市话市场的新战略通道,并且实现“通过一家公
司的一条连线,提供全方位电信服务的组合”。它代表了长话和有线电视
两种网络资产的结盟。AT&T通过TCI的宽带电视传输网络,不但可以很方
便地把它的长话业务做到1400万户TCI的客户(以及潜在的总数为3300万户
美国家庭)家中,而且可以通过发展网络电话和其他因特网服务,两面作
战。为此,AT&T准备与TCI一起在未来4年投资50亿美元改造原有的有线电
视网。其实真正重要的是,AT&T构造了一个可竞争的架构。
小强曾经精彩地描述了 小贝尔 们如何成功地 揉搓 那些长话巨
无霸们。问题是他的推理多少有点问题,似乎除了搬出个政府统管基础网,
市场就注定无法战胜这种 揉搓 。这未免看轻了市场。市场是什么?市
场是在一定游戏规则(主要是产权规则)下允许人们合法追逐利益的场所。
只要有潜在利益,市场上总有人吃不香、睡不着,总有人“水路不通走旱
路”,也总有人不断努力创新和探索。像市话竞争、网络通话这样代表未
来无限商机的领域,怎么可能仅仅两年的挫折,就能够迫使AT&T这样的家
伙“放弃进入地方市场的企图”?所幸小强用了 迄今为止 的限制词,
因此文中的结论在1998年6月24日前还是正确的。6月24日后,这个世界上
就有一个国家,跟中国面积差不多的国家,就有这么一家公司,就是要尝
试着“要把有线电视自成体系地改造成与电信基础网分庭抗礼的又一通讯
网”。
记:这一案例对方宏一应该产生极大的鼓舞。但是我们都注意到,方
虽然主张广电、电信两网竞争并存,却同样没有半点意思要允许电信来插
手有线电视。
周:AT&T收购TCI的案例,不但挑战“有线电视不准办电信”的戒条,
而且同时挑战“电信不准办有线电视”的戒条。AT&T本身是长话公司,收
购TCI后,介入有线电视业务,显示的是长话、市话和有线电视三位一体的
前景。我国的有线电视网络和有线电视台有着与生俱来的弱点,比如远离
市场,缺乏契约观念和经营理念,以及整个系统以“局域网为本”,整合
性差,很可能妨碍其更积极地参与我国信息产业化的历史进程。如同电信
部门一样,有线电视系统的“毛病”,难以单靠部门自律可以校正。允许
和鼓励电信办有线电视,如同允许和鼓励广电办因特网和电信一样,对于
两大电讯部门的转轨和转型,都是必要的。
周其仁访谈之三
狼来了? 在中国电讯产业的发展战略之争上,王、方两家都把西方跨国公司的
入侵视为家门口的一群狼。王小强问:“跨国公司龙骧虎视,兵临城下”,
“大兵压境、大战在即”,“是八国联军进北京,割地赔款,还是雄赳赳、
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迫使美国率领的15国联合国军在板门店俯首言和?”
方宏一忧心忡忡:“中国电信的巨额电信债权是外国大电信集团对中国信
息产业抢滩登陆的现成滩头阵地。”更严重的问题是,“国际投机资金,
就像羊群外的狼,时时窥视着羊群中的病弱者,中国电信就是这样一只病
羊。”
记:王、方的语言极富感情色彩,我相信很多中国人看了之后都会唤
起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问题是这种情绪能解决中国电讯产业的问题吗?
周:读着这些动情的文字,人们好像还在一百年前大清王朝岌岌可危
的情况下研究中国电信对策。
记:假定真的由跨国公司整合中国电信市场,会有什么结果?
周:一个可能的结果,就是整个中国电信市场最后被一家跨国电信公
司独占。如果出现这个结果,那当然很糟糕,不但是狼,而且成虎。开放
竞争了半天,最后还是从中国电信的独占变成国际跨国公司的独占。当然
没有意义。但是这种可能性等于零。原因很简单,真正要长期独占市场,
比如像中国电信独占中国电信市场,非得有行政权力强制禁止他方进入的
“配合”才可能实现。这与我们开放的初衷完全相反。
第二种可能的结果,是跨国公司进入并整合中国电信市场之后,形成
数家巨型公司之间寡头垄断竞争的局面。果真如此,中国电信的市场状况
一定比现在的一家独占要有所改善。
记:怎么讲?
周:在市场竞争性法律结构的限制下,“电信恐龙”们互相之间“龙
视眈眈”,谁要搞垄断提价那一套,就等于在市场上“为渊驱鱼、为丛驱
雀”,等于补贴竞争对手。寡头竞争的结果,首先是增加了消费者的选择
权,中国的消费者也可以在各个电话公司之间跳来跳去了。为了争夺客户,
“两个魔鬼”也比“一个天使”还要可人。市场竞争可以将追求利润最大
化的动力,转化为竞相降价、改善服务和技术创新的力量。
记:那么,一旦形成电信市场上寡头竞争的格局,还有没有中国公司
的份?
周:中国改革开放二十年,但凡开放了的市场就一定成长起了一批拥
有竞争力的中国公司。比如电脑业的联想和方正,家电业中的长虹、科龙
和海尔,以及通讯设备行业中的华为、中兴和巨龙。所有这些都表明,产
业对市场开放、市场对外资开放的结果,并不注定就是外国跨国公司主导
中国市场。以电信设备制造为例,华为公司和大唐、巨龙公司一起,在
1996-1997年间,已从投资10亿美元的爱立信、NEC和其他外国电信设备公
司手中夺回几乎达50%的中国市场份额。美国《经济学家》杂志为此专门
刊文警告西方公司,“如果继续低估华为公司这样新一代中国企业,将是
自冒风险”。我们有理由对开放后中国公司的竞争能力,多一点自信心。
记:有道理,我想起美国一家知名的家电产品目前在中国的销售,不
得不贴上中国家电的牌子才能销得出去。以往是倒过来的。
周:其实我们中国人今天的主要尴尬,还是面对着太多由“自己人”
组成的部门、“公司”和机构,以电信为例,为了打个电话,消费者就要
承受5000元的“初装费”,以及比美国贵5倍的国际长途通话费和质量低下
的服务。有这样的代价垫底,中国的消费者还用得着害怕天下哪一匹狼?
记:有人提出,政府统一掌握了基础信息网,可以像美国小贝尔“揉
搓”AT&T一样,“在种种环节上,限制跨国公司的发展速度和业务纵深,
保护民族工业”。
周:有没有搞错?小贝尔“揉搓”AT&T的结果,是美国居民和企业客
户为市话的垄断“买单”;而他们所说的国家基础电信网,要在中国的电
信市场上“揉搓”跨国电信公司,最终可是要中国的电信客户额外付账。
名曰“揉搓”外国公司,讲到底主要还是“揉搓”咱们中国人。这样的招
数,偏偏要叫什么“保护民族工业”!所以狼还是不狼的,实在不能以中
国人还是外国人、中国公司还是外国公司来划线。决定性的因素是市场规
则:是开放竞争,还是行政性独家垄断。我的判定很简单,谁搞垄断谁就
是 狼 。
中国实在没有必要逆全球电信开放的进步潮流,自作聪明另搞一套。
因此,必须分步开放中国电信市场:
第一阶段,考虑回叫业务的合法化和通过立法“分立”中国电信的长
途电话和市话业务;
第二阶段,考虑允许联通与有线电视结盟,经营市话业务;
第三阶段,考虑分别增加长途电信、市话、有线电视和因特网络公司
的国内许可证;
第四阶段,考虑国际电信公司经营中国长途电信、市话、有线电视和
因特网络的许可证;
第五阶段,允许电信、有线电视和数据传输业务的交叉;最后,完成
全新的电信立法,奠定全面执行我国电信和信息产业的法律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