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青年报 China Youth Daily | 「冰点」 | 1998年9月1日  星期二  | |
你选哪条路? 王伟群    
        李蔚是南京大学物理系98届毕业生。毕业前,开始了他的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1997年11月,古都南京秋意正浓。这一天,四年级学生都被一张大海报吸引了。海报是中美合资宝洁公司贴出的,宝洁打算在南大应届毕业生中招聘职员。如今有几个中国人不知道宝洁呢?只要打开电视,就会看到那些铺天盖地、制作精美、充满异国情调的广告,还有那一声浑厚的“P&G”……     此前,宝洁在南大校园里散发了一份宣传手册,李蔚说,这份手册的成本就在10块钱以上。在蓝色的封皮上,醒目地写着成为宝洁一员的条件———优秀的合作精神,良好的表达交流能力,出色的分析能力,创造性,卓越的领导才能,正直的人格,强烈的进取心。这本小册子介绍了宝洁的概况、历史,宝洁的企业文化,更向莘莘学子们展示了进入宝洁后将得到的培训与发展、情感的尊重和优厚的物质酬报。     那天晚上,尽管主办者要求,没有四年级的学生证不得入内,南大的礼堂里依然挤得水泄不通。宝洁公司的有关人员专程从广州、台湾、菲律宾飞到南京,向充满了期待的青年学生宣传宝洁。会散的时候李蔚领了一叠印好的表格。     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份表格,而是一份试卷。大概有60多道选择题,8道问答题。这让所有的学子们感到新鲜、不同寻常。     今天李蔚已经记不清都是些什么题了。     “我只记得题目很不好答。全是英文的。我答题花了10个小时。60多个选择题都是标准化的。卷子全都空运到广州,计算机判卷。反正没有时事政治,没有基础知识,也不是智商测验。它对人的知识储备并不感兴趣,我印象是设计出一些场景,让你选择解决问题的方式。它们是些描述性的题,通过这60多道题,把你的情况和你的能力描述出来。然后是8个大问题,我苦思冥想,搜肠刮肚。这些题就是用中文也不好答。比如它问,你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然后你如何带领你的小组解决困难,渡过难关。”     “如果没有这种经历怎么办?”     “那你也得写,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只不过有大有小。你反正得写出来。”     “你写了什么?”     “嗯……我写的是物理竞赛,说当时条件如何不具备,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人参加,遇到实验方面的问题,我如何想办法,找到实验器材,等等。宝洁希望考察每个人作为组织者的才能,领导精神、团队精神、合作精神。我做了差不多两个晚上。”     很快,宝洁公布了第一轮考试合格者的名单,大概有100多人,并通知他们参加面试。每个人谈45分钟。那天李蔚穿了一身西装,挺认真的。     “这对我是第一次,谈得还不错。前40分钟他提问,后面是我问问题。我挺自信的。主要问我过去干过什么。我跟他们谈我卖书的事。有一阵,我们几个好朋友从书店里贩书到学校里卖。当时我们进了很多文艺、财会类的。我们去的学校是文科院校,很小,卖得一般。然后我们就去东南大学,结果更糟。”     “为什么呢?”     “对呀,这就是问题了。后来我们找到问题的关键,我发现我们的市场定位错了,东大是工科为主的学校,应该进计算机、工程类的书。所以我们当时赶紧派人拿书去换。换一批新书,然后生意就好了。我就谈这些事。”     又过了四五天,又出了一个通知,说有几十人过了,要进行一次笔试。那天李蔚发高烧,但还是参加了。笔试的内容有点像公务员考试,大量的基础知识测验。当场就判卷,20分钟后就知道结果。然后考官通知所有考试合格的人,马上回去取身份证,公司要为他们买飞机票,到广州参加最后一轮面试。     “我考的部门是留在南京面试的。三个考官,两个是外国人。他们分别坐在三个房间里。我按照约定的时间,进入不同的房间接受面试,每人谈一小时。还是谈我的过去。谈完之后我的大脑严重缺氧。到第二天,我就得到通知,说我已经被录取了。我们一共有8个人被录取了。”     无异于过五关斩六将,1000多人中取8人,李蔚绝对是佼佼者之一。     今年1月,李蔚又参加了研究生考试。放下考卷,他当晚就飞到了广州。这是李蔚第一次乘飞机。宝洁公司邀请他们到广州参观,实地看一看公司是什么样的。公司安排他们住进了五星级的白天鹅宾馆。     从招聘会开始,宝洁的一系列做法一次一次地让这些象牙塔里的学子们为之震惊和赞叹,这与清苦的校园生活反差太大了。看着终端桌旁一张张年轻严肃充满自信的面孔,李蔚坚定地认为,自己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是优秀的一员。     从广州回来,他和父母哥哥一道回盐城爷爷奶奶家过年。叔叔婶婶姑姑一大家子人都为李蔚高兴,他们中的很多人面临着下岗,而李蔚却正在走向一个巅峰。他夸下海口,以后表弟表妹上大学的费用我包了。那个春节,全家人都沉浸在李蔚的喜悦之中,爸爸妈妈更是自豪。谁也没有想到,李蔚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         3月,研究生考试结果下来了,李蔚高中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专业的研究生,并且由于他的三门专业课成绩都在80分以上,按规定可以硕士博士连读。     平静的池水中,突然投进了一块大石头。     一心要去宝洁公司的李蔚并不为之所动,九条牛也别想把他拉到北京去读书。而爸爸妈妈坐不住了。轮番劝说儿子,去读书吧,求你了!不去!李蔚毫不动摇。     李蔚的父母都是大学毕业生。父亲李炳炎后来成为经济学博士,现在是江苏省委党校教授。李蔚的哥哥是个工科硕士。父亲说什么也想让小儿子也能成为一名博士。与博士学位相比,宝洁公司算什么,5000元的月薪又算什么!     无奈,儿子并不听他的。那一阵家里一谈起这个话题总是不欢而散。     “第一次跟父母商量,他们态度就很鲜明,必须去读书。他们的理由就是现代社会大学本科的学历不够。我就阐述我为什么要去宝洁。我说,爸爸,你拿到博士学位又怎么样,还不是那么穷,去宝洁一样前途会很好,搞工商管理,不需要读理论的研究生,不存在学历不够的问题。那些天家里的争论非常激烈。父亲不听我的话,还是说他的那一套。无非就是说读完书了,还可以去干,而且你拿到学位了,什么都不怕了。妈妈当然站在父亲一边。”     李蔚的最后一招就是逃避。他躲到学校的宿舍,好些天都不回家。有时候妈妈打电话过来,问问李蔚怎么样了。李蔚倔头倔脑地答复母亲:“定了,去宝洁!”他听出电话那边母亲极度失望的叹息声。他的内心也挺不好受的。     4月初,中科院让李蔚到所里面试。虽然不打算去读书,面试还是要去的,因为好奇,也因为这是对自己的一次再认识。在北京,导师陈润生先生接待了他。     陈先生是中国科技大学的毕业生,后来获洪堡奖学金赴德国留学,八十年代回到中国,从事基因组信息学研究。1996年,因为他在基因组信息学方面所做的卓越工作,在第十五届国际科学技术数据委员会大会上被授予小谷正雄奖。     陈先生与李蔚交谈了两次,算是面试。他很欣赏李蔚在谈话中所表现出的思维的机敏。他向李蔚谈起基因组信息学的灿烂前景。李蔚被陈老师的描述深深吸引了。虽然只有半小时,李蔚觉得这个老师很可敬。     后来在北京,陈润生先生也向我描述起这门学科的发展前景:     “在生物物理学,当前国际上一个最重要的学科发展方向就是破译人类遗传密码。人的遗传密码中有10万个基因,30亿个碱基。有些基因是引起肿瘤的,有些是引起高血压的。引起肿瘤的基因约有1000个,另约100个基因是抑制肿瘤的。如果搞清楚这个,对人类的健康有重大的意义。这是全世界都很关注的。这个研究中会出现大量的数据,其中关键的一点就是如何分析这些数据,从数据中找到答案。这就产生了一门非常重要的学科———基因组信息学。     “从事这门学科的研究需要数学、物理学、化学、计算机的知识,必须具备创造性的头脑。搞这项研究的人在国内极少,我今天刚刚送走两批美国客人。在他们看来,不仅中国缺这方面人才,美国也十分稀缺。这在整个世界都是热门的题目。所以李蔚不需要对前途有什么担忧,我希望他能发挥创造性,将来能在这个领域做出出色的工作。”     陈先生非常骄傲地总结自己这门学科:“它既有广阔的前途,又有充分拼搏的余地。如果你要献身科学的话,这是最好的选择。”     天平稍稍有些摇摆了,但并不足以把李蔚拉向另一面。李蔚向父母报告了北京面试的情况,父母更坚定地要求儿子去读书。李家的气氛也更加紧张。     非常偶然,在一个中午,父亲李炳炎与江苏电视台的丁龙江坐在了同一张饭桌上。丁是江苏卫视“走进直播室”栏目的制片人,这是类似中央电视台“实话实说”的谈话栏目。听到了李家的风波,丁龙江心里怦然一动……     丁龙江说,我们希望我们的节目能在社会上引起反响,引起议论。对于知识、对于金钱的不同的看法,正是处在转型期的人们普遍感到矛盾和困惑的东西。而李家的风波非常典型。     李炳炎很痛快地答应了丁龙江的要求,他正愁没辙儿说服儿子。李蔚觉得听听大家的意见也好。     就这样,李家四口爸爸妈妈和李蔚坐到了嘉宾席上,哥哥坐到了观众席上。那天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李蔚的同学、老师、科研院所的研究人员、外企的职员,还有机关干部等等。             让我们来看看那天演播室的场景:     李蔚:很多人都认为我去宝洁公司眼光太低了,没想到将来,只一门心思钻到钱里面。我去了趟广州,对宝洁了解得比较多。我认为去宝洁,就是走向社会,接触社会,学习先进的管理知识,学习为人处事的道理,这些在中科院是学不到的,所以现在我倾向于去宝洁。     主持人:那你没觉得上学的机会很不容易吗?而且是博士。     李蔚:正因为如此,我才犹豫。     主持人:李先生你是什么意见呢?     李父:我嘛,一直是要求他去考研究生的。他的导师非常有名,他搞基因学。现在美国有个很庞大的计划就是基因重组,这在我们国家是薄弱环节,他的老师的研究处于理论前沿,在学术界很有威望。导师指名就带他一个研究生,认为他四年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我对此很有信心。我希望他成为一个科学家。     主持人:你怎么看待宝洁公司呢?     李父:宝洁公司占领我们国家的市场,又来抢夺我们的人才,它就是靠有钱。我想,相比之下,中科院是培养我们自己的人才,因此我认为我们第一个去向应该是为国家做贡献,而不是为外国人,不是为美国人。虽然它给他的待遇是七八千一个月,算不了什么,因为他创造的利润是惊人的。所以我觉得起码应该先报效祖国,不是大道理啊,是应该真这样做。     主持人:姚女士,作为母亲,说句公道话,他们俩在家有没有为这事发生过争执呀?     李母:发生过的。李蔚说他可能耐不住清贫。因为在中科院读研,加上各种补助,一个月的生活费是400元。他爸爸就说,我每月补贴你500块钱,你每月900块,我求你读个博士。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劳动人民,出个博士不容易。我也希望李蔚去读书,因为我有个多年的梦想。他爸爸是经济学博士,我大儿子将来是工科博士,小儿子是理学博士。     李蔚:我去宝洁呢并不是看中他的钱,因为宝洁的培训制度是全球有名的。如果哪天宝洁倒闭了,我根本就不怕,因为有经验、技术在手里,我觉得跨国公司或者国外企业都会欢迎我去的。     主持人:你有没有考虑过,在现代社会的激烈竞争下,本科学历是不是低了点?     李蔚:是这样,本科学历在这个社会肯定不够,但如果走学术道路,比如说你将来要当教授,你必须是博士;那将来要是经商或是在公司供职,我认为一个MBA就够了,并不需要博士学位。     主持人:你觉得学多了,对实践没什么用处?     李蔚:对。学多了容易把人学傻了,就我看,一些科学家差不多都是这样。     李父:我就是要引导他看得远一点,不要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我认为,他今后能成为一名科学家,他对国家的贡献也大,自己的收入也不会低。     观众1:如果是我的话,我还是觉得去读博士好,为什么呢,四年很快,像他这么年轻,想干什么都会有机会。     观众2:如果去读博士的话,辛辛苦苦四年读下来,出去之后仍然是去公司,所做的事跟自己所学的东西没有什么关系的话,我觉得有点浪费,我倾向于去宝洁。     观众3:我总觉得在科学道路上,总要有一部分人守住自己的底线,要耐得住寂寞,要有自己的精神价值,这样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才有希望。     观众4:我和李蔚一样也是个毕业生,但我是个研究生,我现在就被好几个美国大学录取了,学的是纯文学专业,但是我现在被《羊城晚报》录取,也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工作。在择业过程中人会受到很多诱惑,但最重要的是哪一项选择能够更好地发挥你的个人潜能。我想你去中科院,最后你可能出来只是一块庸才,是科学界的失败者。但如果你去宝洁,你可以利用你在宝洁学到的企业管理知识振兴民族工业,所以我支持李蔚同学自己的选择。     观众5:我觉得李蔚就像是一笔本金,中科院就像个大银行,把李蔚这个本金存到银行里,肯定能获利,也很保险。但不能变成一笔很大的财富。宝洁公司就像一个大股市,把李蔚投进去,也许很多年后,他会是笔很大的财富;也许过了许多年后,他一败涂地。我本人比较欣赏李蔚把自己投到股市中去,我欣赏这种闯劲。     观众6:我建议李蔚去中科院读研。如果一个人他能力很强,潜力很大,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件事。如果他去读研,还可以有许多其他机会,比如去国外拿个别的学位,然后他同样可以成为高级白领。所以我建议他还是去读研,失去了这个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     现场的观众多半是站在父母一边的。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李蔚说那天他越听越糊涂。在节目的最后,主持人说欢迎观众打来热线电话继续发表意见。于是从晚上9点钟,李蔚和丁龙江两人开始接听电话。     “走进直播室”的节目监制张红生说,我是9点多钟离开电视台的,到了半夜1点多钟,我给他们打电话,还打不进来。     那天的电话一直接到两点多钟,共接听了80多个电话,最远的电话竟来自新疆石河子。第二天又接了数十个电话。让李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100多个电话中,只有两个赞成李蔚去宝洁公司,剩下的全部电话都是坚持让他继续读书。李蔚不知所措了。     深夜。李蔚和丁龙江离开办公室。李蔚突然回头问丁龙江,节目都做完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意见呢。     丁龙江沉吟片刻,说:“第一我不希望以我个人的观点来影响你,我希望我给你提供的是社会上客观的观点。第二,如果我是你,我会去读书。”     后来,丁龙江对我谈起了他自己的经历。     “我跟李蔚的经历很像。八十年代末,那时候很多人都想出国。一个星期之内,我先收到了美国的经济担保文件,后来就收到了北京广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出国是为了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是作为一个跳板谋到一个职业。去广院读书是为了个人的成就感,当然不是为了钱。一个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大老远专门来找我,一定要我去念书。后来我去读书了。现在我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那天晚上,李蔚听了丁龙江的话,半天没有开口。最后说了一句:“看来我得去读书了。”他有些神情黯然。     张红生说,第二天丁龙江接了一个电话,是一位老教授打来的,很不客气,说到一半,我接过去了。他大声斥责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节目,难道这有什么可讨论的吗?怎么能让帝国主义的东西来占领我们的电视节目,当然应该去读研究生。你们的节目到底是什么价值取向?!     李蔚后来给我一一解释这些电话记录:     “嗯,这人是芭蕾化妆品公司的。她说宝洁没什么,我们的产品也挺好的,我们就是没钱作广告,你干嘛要去给外国人干,希望你能为民族工业服务,是金子哪儿都放光。     “这是一个农村人,他说我不想说什么,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说他们镇子上有一个人在江苏的一所学校读研究生,镇子上的人因此都特别尊重这家人,镇长逢年过节还去他们家拜年。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是个做生意的,做画框生意。他说自己辛苦一年没意思,还不如出去读一天书呢。     “这是徐州的一个老中医,在治疗烧伤方面有很高造诣,美国人要买他的秘方,但他坚决不卖,但有的穷人来看病他经常不收钱。他不希望我去给美国人干活。其实宝洁是合资企业。”     “就算是独资企业,也得向中国政府交税。”我插了一句。     “这儿记录的是‘振兴民族工业,个人要有所牺牲’,忘了这是谁的电话了。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很多人把这件事提到国家、民族利益的高度呢?我父亲也这么教育我,但我觉得他自己也未必相信。这是我个人的事啊。”     陆陆续续,李蔚还收到了不少来自全国各地观众的信件。一位自称是李蔚同龄人的来信这样写道:“我有一种预感,你最终会选择中科院的,人类历史的前进总是以那些大智大勇的人将自己奉献在真理的祭台上为代价的,但愿天使的翅膀不会被沉重的金条缚住……”     李蔚又躲到学校宿舍。他的内心很矛盾。那些天,家里都回避这个话题。         我在南京见到李蔚的时候,他刚刚做完家教,个儿挺高,穿了件T恤加沙滩短裤,既不像博士也不像大公司经理。电视台的制片人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就抽上了。然后有点自嘲地说:“我父母坚定地认为我不会抽烟,坚定地认为我是个好孩子,坚定地认为我的朋友中没有小混混。”     “你有吗?”     “有啊,小混混也有挺可爱的一面。”     电视台的人认为,李蔚比父亲显然更谙熟人情世故。在与李炳炎先生的交往中,丁龙江一直有一个感觉,李蔚之所以坚决地不愿意做学问是与父亲有关。父亲是一个一心埋头学问的人,对家里的事似乎不闻不问。李蔚总是想起这样一幕:在炎热的夏季,父亲关在小书房里写作,汗水一滴滴淌下来。     李蔚小的时候,父亲在广州读书,母亲上班,不得不把孩子锁在家里。憋闷得不堪忍受的小李蔚,从三楼的窗子里跳了下去,楼底下是水泥地。差点就没命了,把妈妈吓得几乎晕过去。后来父亲来了一封信,信上大而化之地写着:向李蔚表示慰问。这给李蔚的暗示就是,做学问做得没了人情味,做学问做得没了生活的情趣,做学问太苦。所以他选择了宝洁公司。可没想到竟会遭来这么多的反对意见。     因为观众反响热烈,江苏卫视打算就此问题再做一次节目。这次,参加节目的嘉宾是从全国各地100多个打来电话的观众中挑选的。丁龙江和他的同事们颇费了一番苦心,既希望体现公平性,又希望体现客观性。4位嘉宾中,不同观点的比例为3:1。因为130多个电话中,只有两个是赞成李蔚去宝洁的。     当天的场景令人难忘:     来自南京大学的一位老教授慷慨激昂,情不自禁地拍打着桌子说:“国家的强盛,急需科技的振兴,我们老一辈的人总要退下来,迫切需要优秀的年轻人来接班,我看李蔚很有灵气,他如不去搞科研,我感到非常痛惜。”     而来自南京师范大学的许永老师与众不同:“在改革开放的年代,成才之路千万条,不要拘于一个传统模式。宝洁公司能在1000多人中选出李蔚这样一个有博士潜能的人,说明他们选拔人才的机制是科学的、先进的,他们能对一个普通大学生给予住五星级宾馆的待遇,说明了对人才的尊重。在那里能学到书本上无法学到的知识,李蔚应该选择去宝洁公司。”     这时观众席上一位老教师着急地站起来说:“你们知道李蔚去的中科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基因信息专业是干什么的吗?这是国际尖端科学,这个学科每年只招收三四十人,凤毛麟角啊!下个世纪的产业革命就将发生在这个学科之中……”     争论还在持续,大家意犹未尽。主持人不得不打断大家的发言。她把李蔚从观众席上请出来,让他发表意见。     李蔚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首先感谢大家对我的这件事的关心,感谢朋友们还有我的家人。这一个月来,所有去宝洁的理由和去中科院的理由把我搞糊涂了。我先告诉大家一声吧,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去中国科学院读研究生。”     现场观众鼓掌。     李蔚接着说:“因为现在也很明白,双方都有很多理由,但又很难理性地作出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这不是一个结束,仅仅是一个开始,更重要的是选择一条路走下去,而不是光费脑筋去想该去哪儿。我觉得那样太耗费时间,耗费体力,我消耗不起。有一天我中午12点跑到实验室,在那儿一直呆到晚上8点半,我发现我还能坐下来,于是我决定还是去读研。”     李蔚选定了自己的路,心中释然。他对我说:“这大概叫众口铄金吧,一个人、两个人的意见不足为凭,可这么多人都赞成我去读研,我就得考虑考虑了。如果我不这么做,就背离了大家的愿望。我觉得如果那样,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导师陈先生。”     而做完节目的电视人却轻松不起来。尤其是张红生和丁龙江。     “我们做节目的经常扪心自问,我们道德不道德?假如将来李蔚博士毕业了,是个平庸之才,固然也有学位、也有教授职称,但做不出什么贡献,每月拿个2000元钱,我们觉得这就毁了他,这绝对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会很不安的。”     直到今天,还有人把电话打到江苏电视台,他们还惦记着李蔚到底选择了哪条路。     在采访中,李蔚总问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说:“因为每个人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假如我是李蔚……” | |||